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新神和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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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浮金電視臺第199屆殺戮秀團體賽第四輪,第三賽場開賽不到一個星期,便盛大落幕了。

比賽結束時,照例是一派盛大的景象,主持人的影像投射於天頂之上,宣布所有罪人得到暫時的赦免,可以去狂歡並暫時活下來了。

“來自黑暗中的英雄勢單力薄,但憑借智慧與勇氣摧毀了龐大的史氏帝國!”她說,聲音如又一輪炸開的煙花般激昂。

“本輪比賽覆仇者勝!”

白敬安朝夏天說道:“你感覺到了嗎?”

“嗯,”夏天說,“賽場在震動。”

他的新武器已經收攏,不再顯得不可一世,和任何一個傷重的選手沒有區別。

“很輕微,但上城從沒這樣過,”白敬安說,“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停下來,轉頭看進入的醫療隊。

那些人程序嫻熟,分組查看各人的傷勢。打到這份兒上,在賽場上這些人是卑賤的選手,到賽事結束,個個都是身價驚人的明星。

其中一大批人直撲夏天,圍著他打轉,查看情況,又不大敢碰他,表情緊張,好像他是什麽與眾不同的生物。

他們都穿著名牌,來自不同部門,夏天問韋希的情況怎麽樣了,周圍人雞飛狗跳地忙了一陣子,聯系到那邊的醫療組,在三十秒內給了他一套詳盡的數據。

——傷得非常重,不過肯定能救回來,已經進醫療艙了。

艾利克一直守著韋希,他自己倒是傷得比想象中更重,不過一旦比賽結束,什麽都好說。

還有一組人員在檢查白敬安的傷勢,查得都呆掉了,說他得立刻進醫療艙,一秒都不能等。

夏天朝他笑,說“還說我沖得猛”,白敬安說自己沖過去時是有計劃的,夏天說他也有計劃。

從比賽結束,他倆一直待在一塊兒,不時搭上幾句話——大部分都很無聊,即使兩人都傷得啥也幹不了……也許就是因為傷重,才老想待在一塊兒,以填滿虛脫時的不安。

白敬安又去看場外進來的人,一個個滿臉興奮,眼中透出狂熱的火光。

“發生什麽了?”他朝對面的醫生說。

對方正在說傷情的事,這時停了下來,張了下唇,第一次都沒發出聲音來。

“他們……他們會跟你們說,”她說,“這是個重大信息,我沒有權限——”

她還沒說完,那些人已直直向他們走來。

進場的是記者。殺戮秀賽事結束後會有一個場內采訪,主持人們隨機與選手交談,希望能達到賽場變成派對的歡慶效果。

他們目標明確,像一支由強大力量突然召集起的雜牌軍一樣,懷揣爆炸物,一路不停地沖到他們跟前。

走最前面的是浮金一臺《天際刀鋒》的林烈,是浮空城最頂尖的主持人。

現在他腳步匆匆,毫無形象,走到夏天跟前。看到新加冕的戰神時,他目光避了一下,接著又把眼神轉回去,咳嗽一聲,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

林烈朝上方打了個手勢,下一瞬間,天穹向這個位置灑下陽光。

光給厚實的雲層鑲上金邊,宛如天際奇幻而輝煌的宮殿,是傳說中的救世主認證。

林烈說道:“抱歉,這件事非常急,一定要先問一下——”

他是那種風格熱烈,但在控場方面極為穩定的主持人。可是站在夏天跟前,他像第一次見攝像頭的菜鳥,渾身不自在,難以直視采訪對象的眼睛。

“我知道您傷得很重,”他放柔聲音,“但我非到這裏來,是因為很多人非常想知道,您對映空湖事件的看法。”

“映空湖?”夏天說。

主持人伸手一劃,彈出一片大型全息界面。

如鏡般的水域瞬間在賽場上鋪展開來,游艇和帆船點綴其間,風景優美,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這是哪裏。

映空湖,上城最大的湖泊,使用高級會員制,極度排外——中間連條能走的公路都沒有,得大老遠繞行。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這方向,並看到這顆上城的明珠的湖水狂暴地湧動起來,幾個站在圖像範圍內的人迅速退開。

“映空湖沈了!”林烈說。

湖水轟鳴起來,發出刺耳的斷裂聲,全息視頻極為寫實,映空湖精美的船舶們如同小小的彩色紙片,在這巨大的災難下破碎。

一片山崩海嘯的盛大沈沒在賽場上展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偶爾有抽氣或是驚呼的聲音,場面震撼,毀滅的魅力強大,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後面哪個主持人朝夏天說道:“這是給你的!”

