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誘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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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天陽光燦爛。

白敬安把車子開上去時關掉了防檢索的程序。車子開過地下通道,天空純凈得像攝影棚裏的顯像板。

夏天整理手頭的槍械,他們這種人總是一遍一遍清點槍械,統計種類、數量和火力,檢查保養,思考殺戮的計劃。

他的腳邊,放著三個小時前從一家私人保安公司倉庫裏搞到的恒星火箭炮——祭品的盤子裏放著地址和進入權限。

車子穩定前行,隨著清晨的陽光照在臉上,那條在夏天來到上城之時就拴在了脖子上的鏈子將開始收緊、定位。

夏天擡起頭,朝第一個看到的攝像頭笑。

陽光下,他看上去很開心,陰影落在臉上,只讓絢爛的部分更加耀眼。

上城的光鋪天蓋地壓過來,隨之而來的還有無數的攝像頭、目光和槍管。

他們再次回到嘉賓秀的視野之中。

裘刃坐在屏幕前,看著攝像頭裏夏天的笑容。在這個角度下,那人好像在朝他笑一樣。

他也跟著笑。那笑容的圖像映射、拷貝,深處至此,回應變得陰冷扭曲,他心裏想,夏天確實該被好好教育一下。

裘刃是冰山私人保安公司的外勤部門負責人,本來不叫這名字,叫周興和,但聽上去和殺人不眨眼的高級殺手毫無關系,這年頭當個保安也要起藝名。

冰山私保的公司地址不對外公開,只有局內人才會知道它的存在並接受服務。倒不是說有多隱秘,他們有棟銀藍色風格的摩天大樓,表層有冰雪反光的效果,十分闊氣。會這樣,是因為他們真真正正幹的是臟活。

普通民眾這輩子都不會看見,但他們所見與所做,才是華幕後血淋淋的真正規則。

冰山私保服務於最頂級的權貴階層。古早的時候,那些人在樹林裏追狐貍,現在他們在浮空城中追想要的帥哥美女,同樣扒了皮放在餐桌上,用刀叉享用一番。

裘刃這種人便是權貴們的獵犬。

早些年這活兒可能挺危險,但現在嘛……追個狐貍能危險到哪裏去?

當然了,有時候也會有些頑固的獵物,比如這一次。

蜜糖閣那班人——真遺憾,這是群人才——說的沒錯,夏天從下城來到此地,該有人讓他懂懂規矩。

雖然在造神營銷的力量下,他已是繼白林之後的又一位立於頂峰的戰神,但在裘刃看來,他從來就沒有學會過規矩。

但是很快會有人教他的。大人物們已經非常著急,從沒有哪個嘉賓秀選手能在秀裏逃過三天,這已經是第四天了,七號時他們還有部電影要開機、一堆的活動要參加呢,大人物們不希望影響到明星們的正常工作……

每次想到這些,裘刃都覺得很荒誕,但這世界就是這麽運行的。

他耳機裏不斷傳來各隊人員報告位置的聲音,公司裏都是專業人士,只消看這兩人的行蹤,就知道他們想幹什麽了。

裘刃喜歡他們表現出的那種東西,如此聰明、精確和睚眥必報——他是上次圍獵的負責人,他們顯然查出來了。

這些人是從修羅場上殺出來的老牌戰士,只是在上城,他們所擁有的素質無非是讓權貴們用餐時感覺更刺激一點。

今天中午之前,他便會把他們送上餐桌。

夏天和白敬安快速交換意見,中間摻雜了不少戰術手勢和縮寫詞,裘刃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親密的搭檔經常這樣,搞出一堆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語言,追求最優的配合效果。尤其是殺戮秀出身的,畢竟,他們的戰場就是個與世界為敵的火刑樁。

