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賀永亮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直直地面對著濤叔，沒開口，但也沒畏縮。

“濤叔！”關世傑丟開我手回過身，向著濤叔笑臉相迎，“怎麽這麽有空到我的商鋪來了？”

“咱們就不用假客套了，我來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他！”

濤叔淡淡回應，眼光直接投註在賀永亮身上。賀永亮身上稍微顫了一下，不過他仍然挺直著脊梁。

“哦？”關世傑故作驚詫，“他是我的合夥人，濤叔不會是想來找他的麻煩吧？”

“如果我想找他麻煩，你覺得你能攔得住我嗎？”濤叔冷冷一聲。

“的確攔不住！”關世傑呵呵一笑，“你們先談！”

我看見他走出商鋪，離得我們遠遠的，然後掏出了手機打電話。濤叔不去理他，重新將眼光投註在賀永亮身上。

“我沒想到你還真敢再來廣州！”他幾乎是用眼角的餘光上下打量著賀永亮，臉上布滿了不屑，“不過……小柱說他欠了你很多，所以一定要還了你的這份人情，行！只要他以後跟你再無任何瓜葛，這幾十萬我認了，但是……”他忽然間臉色一沈，口吻也在霎那間變得無比陰森，“如果讓我發現你跟他藕斷絲連，到時候我讓你想死都死不了！”

賀永亮一直沒有出聲，但也一直沒有顯出絲毫的卑躬與虛弱。小黃有點摸不清狀況，卻被濤叔陰森的語氣嚇得噤若寒蟬。我當然也不敢插言，轉頭向著關世傑一望，他仍在遠處打著電話。

直到濤叔向著賀永亮冷冰冰地哼了一聲，轉身要走，關世傑忽然揚手叫了一聲：“濤叔稍等等！”

濤叔站住腳，冷冷地瞅著關世傑。關世傑好像重新撥打了一個號碼，又在電話裏說了幾句話，這才向著濤叔走過來。

“濤叔，請接個電話！”

濤叔不知道他搗什麽鬼，不過還是接過電話放在了耳邊。

“哪位？”他冷冷地一聲，不知道手機裏如何回覆，我看見他臉皮上忽然跳了一跳，“是……您？”他用了一個“您”字，而且用的很謹慎，可想而知電話那頭的人物，必定不是他敢得罪的，“行！您都開了口了，我還能有什麽說的？……好好！那您忙，有什麽吩咐，直接打我電話就是！”

他掛上了手機，擡起眼來冷冷地瞅著關世傑。關世傑仍然笑呵呵地，向著他一伸手，濤叔把手機放到他手上。

“你怎麽會……認識他的？”他問關世傑。

“我不認識，我有一個世伯認識！”關世傑輕描淡寫。

濤叔冷冷地哼出一聲：“你不用拿他來壓我，我已經答應過小柱，所以我今天本來就沒想把姓賀的怎麽樣！但是，我還是那句話，他要是敢再糾纏小柱，任是有誰撐腰，我也會要了他的命！”

關世傑面不改色，始終樂樂呵呵。濤叔兩句狠話撂出，回頭向著賀永亮稍稍一瞅，便擡步離開。那兩個彪形大漢趕緊跟上。

“沒事的，他絕對不敢再動你了！”關世傑說，拍了一下賀永亮的肩膀。

我瞅著他笑呵呵的臉，很想問問他到底是給誰打了電話，但是明知道他一定又會花言巧語敷衍我，只好將這個疑問咽回了肚裏。

※※※

當天中午關世傑帶我出去吃飯，真給小黃跟賀永亮一人帶了一個披薩回去，把小黃開心得合不攏嘴，一再要求我以後要經常到公司來。

再過一天我去學校報了到，之後恢覆我的讀書生活。一個星期以後，我頭上的傷口愈合，留下了一個小疤，雖然一眼就能看到，不過在挨著發際線的地方，只要我稍微留一點頭發就可以遮住。但我從小到大就沒留過長發，只好讓它裸露著，反正也不是特別難看。

當紗布拆掉的時候，關世傑還是心疼了半天，不過顧及著我的心情，沒敢再說“你爹心狠”之類的話。

就在我拆掉紗布沒多久，高天龍又來見了我一次。自從跟關世傑覆合，除去關世傑商鋪開張那一天之外，我就沒再見到過高天龍，連他的電話都不再有。高天虎當然也不再往我這兒走，有啥事他們只會跟關世傑聯系。