“這是給你的,夏天!”

夏天轉頭看他,場上所有的選手、記者、醫療人員和形象策劃也都在看著夏天。

白敬安突然想,他們之前肯定討論過,最後決定要在夏天進治療艙前演示這一幕——用最好的全息攝像頭,把他們的祭品像獻寶一樣再一次放到戰神面前,讓他看見,讓他笑,讓他誇獎。

“你喜歡嗎?”王牌主持人說,看著他。

夏天看了映空湖毀滅的場面一會兒,朝著鏡頭笑了。專業的打光下,他笑得如陽光燦爛,卻又森冷如冰。

他說道:“我喜歡。”

雅克夫斯基看著這一幕,心裏想,在這種笑容下,那些人大概會巴不得把上城毀掉送給他。

不管反重力引擎多堅不可摧,都無法抵禦這樣的力量,那和它們最初鑄造鋼鐵防線時準備面向的敵人完全不同。

現在,他正坐在接入設備上,戴著深度擬真鏡,等待董事會的召見。

事情鬧到這地步,這場造神計劃終於引起了上頭人的重視。喬格來找他,說董事會要開會討論怎麽處理“夏天的那場鬧劇”,之前想先聽聽總導演的意見。

“上城不是沒造過星,這裏就是個漫天星光的不夜城。”他對雅克夫斯基說,“但是從來沒有誰達到這種程度過。”

他搖搖頭,滿不在乎地笑起來。

“但這次我們升起來的這不是顆星星,而就是個太陽。”

這年頭,有錢人開會當然不用真正到場。

雅克夫斯基接入“奧林匹斯山”——喬格這麽叫那地方,周圍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以前從未來過這裏,需要的權限太高。雅克夫斯基自認對虛擬場景登入已十分熟悉,可這次的也尤其奇幻。

亮起的光線過於明亮和純粹了,他能清楚感到灑在皮膚上的熱度,即使浮空城也沒有這樣的陽光與天空,仿佛真的時空轉移了一樣。

這是最新一代的虛擬實境技術,還沒有上市——而當沒有更新一代的出來,這款就不會向民眾普及。能使用的是上城的頂尖人物。

雅克夫斯基發現自己坐在一棟沿海樓房舒適的花園中,這裏一派鄉村風格,雅致而奢華,配色還有點俏皮。陽光透過搖曳的葡萄藤落在身上,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海洋,天海相接,宏大而壯闊,映空湖遠沒有這樣的氣勢。

海浪一聲一聲,舒緩、單調,仿佛永恒,這讓他們像是處於另一個時空,人類早已毀掉的地方。

桌上放著奇異的水果,還有點心和酒水,庭院裏有人在,一個個都十分優雅沈穩,正在世外仙境中閑聊。他們是站在人類社會食物鏈最頂層的一群人。

雅克夫斯基朝幾位董事會成員欠了下身,說道:“明科夫先生、和先生、齊先生、雷洛女士、李小姐。”

有人朝他點了點頭,另外幾個在聊天或是看書,仿佛這是一棟真實的房子,花木蔥郁,一片仙境風光,只是在一個任何人都到不了的地方。

到了這時,他才看到還有一個男孩兒蜷在角落陰影中的沙發上,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當了這麽久殺戮秀的總導演,他知道什麽是忍受痛苦。

他緊緊蜷成一團,像只快死的小鳥,把整片樹蔭都染上陰冷和黑暗。

沒人看他,所有人都一副理所當然、人生美好的樣子。這明媚陽光與角落的陰暗有種奇異的諧調。

雅克夫斯基移開目光,心想他大概是在這裏就是供人折磨取樂的,只是看上去太小了點,也就十三四吧。

不過看樣子是個習慣受罪的。

雅克夫斯基低頭看腳尖,不直視那些人的眼睛,盡量做出很得體的樣子。

看著這片優美風光,你有時會覺得他們只是些特別有錢、喜歡享受的普通人而已。但雅克夫斯基知道,這些人已遠遠從人類社會的普遍狀態中脫離了出來。

他們世世代代長在這片冷酷的仙境中,一個個養尊處優,手握大權,掌控著無數人的生死。每一個都看似教養良好,卻吃了人骨頭都不吐出來,還覺得這事兒理所當然。

他知道自己要什麽。他會盡一切力量說服他們,沒有必要去壓制夏天。

“漂亮的成績,雅克夫斯基先生,再加上一座湖。”一個穿著黑色毛衣的男人說——是明科夫先生,“搞成這樣,你準備怎麽收場?”