但裘刃知道他們要幹什麽,言語只是小節,殺戮之事的規則是相同的。

裘刃坐在加厚的裝甲車內駛入地下,窗外,無垠的天穹籠罩著城市,《紅色空間3》的游戲廣告瘋狂閃爍,染紅了四周的空氣與樓宇,像湛藍天際的一片內出血。

車子導航的終點,標的是煉獄湯的入口,耳機裏的外圍信息不停重覆著前往該地的路況,還有中午會議的事。

同時,隱藏頻道又在不間斷傳來夏天和白敬安變動的坐標信息。

這是一次誘捕。

當獵犬當了這麽多年,裘刃很熟悉這類事情。

今天淩晨四點鐘左右,他正在操一個小明星——給人註射了一針“崩塌”,效果真是到位。這時他接到公司網絡部的電話,說他們的防火墻鎖定了一次攻擊,有人黑進了系統,查看了他的個人資料和近期行程。

裘刃立刻意識到查詢的人是誰,就像獵犬嗅到血腥味。

“我今天的行程是什麽?”他說。

對方熟練地報上,床上人哀嚎得很慘,的確達到了廣告商所說的“尊嚴盡失”的地步,但也太吵了。他走到外面去聽。

電話裏的聲音穩定平板,告訴他七點鐘有一個視頻會,緊接著是臨時匯報、八點鐘簡報、九點鐘簡報、嘉賓秀獵物的親友情況匯報……秀的追捕黑暗而緊繃,充滿了血、死亡和迷幻藥,像根堅固和永無休止的鎖鏈。

對面的人繼續說,上午十點半,他得去城西的煉獄湯總部開一個匯報會。就是那種根本用不著的會,但你還是得按時到場,讓主人們知道你對他們的利益非常重視。

裘刃聽著臥室裏淒厲的尖叫,誘捕計劃立刻就形成了。

現在,裘刃的獵物們正轉過第七大道的轉角。

夏天不知道從哪搞了件卡通T恤和牛仔外套,跟個街頭小混混似的,陽光得莫名其妙。

白敬安穿著件白色長袖T恤,跟他的是同一家的便宜貨,上面印了個風格化捕擊的鷹隼圖案。沒了平時嚴絲合縫、拒不多露一點的樣子,T恤勾勒出他身體的線條,那是一具戰士的身體,充滿力量,又優雅協調,有種骨子裏透出來的剽悍冷酷氣息,和他居然挺相襯的。

車子是自動駕駛,兩人正在分配槍械,檢驗和校準,動作嫻熟迅捷,是能十二萬分發揮武器力量的人。

——這是嘉賓秀的內部視頻,大人物們直接向他分享了。

他們一貫不喜歡下面的人動桌上的東西,這種行為可見對他的信任,以及那些人有多麽地迫不及待。

這兩人失蹤的這一小段時間,顯然弄了些大口徑武器,這會兒正在聊怎麽能炸掉浮金集團總部大樓。

這是殺戮秀選手最愛的話題TOP1。

夏天正說道:“它就從最底下‘轟’的一聲爆炸了,右翼結構斷裂,就好像沈船一樣——”

白敬安說道:“得先關掉外圍支撐系統。”

“已經關了。”

“你沒說關。”

“說了。”

“沒有。”

“算我說了嘛。”

正在這時,車子轉了個彎,那一刻他們完全沐浴在陽光之下。裘刃看到夏天斜靠著車窗朝白敬安笑。陽光照進他眼中,像很濃的蜂蜜。他笑起來真是好看。

讓人想把那笑從他臉上毀掉,讓他尖叫、道歉,讓他哭出來。

裘刃心裏想,不會太久了。

二十分鐘後,專車將到達總部西側倉庫的正下方。

那裏是個不錯的狙殺地點,炮火只要擊中兩處承重墻,上方的輔樓會瞬間崩塌,到時護衛車裝甲再厚,裏頭的人也別想逃出生天。

這裏不是最安全的狙殺地點,卻是破壞力最大、最致命的。

獵物們野性未馴,太過兇猛和簡單,骨子裏就透著股不惜代價毀滅的瘋狂。這一刻,裘刃為那殺意感到一陣戰栗。

“好吧。”車裏的白敬安說,“算你說了。”

夏天又朝他笑。

毀掉這種人時,一定能給人極為強烈黑暗的快感。

裘刃興奮得手指抖了一下,但臉上表情依然平淡,帶著習慣的謙卑微笑,仿佛他這個人生來就是隨時等著為別人服務的。

耳機中,A組的領隊正說道:“預計二十分鐘後到達指定地點。”

“等著。”裘刃說。

包圍圈開了一道口子,等待獵物進入。

2.

