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林間很靜，唯有蟲鳴之聲，不絕於耳。

野獸們都是極為敏銳地，許是感覺到了這裏有什麽他們惹不起的存在，都乖乖地窩回了自己的巢穴，不發一聲。身為一個野獸，它們也是要為自己的獸命著想的。

帝長歡和洛小邪已經在馬車裏睡了，他們從來都是早睡晚起，且一睡著，雷打不動，墨清想，這麽一點，倒是像極了父子。

馬車裏空間有限，墨清便在馬車外，火堆裏有他丟的法術，不用加柴也不會熄滅，一直燒著，偶爾比裏啪啦一聲。

“跟到了常州，莫不是還要跟去嶺下。”墨清突然出聲。他知那人一直跟著他，只是懶得管，本想那人見到他後，應是會走，不想常州之事結束，他竟又跟了上來。

林子裏一片靜謐，蟲鳴不止，偶爾有兩片葉子打在一起發出極輕的一聲，良久幾聲腳步聲響起，應是踩在了枝葉上，墨清甚至能聽到幹枯枝葉斷裂的聲音。

有一人從暗處走了出來，繞過幾棵樹木，到了火堆的明亮所及之處，正是蓮遙。

蓮遙似是有些不願見到墨清，別過臉也不看他，一點也沒有平日裏在手下前神秘邪魅的樣子。他早就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只是那人沒坦白，他也就存著一份僥幸，蓮遙說，“本君又不是跟著你，要你多管閑事。”

墨清眼底深沈一片，說“你是玉竹的養子，吾不會動你，但你莫要打這神脈的主意。”

不錯，三界都知道，魔界之主出身神秘。但因他心腸狠辣，都猜想他應是出身魔界。其實不然，蓮遙是蠻荒時代誕生的玉竹上神的養子。

蓮遙真身是一只孔雀，也不知是哪家孔雀生了他後又不想要，便遺棄在了太虛山。彼時，太虛山正是玉竹上神的仙居。玉竹心性慈悲，便撿回了那孔雀，悉心照料。玉竹本想等他長大一點，能保護自己便將他放走。可未想那孔雀終日與他待在一起，吸入了他身上的仙氣，竟在一年之內化作了人身。玉竹知道，這不僅僅是因為自己仙氣濃郁，也是因為那孩子極有仙根。那孔雀化身的時候化出的是一個小孩子，孔雀素來華麗，那小孩長的也是極為艷麗，玉竹也險些將他認作女孩。那孩子很是聽話，玉竹心生喜愛，便將他收作了養子，取名為蓮遙，放在身邊悉心教導。可惜那孩子雖有仙根，卻無仙緣，最後因為些雜事墮身成魔，做了魔界之主。

“他還認我這個養子？”蓮遙嗤笑，玉竹是上神，他身為他的養子，卻墮身成了魔，想必玉竹為此也是在天界丟盡了面子，怎麽會原諒他。到底是年少輕狂不知事，這魔界之主他也不是情願做的。那之後，他每每都會偷偷去看玉竹。可玉竹一發現他，他就跑了，不願與他相見，準確來說，是他不敢見他。可玉竹上神的事他卻是極為清楚的，知道他什麽時候收了個徒弟，還知道他很喜歡那個徒弟，教他法術，教他釀酒。他想，玉竹怕是把他這個不肖的養子忘了吧。再之後，他也便不再關註玉竹上神，既然人家或許都不記得他了，他又何必自討沒趣。

“他如何不認你。”墨清道。他們神族的一生，都是漫長孤寂的。因為心性淡漠，很難去愛上什麽人，即便愛上了，也有諸多的無奈。比如若是愛上了凡人，他們便會一個輪回一個輪回地去找尋愛人，陪他生老病死一世又一世，可幾世還好，再多幾世，那些凡人便都變了性子，忘了初心，不再情深如許，轉身跟了別人。他們神族極是重情，最終只能活在痛苦中，熬過千千萬萬個年頭，直到魂飛魄散。

可若是愛上了妖，又要苦於仙妖殊途，生生歷經大劫，也不知能否走在一起。只有愛上同是神的，或許還能有執手的一生，可他們還是會遺憾，因為不會有孩子。神族子嗣本就極為難得，若是對方也是神族，那怕是終生都不會有孩子。

