“她是不是很傷心？”等關世傑走回來，我問。

“你說呢？”他瞪我一眼，“本來好好地一起玩，就你小心眼，非把人家攆走！”

“你還舍不得了是不是？”我的火氣蹭地一下子又起來了，“你左擁右抱，男女通吃，當然是好玩兒了！行，你去把她追回來，大不了我另外找個伴兒！”

“你敢！”

“你敢我就敢！”

我示威地揚起下巴，他瞪著我良久，終於忍一忍氣。

“她是我打小兒的好朋友啊！都好幾年沒見面了，稍微親熱點兒又怎麽了？”

“稍微親熱點兒？”我冷笑，“你那叫稍微親熱點兒？就你那個色鬼樣子，如果不是有我在跟前，你恐怕早把人家拉到床上去了吧？”

“怎麽可能？”他壓低了聲音叫，“她是我世伯的女兒，真跟她……那啥了，我是要負責的！可是……你是我老婆啊！我怎麽還能對其他人負責？”

我一下子順氣不少，只要他沒忘記我這個“老婆”就行，而在美女面前自然而然顯出殷勤是他的天性，他自己也沒辦法控制得住。

更何況這個美女確實很不錯，長相絕美，性格又好，連我都想跟她做朋友，更別說天性好色的關世傑。

“人家是想嫁給你的，你既然沒想負責，就應該離人家遠一點！可你呢？當著我面就敢餵人家吃東西，你這不是故意害人嘛！”

“我餵她吃東西，是從小經常跟她這樣鬧著玩好不好？”他強辯，看見我一瞪眼，又改口，“行了行了，走都走了，還沒吃主食呢！是叫米飯，還是叫點心？對了，北京有一樣點心很出名！”

他招手叫來服務員，讓上一打點心上來，等服務員走開，他瞅著我，忽然咧嘴笑起來。

“你笑啥？”我莫名其妙。

“老婆，你吃醋的樣子，實在是……很好玩！”

我瞪他一眼，莫名其妙地，開始感覺有點對不起他。因為那是他的青梅竹馬，而且是如此明艷嬌俏幾無缺陷的大美女，如果沒有我，他們倆可以說是天造地設。可是他卻被我霸著，不單他喜歡女孩兒的那部分天性要盡量壓抑，而且要陪著我一起承受他完全可以不必承受的那種壓力。

可是我能夠因此就把他讓給褚文君、讓他一身輕松盡享天倫、而由我自己獨吞苦果嗎？

我不能！我現在除了他已經沒有其他人，包括我的父母家人都已經離棄我。所以，就算明知前路艱難，我也只能硬著頭皮跟著他往前走。

※※※

剩下的幾天，褚文君一直沒再出現，關世傑每天帶著我在北京的風景點到處轉。但是北京著名的風景點太多了，他也只能帶我去了最出名的幾處，比方長城，頤和園，圓明園等等。

到了八月八號奧運開幕式那一天，我們早早去了鳥巢，排著長長的隊伍進去，找到位子坐下來。奧運開幕式的華麗壯闊就不用我說了，從北京回來以後我又看了好幾遍電視重播，說真話從電視上看到的更加唯美，重點也比較突出，反而在現場有好些細節根本看不清楚。只是現場的那種熾烈氣氛，那是在電視上無論如何感覺不到的，那更會讓人熱血沸騰，終生難忘。

當開幕式結束從鳥巢走出來，時間已經很晚了，不過所有人都意猶未盡，在鳥巢外邊久久徘徊不舍離去。我跟關世傑也在奧林匹克公園內緩緩踱步，四周全是人，他還是牽住了我的手。反正所有人都興奮，所有人都手挽著手，基本上沒有人特別註意我們倆。到了一處燈光照不到的暗影裏，關世傑甚至摟著我，長長地親了一個嘴。

所以在北京那幾天，我是真的玩得挺盡興，直到從北京回來以後，奧運帶給我的狂熱和興奮漸漸散去，就在將要開學的前幾天，我忍不住又打了個電話回老家，之後很快地，我再次陷入了傷心與揪心。

傷心，是因為我爹媽始終不肯接我的電話；揪心，是因為我從村幹部那裏，知道了我爹媽的一些情況。

我姐在過完元宵節之後，已經重新回來廣州上班，我打過她幾回電話，她一直都不肯接。但她畢竟只是我姐，我更掛念我年邁的爹媽。而在我們那種大山區安裝固定電話費用太高，反而用手機更加方便便宜。只是山裏人家節儉慣了的，像我爹媽這樣的老年人都不願意用手機，嫌每個月幾十元錢電話費太浪費，所以我每次只能將電話打到村委會，請村幹部幫我叫我爹媽接聽。但是每一次都是村幹部帶回話來，說我爹媽說了，除非我回老家娶一個本地女孩兒做媳婦，否則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