裘刃非常確定,一旦進入此地,無論夏天和白敬安有什麽樣的武器和身手都再也不可能逃脫。從此唯一的結果,便是在地獄沈淪。

獵物毫無所覺,仍在聊天。

“我想起來了。”夏天突然說。

“什麽?”白敬安說。

“周興和,我就說肯定在哪聽過這名字。”夏天說,“他M區的,有陣子在下面很有名。”

“怎麽了?”

夏天嗤笑了一聲,裘刃感到一陣冷意鉆到胃裏,能凍透骨頭。

“他在整個保安隊前強暴了他妹妹,就是因為怕上刑,跟保安隊表忠心。那些人不滿意,他還殺了她,然後殺了一家五口人。”夏天說,“據說這點子是他自己想的,你是沒看到他那樣子,我存的視頻進監獄時丟了,現在回大區還能找到好多——”

正在這時,耳機裏傳來C組領隊的聲音,說道:“白敬安切換到手動駕駛,車速減慢到一百碼,原因不明——”

裘刃身體僵了一下,他很確定所有人都聽到了夏天的話。

與此同時,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只是車速暫時減慢而已……

“我要給他打電話。”夏天說。

“你無不無聊。”白敬安說。

“不無聊。”

那位下城來的戰神擺弄手機,接著,裘刃的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上面的號碼讓他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栗。

他接通它,你無法拒絕這樣的電話。

“夏天。”他說。

“周興和,”那邊的人說,一副嘲弄的語氣,“怎麽改名了?”

裘刃猛地揮手讓司機停下車子,想了想,又讓他繼續開,只需要放慢速度。他得算好時間。

白敬安切成了手動擋,但車還在往前開,狩獵小隊確認他們五分鐘內便將進入包圍區。

裘刃死死盯著屏幕裏的人,腦中閃過無數虐待和折磨的手段。他看過很多,這極大地豐富了他的想象細節。

“很高興你知道我。”他盡量笑得很有風度,畢竟一切都會在秀上直播,“要是在哪個晚宴上遇到,我們還能敘敘舊呢。”

“我可沒舊和你這種人敘。”夏天說。

裘刃死死攥著杯子。當年他的“上司”最喜歡說那件事,他總能笑得恭謙有禮,早就麻木了。但事隔多年,這個笑容燦爛的獵物輕蔑地提及此事,他卻無法控制露出扭曲近乎瘋狂的表情,怨毒如果是實質,簡直能燒得他身周裝甲嗞嗞作響,熔成鐵水。

“你越是不屑一顧,就讓人越興奮,‘戰神閣下’,畢竟你是主菜,這個宴會非去不可!”他惡狠狠地說,“我會很高興看著你在刑架上哀號的——知道他們會怎麽對你嗎?他們會——”

他叫出一大串能想到的最惡毒的懲罰和咒罵。

“我會每一秒都會盯著你,看你怎麽一點一點碎掉,再硬的骨頭在那裏都一片也拼不起來!他們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讓你怎麽哭就怎麽哭,想怎麽操你就怎麽操——”

手機對面,夏天笑了一聲。

冰冷而滲著硝煙的笑。

“你來抓啊。”他說。

與此同時,裘刃耳機裏戰術小組的聲音亂成一團,有人叫道:“白敬安停車了!”

“在天街交叉口!”

“離外圍一百米——”

裘刃看到白敬安掛了倒擋,後退,動作流暢利索,早有準備。

主屏幕裏,夏天擡起頭,看著前方的攝像頭,得意地微笑。

那一刻,裘刃突然回憶起網上說他的那些話……如果說最初時,那張帥氣的笑容在人們眼中充滿著性與賞玩的意味,現在上城所有的平民都知道,夏天的笑代表著戰神的毀滅之火。

他瞬間明白了那是什麽,大叫道:“回去——”

