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當頭而照，我姐卻像是被凍僵了一樣，張口張眼呆楞著不動。我瞅著她的神情，也感覺一陣陣地渾身發冷。

“小樂，你別嚇我，你說的……是實話？”很久很久，我姐才慢慢慢慢問出來一句話。

“我沒嚇你！”我擦擦臉擡起頭來看著她，“姐，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們實話，可是……我怕你們接受不了！”

“我們當然接受不了！”我姐一下子蹦了起來，來來回回走了幾步，才忽然站住腳問我，“你說……你男朋友，是高天龍對吧？”

“不是他！”我立刻否認，我承認同性戀是我的事，決不能因為我而打亂高天龍的生活，“人家有老婆孩子的，你別亂說！”

“不是他還能是誰？”我姐團團亂轉，“怪不得他對你好成這樣，怪不得你跟他那麽隨便，我早就該想到了！”

“你別往高天龍身上扯行不行？”我不能讓她懷疑到高天龍身上，否則高天龍以後真的就沒有辦法再回老家了，“我男朋友……是那天晚上開車來接我的那一個！”

“那高天龍為什麽對你好成這樣？”我姐逼著追問。

“因為我替他照顧奶奶好幾年！我說過多少回了，你不信我也沒辦法！”

“好吧，算我多疑了！”我姐吸一口氣，稍微平靜一點，“那你男朋友……為什麽要跟你分手？”

“不是他要分手，而是我要分手！”我糾正，心裏很苦澀，“因為……他早晚要結婚，那還不如早點兒分的好！”

一句話說出，我忽然感覺好後悔好後悔！後悔我當時為什麽那麽擰，因為如果我不擰，如果我順著關世傑一點兒，那麽他現在仍然留在我身邊，愛我寵我對我好。就算他以後會結婚那也是以後的事，勝過現在明明還沒有發生的事，硬是被我強迫地讓它發生了。

“既然……人家都要結婚，為什麽你就犟著不肯結？”我姐看起來倒像是松了一口氣，“這樣吧小樂，明天我再過來，把那個女孩兒也帶來，好歹你跟人家見一面，說不定能夠喜歡上呢！”

“不可能！”我立刻拒絕，“你別讓我害人害己！”

“什麽叫做害人害己？”我姐聲音馬上又響亮起來，“你只考慮自己，你有沒有考慮過爹媽的感受？這要是……讓爹媽知道你不肯結婚是因為這個，你還讓不讓爹媽活了？”

“我怎麽不讓爹媽活了？”我沖口反駁，“我本身就是同性戀，我總不能為了讓爹媽高興，就隨便娶個女人回來讓我自己難受一輩子，也讓人家難受一輩子！”

“你……”我姐氣得抽一口氣，“我不想跟你說這麽多，總之，明天我就帶那個女孩兒過來，你要認我這個姐，你就跟人家處一下。要不然，你就別認我這個姐，我也當沒有你這個弟！”

她站起身來，氣呼呼地走到了路邊。她本來是很摳門兒的，但是這會兒心裏有氣，她居然招手攔了個的士坐了進去。

我心裏冰冰涼涼。我早知道她會有反應，但是沒想到反應會這麽激烈！我的難受傷心她根本不顧，她所有的註意力，只集中在我是同性戀上。而她，不想要一個同性戀的弟弟。

※※※

第二天我姐真的來了市區。我想想她昨天的態度，再想想今天一整天真要跟一個女孩兒去敷衍，心裏也累。所以當我姐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只說有事，不能過去陪她們。把我姐氣得在電話裏就大罵我沒良心，說她為了我好，可是我卻弄得她在那女孩兒面前下不來臺。

我這段時間本來就煩得要死，不想再聽她喋喋不休地罵我，直接就將電話掛掉了。

之後的一個多月，我姐再也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心裏憋的有氣，也沒有嘗試給她打電話。我就是同性戀者，她作為一個讀過書的年輕人來說，應該知道那不是我能選擇的。如果她當我是弟，就應該站在我的角度多少為我考慮一點。而如果她完全棄我的感受不顧，甚至在我最難受的時刻還要往我心上插一刀，這個姐不要也罷。