雅克夫斯基清了清嗓子,讓聲音聽上去穩定。

他說道:“我認為不用收場。”

沒人說話,他知道自己需要繼續說下去。

“‘造神營銷’賺了很多錢,現在是勢頭大好的時候,任何的壓制都會起到反效果,這是營銷本身的屬性決定的。”他說,“夏天的鏈子在你們手裏,各位,你們想殺他隨時能殺,而且……他總歸會死的,不是嗎?”

仍然沒人說話,但他知道他們在聽。

雅克夫斯基很確定這些人不會讓夏天活下去。在他們眼中,當一個人光芒四射,與眾不同,那麽下一步理所當然就是摧毀。

世間一切對他們不過是玩物,提供足夠的趣味,毀掉了再去找下一個。

和靜庭先生朝雅克夫斯基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可以喝一杯。

總導演舔了下嘴唇,他不想碰這裏的酒,但他需要這個。

醫療部的人曾跟他說,他不該這麽喝下去,要不是現在的醫療水平,他早十年就把自己喝死了。

但他不明白,這年頭沒酒精你是活不下去的。

雅克夫斯基坐在一片艷陽之中,給自己倒了半杯酒,聞上去是威士忌,他仰頭灌下,濃烈的感覺直沖腦袋,被嗆得咳了兩聲。

幾個人笑了,似乎覺得一個酒鬼嗆到了很有趣。

“這裏可以高度加強感官體驗。”明科夫先生說。

他坐在沙發上,隨便地把手放上那孩子右肩,雅克夫斯基清楚看到後者哆嗦了一下,蜷得更小,在他的手掌下越發顯得單薄脆弱。

那一刻,他看到男孩的雙眼,盯著空氣中一個空茫的點,像只被困死、瀕臨崩潰的動物,瘋狂的東西在眼瞳中發酵。

2.

離開質詢會後,雅克夫斯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一身正裝扒下來,好像上面沾上了什麽臟東西。

他覺得想吐,又吐不出來。

他用最快的速度翻到角落的一個酒瓶,擰開蓋子,灌了兩口,心裏想那孩子看著有點面熟……他動作僵在那裏,突然意識到那是誰。

那是老明科夫的兒子。

他腦袋空白了幾秒,突然沖到衛生間,狠狠吐了出來。

他知道在“奧林匹斯山”經歷的事只是大腦反應,他沒有攝入什麽東西,但這一刻就是幾乎把胃都吐出來了。

他又幹嘔了半天,才離開衛生間,又去拿櫃子上叫不出名字的半瓶酒,可是手抖得太厲害,半天沒送到嘴裏。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小明科夫時的樣子,當時他想,這孩子瘋了,但願我不要活到他掌權的時候。

剛才看到他時,他想他是不是權貴們的玩物。

但他才不是,他就是個災難。

耳機裏有信息進來,說夏天的治療會在一個小時內結束,要他看一下媒體的簡報時,雅克夫斯基的腦子還在這件事裏出不來。

他一直不覺得映空湖的事會太難查,沈一座湖不是件小事,需要最頂尖的技術和核心代碼,能做到的人不多。

警方查到現在毫無結果,所以他一直覺得是哪個權貴人物搞的,那種人就算惹出麻煩,他所屬的群體也不會放給外界處置。

他們……雅克夫斯基又覺得想吐,於是喝了兩口酒壓下去。他剛吐過,烈酒到了胃裏像刀子似的,讓他感覺好了一點。

他把畫面轉接到主屏幕上。

夏日火焰——現在改名叫反抗軍官網了,真他媽理直氣壯——全在聊第三賽場的事。網站上說從安小銀出事開始,夏天就把整場賽事拖進了混亂中,策劃組的所有計劃都成了垃圾。

他們不明白,規劃中的軍火庫勢力劃分、覆仇者、飛艇……並不是沒有用上。

夏天把所有的計劃都踩在了腳下。這個,就是計劃的用處。

雅克夫斯基又盯著夏天加冕時的視頻看,如同上癮一般。

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放中,他註意到夏天身後黑暗中的白敬安。

那人的目光掃過遍地屍骸,灰瞳深不見底,正在思考和觀察,其中有他看不透的凜冽夜色。之前保鏢試圖舉槍時,白敬安沒有動作,仿佛早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只是就這樣看著它發生。