而當我爹媽再一次拒絕來村委會接我電話之後，接電話的村幹部忍不住替我爹媽說我兩句：“小樂，你從小很聽話的，怎麽現在性子這麽擰呢？招贅到女方你以為是好事啊？會很受氣的！再說你爹媽就你這一個兒子，你爹一向很豁達好強的人，可是現在……偶爾在路上碰到，他低著頭駝著背連話都不跟我們說了！所以小樂，還是順著你爹一點，不管怎麽說，他都把你養了這麽大！”

招贅在我們那兒是很丟人的一件事，只有最沒出息的男人、並且是最沒出息的爹媽才會讓兒子去招贅。我不知道這個謠言從何而來，但是我想，我爹一定寧願說我是招贅，總比讓人家知道我是同性戀強一些。

“叔，我沒想招贅！”我竭力地不讓村幹部聽出我在哭，盡量地幫我爹媽挽回一點臉面，“我只是……不想這麽早結婚，我現在……工作得好好的，只要我夠努力，說不定以後……可以有能力在廣州買套房子，到時候把我爹媽也接出來！可是我爹媽稍微等幾年都不行，非要我馬上回去結婚，所以叔，求你幫我勸勸我爹媽！”

“是這樣啊！其實你要在外邊忙事業，結了婚一樣能忙，不過……這都是你們的家事，還是得你們自己商量著辦，我有空幫你勸勸你爹就是！”

村幹部從那邊掛上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想象我爹走出門低頭駝背的樣子，心裏跟刀剜一樣，眼淚也嘩嘩地往下流！我又開始想著要不要回去順從我爹的意願，可是如果我順從了我爹媽，卻會因此害了我、害了另外的更多人。

這根本是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終此一生，我都將痛在其中！

到晚上關世傑回來，一眼就看出我哭過。

“老婆，你怎麽了？怎麽眼睛這麽紅？”他立刻坐到我身邊來，伸手將我摟住。

“我今天……打了電話回老家！”他一說，我又想哭，“我覺得……我好不孝！”

“哦！”他馬上安撫我，“這個沒辦法呀，誰讓你是同性戀呢？你爹媽還是不肯接你的電話嗎？”

“是！”我哽咽一下，“村幹部說我爹……現在出了門都低著頭走路！”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關世傑趕緊不停地親我。

“寶貝，你想讓我做些什麽嗎？”

“我想……”我擡起淚眼看著他，“我們多掙點錢，然後買一套大房子把我爹媽接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好不好？”

“這個……”他抓抓頭，很快地面現難色，“你知道我一直想帶你移民，要是在廣州買了房子，再把你爹媽接過來，那我們就沒辦法移民了！”

“可是他們是我爹媽呀！我怎麽可能拋得下爹媽跟你去移民？而且……”

我忽然住口，因為我想起來在北京的那幾天，他跟褚文君說過的那些話。實際上那天之後我曾經就那些話追問過他，他仍然神神秘秘不肯多說。但是，即便他不說，我也知道，我現在要求他的，是在強他所難！

“老婆我跟你說實話吧！”果然他躊躇著這樣說，“我想帶你去移民，不單是想讓你成為我合法的老婆，也是因為我爸媽……”他停下來，有些話還是不願意說透，“國內的這個環境，如果讓人知道我爸媽有一個同性戀的兒子，對他們的影響太大了，所以……”

他再次用了“影響太大”四個字，那讓我好傷心，也很失望，爹娘跟情郎，舍掉哪一頭兒，都會讓我痛徹肺腑。

“那怎麽辦？”

我嗚咽，他趕緊接一句！

“老婆你別哭，要不這樣吧！你慢慢求你爹媽，我也慢慢求我爹媽，再要不行，我就……一輩子不回家了！只要我們低調點，不要讓人知道我是他們的兒子，就不會有太大問題！”

“可是……”我微微一驚，一句話脫口而出，“那是你爸媽啊！你怎麽可以……一輩子不回去？”

“老婆我愛你啊！我不能因為爸媽，就丟下你不管！”

我看著他，再次感覺我好對不起他。因為我想留在國內，是因為舍不得我爹媽！然而他，卻寧願一輩子不回去見爸媽，也不肯丟下我。

可是他真的能夠一輩子不回去見他爸媽嗎？

我不敢想，也不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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