幸好還有一個伍康，在知道我跟關世傑鬧崩以後，得點空兒就會跑過來陪我。我甚至覺得，這個朋友比我的親姐，對我更好。

一直到進入十一月中旬，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了高天龍的一個電話。

“樂樂，我昨天……接到那個董鐵柱的電話。董鐵柱你還記不記得？”在電話裏他問我。

“我記得。咋啦？”我有點兒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跟我提到董鐵柱是啥意思。

“董鐵柱告訴我說，阿傑這兩個月……”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我渾身一震，脫口而出插了一句話：“他……他……沒離開廣州嗎？”

“沒有，他在廣州另外租了一間房子。昨天下午我去看過他了，他看起來……很不好！所以……我待會兒把董鐵柱的手機號發信息給你，該怎麽辦，你自己拿主意吧！”

他從那邊掛了電話。然後很快地，我的手機響了一下，我打開看，是高天龍發來的一串手機號碼。

我根本不用考慮，立刻撥通了那個手機號。

“餵，哪位？”裏邊傳出渾厚而禮貌的男聲。

“我是……馬小樂，高天龍的小老鄉。你還記得嗎？”我稍微有點兒膽怯地問。

“馬小樂？”他在那邊舒一口氣，“我正在找你！傑哥不肯告訴我你的手機號，我只好打電話找龍哥，是龍哥讓你打電話來的吧？”

“是！你先告訴我……阿傑怎麽啦？”

“他怎麽了，你還能不知道嗎？”他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友好，“傑哥那麽愛你，可是……你還是跟他分手了，你知道對他有多大的打擊嗎？這是因為……你是龍哥的小老鄉，要不然……我真不會放過你！”

我呆了一會兒，不是被董鐵柱的威脅驚嚇，而是因為我不知道關世傑究竟有“多大”的打擊。

“那他……到底怎麽樣？”我追問一句。

“他現在很消沈，還酗酒！”董鐵柱回答，“這樣吧，電話裏也說不清楚，你現在在哪兒？我馬上過來接你！說老實話，你要是不肯去看他，我會發動所有的力量把你找出來，然後綁架也要把你綁架去！”

“我在……”

我不怕他的綁架，我現在只想知道關世傑到底怎麽樣，所以我報上我的地址，馬上換件衣服出門，走到小區門口等著。幸好沒等多久，一輛車子開到跟前，向著我按了兩聲喇叭。我趕緊走過去，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位。

董鐵柱坐在車裏，仍然是結結實實挺精神的樣子。

“阿傑到底怎麽樣了，請你告訴我好不好？”一坐進車子我就問。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回答，等車子啟動，他還是跟我說了幾句，“本來……九月中的時候，傑哥來找我喝酒，說他跟你分手了，因為……他不是你的第一個戀人，而你始終忘不掉你的初戀情人！我還安慰他說天下何處無芳草，憑他的條件要多漂亮的男孩兒都有！後來他又告訴我他從天龍公司辭工了，得另外找事做。我就跟他商量我們合資做點兒小生意，他當時還很開心，差不多有一個月的時間，他每天忙忙碌碌考察項目。一直到上個星期，他居然被一場小感冒打倒了，在醫院裏打了幾天針。……對了，那幾天他每天捧著手機看，他手機裏是存著你的照片對吧？”

“應該是吧！”我回答。猜也能夠知道，他看的必定是我生日那天他給我拍的那幾張玫瑰花瓣映襯下的我的全。

“我不知道他到底看的是什麽，因為有一天煩躁起來，他直接把手機從樓上扔下去了！但是……手機雖然扔了，他整個人也變了樣。每天窩在屋子裏，飯都不吃，就是喝酒，喝得醉醺醺了，就張口閉口叫老婆！”

我忽然想起他每次叫我“老婆”的聲音，和他叫我“老婆”時候臉上的那種滿足！倏然之間，我的眼眶濕潤了，我怕被董鐵柱看出來，趕緊地將頭扭向了窗外。

但是他好像還是看出來了。因為他從後視鏡裏向我瞥了一眼，將放在車頭上的一盒面巾紙向我跟前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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