夏天加冕的光映在他眼中,像槍火致命的反光。雅克夫斯基很確定,這個人比他所有粉絲想象的更血腥,更憤怒。更加和悲傷。

如果白敬安現在還不明白,那麽,待從醫療艙醒來,他很快便會知道他們掀起的是怎麽樣的腥風血雨,又站在了一個什麽樣的位置。

然後做出判斷。

白敬安在看新聞。

戰神的粉絲們朝聖一般向映空湖沈沒的地方聚集,幾個臺都在播特別節目。

上城和下城的陽光連成了一片,映空湖不再是權貴專屬,新聞上說,它歸於所有信徒,所有人都該至此朝拜。

狂熱的人們乘坐各種交通工具,前往“神殿海”朝聖,覺得自己找到了信仰。

於是現在主城的酒店個個爆滿,天天都在塞車。電視臺把塞車也當成盛事宣揚,粉絲幾乎全包了城市廣告。

下城很多人也趕往此地,劃著船——大部分是門板和雜物紮成的筏子——觀看陽光。上城人可用不著,只是他們的表情同樣仿佛為此而來,被什麽迷花了眼,完全無法思考。

天穹之下,陽光照在水面,燦爛開闊,一望無際。

這座空中之城不斷說著什麽“黑暗中唯一的光”“一生都在等待的救贖”,說映空湖遺跡是“永恒之地”,但這和以前的粉絲活動沒有任何不同。只是過去分散點,這次很集中而已。

夏天來上城不到一年,他們仿佛已知道所有“他受過的罪”,他生命中怎麽也救不回來的人,他的決定,他煎熬中的每一秒……他們快進快出,在酒裏加料,宣布一切事情與眾不同、獨一無二,哪知道什麽永恒。

當他們不得不反抗策劃組,這“命運之神”想要的卻只是順著他們的反抗大造聲勢,多賺點錢。在這地方,你所有的憤怒、痛苦和死亡,都只會化為漫天鈔票。

上城的陽光和神跡從來都是限量供給,是得要花錢的。

新聞裏說下城很多人決定在這裏定居——水總會退去的——白林的故鄉到了現在,再一次變得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鏡頭裏,血淋淋的黑暗之地變成了一座陽光燦爛的“聖殿海”,好像一切災難都沒有發生,水與陽光覆蓋了傷口,如同神跡。

而上城最終有一天會把那裏封起來的,白敬安心想,等他們新鮮勁兒過了。或是夏天死了。

他靜默地看著,全息影像裏,水面的燦爛絲毫沒有反射到他眼中,映入他眼中的仍是那片漆黑血淋淋的下城,那麽多血,再多的水也洗不幹凈。

白敬安看了一會兒,心煩意亂,轉頭去看夏天。

夏天正盤腿坐在病床上,接入虛擬畫面,白敬安直接切進了他的終端。

兩人都剛從治療艙裏出來——艾利克和韋希還沒結束治療。要是上一輪,他倆立馬就得出去接受采訪,不過現在周圍的人畢恭畢敬。白敬安出來時,剛開口要找夏天,負責的醫生就專門跑來跟他說,夏天的治療一小時後結束,如果他想要,會給他們安排同一間病房。

這會兒他倆窩在房間裏刷手機,也沒人來催,好像他們真的一句話就讓這間屋子變成了私人場所。

夏天正在戰神殿中。

映空湖這種超大型祭品改變了神殿格局,這裏本來一片大漠風光,現在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水域。不過依然空曠而荒涼,仿佛來自時間深處,超越流行與喧囂,永遠坐落於此。