夏天按下按鈕。

爆炸瞬間就發生了。

暴烈的力量沖出,擊碎一道道墻壁,撕碎裝甲車、槍械、獵手和所有的陰謀。

炸彈位於下方隧道的七處承重墻,精確地分布在裘刃裝甲車的周圍,定位專業,沒有一個啞火。

淩晨時分,兩個窩在地下高速休息區的殺戮秀明星瀏覽了冰山私保的防禦權限,一眼發現主要防衛只局限於主樓及周邊,五百米下的隧道基本就是自生自滅。

他們討論了一下,戰神手中有大部分路障的通行權限,小心點出入外圍區域毫無壓力。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這麽點兒權限簡直宛如阿瑞斯的“毀滅曙光”——游戲裏的禁咒——足以用來幹出大事了。

接下來,他倆只要保證裘刃絕對會出現在這裏就行了。

還有曾追捕過他們的獵犬,越多越好。

兩人在地下深處廢棄的休息區討論細節,專業、精確又冷酷,上城是個巨大的狩獵場,所有的獵手都會誘捕。

槍和火箭炮就在他倆手邊,但根本沒用上。炸藥爆裂的瞬間,無數的墻壁瞬間崩毀,化為粉末,而當地基毀滅,上面的輔樓和計劃的一樣崩塌了。

它先是晃了一下,朝著右側傾斜了一點,好像不確定自己要幹什麽。就這麽過了十秒鐘,終於站立不住,整個兒塌了下來,墜入下方。

千萬噸的建築材料、桌椅、槍械、辦公文具和人砸下來,黑暗驟降,狩獵隊伍無以計數的埋伏瞬間壓在了地底,深陷進墳墓之中。

論起狩獵,他倆才是更高明的那個。

在地面完全塌陷下來之時,一條街之隔的冰山大廈稍稍傾斜了一下,表層一串冰藍色的顯像玻璃落了下來,仿佛流瀉的瀑布。

陽光之下,淩亂的色彩閃爍,光影仿佛掙紮著跳躍的光點,瘋狂地閃動,撞上地面,粉身碎骨。

白敬安急轉方向盤,動作流暢迅捷,早已看好了路線,從將要合攏的包圍圈中脫身而出。

更外圍也有人,但還沒有合攏,他隱形眼鏡的視野中能清楚地看到獵手調動的數據。

他把方向盤打死,車子沖上主路,與全攏的路障擦身而過。

他們的身後,大廈靜止了一會兒,又落下兩枚顯像板,穩定了下來。

樓上有人在撤離,但街上圍了一大圈人,所有人都在興奮地拍視頻。對上城人來說,爆炸、死亡和塌陷的大樓一向是最受歡迎的娛樂。

在前兩枚顯像板落地的一瞬,大樓上方又有一串砸下來,是道混亂的藍色細流。

人們仍在拍攝毀掉的輔樓的視頻,就這麽過了一分鐘,冰山大廈在陽光下坍塌了。

這是一棟極為巨大、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通體冰藍,一眼看不到頭,人們在下方像卑微的蟻群。沒人想到它會崩塌。

那一刻,周圍所有人都呆住了。

這景象真的如同冰山崩塌一般,銀藍色的光在陽光下流瀉,瘋狂地閃爍,像是想要逃離。但大樓接著便轟然碎裂,向下沈沒。那聲音如此巨大,仿如瀕死的一聲哀鳴,震動整座城市。

顯像板優雅的藍光又跳了幾下,便沈進毀滅的煙塵之中,徹底消失,只留無盡的瓦礫與屍體。

半公裏外的高層磁懸浮公路上,兩個罪魁禍首遠遠看著這場面。

這一會兒,連追捕他們的人都沒心思追了,全部看向那片毀滅之地。

“哇哦……”夏天說。

他話沒說完,現場火焰騰空而起,樓塌時總是這樣。周圍人四散奔逃,廢墟中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可能是火燒到了手雷什麽的。

這可是冰山私保的總部,天知道裏面有多少武器,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爆炸的。簡直就像過新年。

這條公路位置極高,兩人在晴空與陽光下看這場盛大的毀滅,像在看一場壯闊的慶典煙花。

夏天朝白敬安說道:“你知道最棒的是什麽嗎?”

白敬安說道:“但每個地方都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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