所以在接到高天龍打來的電話的時候，我還稍微楞了一下，才按了接聽鍵。

“餵！”我喚了一聲，明明已經要跟關世傑踏踏實實過日子了，可是就他一個電話，我的心還是會“撲通”跳。

“我在小區門口，想見你一面！”他說，直截了當。

“哦！”我不知道他要見我幹嗎，一句問話脫口而出，“你不能上來嗎？”

“還是不上去了！”他回答。

我明白了，就像當初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不肯讓關世傑一個人來我房子一樣，他現在也有相同的顧慮。

所以我就關了房門下樓。走到小區門口，我一眼看到他的車子就停在路邊，我徑直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位。

他看起來沒什麽變化，只是感覺更不笑了，那種年少時節所不曾有的、直到我跟他再次相見時才發現的陰郁氣質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一直瞅著我，也不出聲，我被他瞅得不自在，不得不先開口。

“你要見我，是有事嗎？”

他還是不吭聲，卻伸出手來輕撫我額頭的傷疤。我明白了，他必定是從關世傑嘴裏知道了我春節回老家被我爹打的事，所以才想來看看我。

“已經完全好了，一點也不痛了！”不用他問，我趕緊說。

他嘆了一聲，收回了手。

“你跟你爹媽攤牌了？”他問。

“是！”我回答，瞅瞅他臉色，“不過我只提到了關世傑，沒說你的事！”

“說不說的我都無所謂了！”他苦笑了一下，“反正我已經有了老婆孩子，只要……能夠讓你爹不發火，我倒寧願你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我低頭無語。去年跟他一起回老家，我多希望告訴我爹媽他就是我的男朋友，是我將要相守和依靠的男人。可是他不讓說，他怕一旦說了，會讓我爹以為是他把我勾引成了同性戀者，那以後他連老家都沒法回了。可是現在分開了，他又回到了老婆兒子身邊，他反而願意承擔起這個“惡名”。

可是他現在已經不是我的什麽人，就算他仍然愛著我對我好，我也不能夠再讓他替我承擔。

“你現在過得好嗎？”我只是稍微心酸了一下，就擡臉問他。

“我能有什麽不好，她現在啥都知道了，反而不跟我吵鬧了！”他笑笑，再次伸手碰碰我臉，“行了，你趕緊上去吧，你好好的就好！”

我“嗯”了一聲，卻不想馬上下車，所以我就坐著沒動。

“你還有事想跟我說嗎？”他問。

“沒有！”我笑笑，實話實說，“好不容易見你一面，想多看看你而已！”

他笑起來，伸手捏捏我臉。

“阿傑對你這麽緊張，你好好跟他過吧！不過……阿傑的家庭環境……應該是很不一般，你還是要……有所保留，不要以後弄得自己沒有了退路！”

我很想告訴他我現在已經沒有了退路，可那是我的事，我不想增加他的負擔。

“我知道啦！”就像從前一樣，我很自然地有一點嬌嗲，“那我走啦！”我轉身想要拉開車門，可實在是心有不甘，所以我又停下來，“親一下行不行？”

“嗯？”他瞪我。

“咋了嘛？”我耍無賴，“就是親親嘴，現在又不是在房子裏，你還怕親了嘴忍不住要做其他？”

他不語，一直瞅著我，我討好地向他笑，很久，他終於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傾身過來，我立刻迎上去。

幾片嘴唇碰在一起，但也就是碰了一碰，他就向後退開了。

“行了吧？”他問。

“我喜歡你的舌頭！”我不依不饒。

他皺著眉，但是終於，他再次貼上來，並且在我嘴唇上輾轉吸吮一陣，然後慢慢將舌頭伸進我的嘴裏，纏住了我的舌頭。

很突然地，我想哭，因為，我發現我仍然愛著他！那種愛從靈魂深處延伸而出，即便我平時不敢正視，可是，它始終牢固地存在。

很久，他離開我的嘴，沒看我，也沒跟我說話，而是直接從我背後伸長手替我打開車門。

“快下去吧！”他說，還是沒看我。

“嗯！”我看著他，“你保重！”

我轉身推開車門下來，沒等我完全站穩身體，他已經啟動車子開了出去。

他也仍然愛著我，可是我有關世傑，他有老婆孩子，他不能再正視這份愛！所以他才會走得這麽迅速，幾乎可以說是倉皇而逃。

我久久地看著他車子遠去的方向，那種想哭的感覺這會兒反而沒有了，心裏很平靜，我愛著他，他也還愛著我，這就夠了。我會好好地跟關世傑相處，他也該好好地跟他老婆兒子過日子。

以後無論再發生任何事，他都不會再來見我了，我很確定。而我，也不會再想見他，這一吻，將是我跟他最後的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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