現在,夕陽西沈,映在水面上,碎金閃爍,水下全是屍骨。

夏天低頭看屍體。

蜜糖閣的七個人整齊排列,安格在右手邊,比賽結束後當晚就死了,簡直是眾人爭搶的熱門獵物。

夏天看的是另一具死屍。

白敬安把夏天的權限分過來,看他正在看的。

他這才發現自己知道這個人,夏天提過,是下城時的事。

——此人叫森蘭,N21區地方行政長官的兒子,害死夏天的姐姐,殺過他的朋友,毀了他的一切,卻說得好像只是個游戲。

生前資料中,森蘭長著一張薄情陰冷的臉,似笑非笑。照夏天的說法,他“老是看透世情、自我感覺良好的架勢”。

之前三十小時內,有人對他進行了一場漫長和可怕的虐殺,極度細致,目標明確,沒完沒了——為了保證他挺過去,中間還進行了幾次治療。

現在,森蘭的屍體停在神殿中,虐待過程纖毫畢現。除他以外,旁邊還有他父親,整個保安隊的屍體也都在,排放整齊以待戰神檢閱。

夏天伸手關掉視頻,覆雜地看那堆屍體。

他慢慢開口道:“我一直不知道是哪招惹他了。”

白敬安轉頭看他。

“他老他媽擺出一副‘我高貴的想法不是你這種愚鈍頭腦所能理解’的架勢,”他接著說道,“我總是想,殺他之前一定要問明白!”

他笑了一聲,譏誚又有點神經質,擡手彈出一個全息屏。

是森蘭關在一間酷似監獄小屋子的圖像,那人滿臉恐懼,酷刑把他摧殘得不成人樣。

“我不知道,我總說得好像知道,但——”森蘭向什麽人哀求,疼痛尖銳而嘶啞,“我……我有一次開車路過落陽街,看到他在跟人說話,笑得很開心,我心裏想,我……不喜歡他笑的樣子,這破地方不該有人那麽笑!我打聽了他,下面的人說他叫夏天。我不喜歡這個名字,太可笑了……我也沒有別的事幹,所以就——”

夏天猛地關掉視頻。

“他每天去牢裏看我……一個星期。”他咬牙切齒地說,“似笑非笑的,不停地說他想要讓我痛苦,要我懇求,說我必須得哭出來。有時候他在宴會上喝醉了,穿著禮服就過來了,好像折磨我對他有什麽重大意義!”

他瞪著水面,白敬安把手按在他手腕上,夏天渾身都在發抖。

“如果不是他爸想調回上城,要把我送上來,我活不過第七天。他一直在笑,他……”夏天說,好一會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現在他說,”他說,“他就是不喜歡我笑的樣子,又正好他媽的沒事!”

白敬安按著他的手無意識收緊,覺得自己也有點發抖。

他想起森蘭說起夏天時的樣子,即使傷痕累累,仍滿臉瘋狂,神志不清……有股瘋子般的執拗。

從獻祭記錄上看,此人還把所有折磨夏天的視頻全留下來,沒事拿出來欣賞……所以那位獻祭者才能把所有的花樣都試了一遍。

白敬安查了一下,發現他連懲罰芯片的部分都沒有略過。

能幹這事可得有不小的權,那不是隨便能在網上買到的東西,還得有人專門做手術。

這個獻祭者肯定看了森蘭所有的視頻,每一幀都沒放過,才能想象出這樣的行刑方式,細致得難以想象,而且變本加厲。

帶著難以想象的執拗,認定森蘭非得受這個罪不可。

正在這時,他突然發現這段視頻只向夏天開放,也就是說,只有“戰神”登錄才能看……白敬安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立刻去查看了一下隱私權限,確定沒人在盯著他們。

並沒有,只是呈現給夏天。但寒意仍然揮之不去。

雖然這是位“獻祭者”,但在那股子用刑和折磨的專註裏,白敬安能感到和森蘭相似的東西。

一種極度空虛,於是可怕至極的執著。

白敬安把視野切出去,他們又回到了風景優美的神殿之中。

這裏空曠無垠,戰神像立於水上,腳邊長著青苔和低矮的水生植物,乍看上去一片生機。但俯首下望,密密麻麻的骸骨在它腳下堆積,深不見底。

此刻無數的信徒正在線上,看著水下累累屍骨。在虛擬視野中,祭品們不斷重覆死亡和腐朽的過程,像是冒犯了神明,落入地獄受刑的靈魂。

不管聽了多少造神營銷的理論,白敬安都覺得這些人是瘋了。

這麽一大片無所依歸的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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