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吃過中午飯，我沒敢往後門張家走。在床上懶洋洋地躺到第二天下午，我還是老早下山先去了奶奶家裏。

那是我的習慣，也是幻想著或許高天龍仍然會出現在奶奶那兒。

可是當我到了奶奶家，沒等我開口問，奶奶先告訴我說：“天龍中午來過，他說晚上不過來了，那床被子你可以拿到學校去用！”

我心中一陣空洞，但我只能勉強對奶奶笑笑。

“我學校裏有被子，這被子就放奶奶這兒吧！要不……晚上我還是來奶奶這兒住，行不行奶奶？”

“那有什麽不行？你一直住在這兒我才高興！”

我知道高天龍只要不走，就一定會每天來看看奶奶。我要繼續住在奶奶家裏，是妄想著某一天他忽然想起我來，隨時都能夠找到我。

但那只能是我的妄想。隨後的兩周，我每天晚上還是會往奶奶家裏跑。奶奶的房子挺偏僻，我下了晚自習時間又晚，走在路上難免覺得暗影幢幢，我總是一邊走，一邊不停地自壯自膽！

可是我一直沒能等到高天龍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那之後沒多久，我就結束了我的高中生涯。毫無意外地，我沒考上大學。山鎮學校的教學質量本來有限，在我們全年級三個班，考上大學的還不到二十個。而我，成績一直算不上拔尖兒。

為了就近照顧奶奶，我很快在鎮上找了一個零工做。每天中午晚上，我會到奶奶家裏做飯，然後跟她一起吃，晚上也在她家裏睡。

每天每天地這麽照顧一個老人家，雖然我已經當她親奶奶一樣，經常地還是會厭煩，還是會想一走再也不露面。可是，每一次當我懈怠的時候，仍然是對高天龍的承諾、以及再見高天龍一面的渴望支撐著我堅持下去。

到這一年過春節的時候，高天虎去他舅家裏拜年，跟我碰了一次面。不過他沒理我，很明顯對我有些敵意，那我當然也沒敢理他。

再到第二年的春天，奶奶病了一場，而且這一病，她身體更加虛弱，連做飯也有點兒困難。

幸好鎮上終於安排了人手每天來照顧奶奶日常起居。而在我下了班去看奶奶的時候，我感覺奶奶瞅著我的眼光很想很想我能夠多陪陪她。大概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怕哪一天突然要走了，身邊連個人都沒有。

我也只有十九歲，讓我陪著這麽一個老年人，真要突然咋的了，會把我嚇死！

但是我拒絕不了奶奶期盼的目光，尤其奶奶是唯一一個把我當成是高天龍“小媳婦”的人。所以那段時間，我把零工辭了，專門在她家裏守著。整整守了差不多一個月，奶奶的身體居然恢覆了一些，偶爾又可以自己做頓飯吃。

我就重新找了一份零工做，仍然每天晚上到奶奶家裏睡。

一直到這一年的秋天，我的堅持終於得到了報償，就在奶奶家裏，我又一次看見了高天龍。

※※※

那天我做好了飯，正跟奶奶一起吃，奶奶屋裏窄，我們把桌子端到外邊坐著吃。很簡單，一個菜，一個湯。奶奶牙不好，菜做得很爛，加個湯，是因為她飯量越來越小。

就在那個時候，我聽見摩托車的聲音，回頭去看，是高天虎騎著摩托車過來。但是不是他一個人，他後邊還帶了一個人，是高天龍。

我跳起身，張張嘴，又閉上，畢竟來的不只是高天龍。

高天虎停好了摩托車，高天龍從後座上下來。他上身穿了一件夾克衫，下身一條休閑褲，腳上一雙休閑皮鞋。夾克衫只是蓋住腰部，更顯出他肩寬膀闊，臀窄腿長。

“你給奶奶做啥好吃的了？”看見我，他問，好像一點兒也不意外會在奶奶這裏見到我。

然而我瞅著他，聽著他依然渾厚而磁性的聲音，我居然說不出來一句話。

“天龍回來啦？”

反而是奶奶喚了一聲，顫巍巍地想站起來。高天龍趕緊走前兩步，一把將奶奶扶住。

“奶奶，你坐！”

“唉，你再不回來，我就看不到你了！”奶奶說，抹了抹眼睛。

我回過神，進屋去拿了一張椅子出來，聽見高天龍正在跟奶奶說出這樣一句話：“奶奶，我在廣州交了一個女朋友，已經拿了結婚證了，這次回來，是擺酒席的！”

我腦中“嗡”地一響。我想那一瞬之間我臉上一定是慘無人色！因為高天龍擡頭看了我一眼，立刻向我奔了過來，並且一把扶住了我。

“你幹嗎這樣？”他問，聲音很低沈。

“我……沒事！”我勉強搖頭，努力地沖他笑一笑。

“我一開始就跟你說過，我……一定會娶老婆生兒子的！”

可能是奶奶跟高天虎都已經心知肚明，當著兩人的面，他仍然說得很直接。

“我知道啊！我也說過，我以後……也會結婚！”我故作輕松，“你老婆……很漂亮吧？怎麽沒看見她人？”

他仔細看看我臉，這才丟開了我的胳膊。

“是很漂亮！不過……她沒跟我一起回來，家裏要準備的事情多，等我都辦得差不多了，她再來。”

“那恭喜你了！”我笑笑，擺出一臉“恭喜”的模樣。

“這幾年辛苦你了！我聽街道上說，奶奶今年開春還病了一場，所以……我想奶奶現在應該有專人照顧，我已經在敬老院替她聯系好了，明天就送她過去！”

“那最好！那樣我就可以出門打工了，說不定……也會跑到廣州去！”我向他調皮地做個鬼臉。

他擡出手來好像想撫撫我臉，可是當著奶奶跟高天虎的面，他的手又收了回去，望著我輕輕一嘆，就回過了頭。

“奶奶！我今天還有事，明天再來送你去敬老院。”

他跟奶奶打著招呼，奶奶答應了，顫巍巍地又要起身送他，我趕緊過去將奶奶扶住。

高天虎啟動了摩托車，高天龍騎上後座，向我揚一揚手，車子就開了出去。

等他們車子走遠，我扶著奶奶回身坐下來繼續吃飯。

“小樂，你要是想哭，你就哭出來！你這個樣子，奶奶看著……難受！”

“奶奶，我沒想哭！”我反而笑了。

我給奶奶夾了一筷菜，自己也將一大口飯硬塞到嘴裏，再硬咽進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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