蓮遙雖說是玉竹的養子，可玉竹有多重視他，墨清是極為清楚的。玉竹是他的摯友，那時還常來他這裏炫耀有了個兒子，真是，煩不勝煩。即使是後來，蓮遙做了魔界之主，眾仙家都嘲笑他玉竹養了個孽子，玉竹也從未生氣過，總是笑著對他說，“墨清，蓮遙不愧是我兒子，就是成了魔那也是魔君。”

蓮遙一直默不作聲，他不知該說些什麽，他該否認的，可他又不想否認。他是真的很在乎那個人，他的養父，陪著他不知有多少個年頭的人。

最後他不願再提及這個話題，他只說，“我不會搶神脈。”

早在到常州的時候，他便計劃要如何從那鮫人手裏拿到神脈，可惜被墨清搶了先。他自知不是墨清的對手，便絕了那份心思，而後他又知道了那神脈竟是洛閑的，便更是連一絲爭搶的意願都沒有。他說不上來是為何，可他一想到是那人的東西，他就是去了爭奪的心思。甚至還幫他除掉了那些想要爭搶的雜碎。常州時，帝長歡一眾之所以如此順利地取得神脈，就是因為蓮遙暗地裏幫了一把。否則，當初墨清還沒有把蘇止帶回來，金鱗便可能被人抓了去。

聽此，墨清便也不再理他。

蓮遙站了一會兒，看了幾眼馬車，又看看在馬車旁坐著的墨清，終是一言不發地轉了身要走，可剛邁步，又聽墨清在他身後說，“把他帶走。”

蓮遙轉身，墨清不知何時已到了他身後，正抱著洛小邪，見他轉身，毫不溫柔地把洛小邪往他懷裏一放，他連忙抱好洛小邪，想說點什麽，可見墨清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咬咬牙，轉身沒入黑暗裏。

蓮遙帶著洛小邪直接回了魔宮，他抱著洛小邪直接走進寢殿，以往洛小邪便是住在他的寢殿的。可蓮遙一進寢殿，見到坐在他床邊的人時，便定在了原地。那人，是玉竹，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你怎麽在這兒？”蓮遙低下頭，小聲問道。在玉竹面前，他仿佛還是那個孩子，天天喊著父親，父親，到處亂跑。所以他對洛小邪好，不過也是因為洛小邪跟他小時候很像。洛小邪也總愛追著洛閑喊，“爹爹大人”。

“遙兒不來找為父，為父只好來找遙兒。”玉竹無奈地聳聳肩，仿佛是個極為寵愛孩子的好父親，事實上，他也確實就是個溺愛孩子的父親，所以才養成了蓮遙年少輕狂的性子。

玉竹起身走到蓮遙跟前，看到他懷裏睡著的洛小邪，他知是仙妖混種，卻忍不住打趣道，“想不到為父竟然做了爺爺。”

“不……不是。”蓮遙結巴道，一副別別扭扭地樣子。

“哈哈哈。”玉竹笑了起來，說“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可愛。”

蓮遙臉色微紅，轉過去講洛小邪放到了床上，再細心地蓋好被子，這都是以前玉竹每晚為他做的。

玉竹看著蓮遙，像是也想起了什麽，一副懷念地樣子。

蓮遙轉身，問他，“你怎麽到本……我的魔宮的。”在玉竹面前，這本君二字怎的也說不出口。

“我說我是你父親，他們就放我進來了。”玉竹不在意地說道。

蓮遙心想，定是那個百祁幹的好事。百祁跟他跟的時日久，還曾和他一起去偷看過玉竹上神，百祁多少也知道點，定是他把玉竹放進來的。回頭定要把百祁扔到無盡牢籠，真是越來越不把他放在眼裏了。

“其實遙兒，為父想你幫一件事。”玉竹突然一臉嚴肅地說道。

“什麽事？”蓮遙問，到底是什麽事，竟能讓他這個養父來找他幫忙，他這養父可是莽荒時代遺留下來的上神。

“去天宮，拿到司火印。”玉竹低聲道。

司火印是天界寶物，可用來調集天下之火，且持者可免於任何火的侵襲。這司火印也是一位蠻荒上神煉制的本命法寶，從那上神隕落之後，便被封藏在了天宮。千萬年來，從不曾有人碰觸。

“你小時候見過一次，應該認得出。”玉竹道。

他確實是見過一次。他極小的時候，有位蠻荒上神隕落，他的本命法寶失去控制，飛到了太虛山，引來了大火，燒了一半的太虛山，最後還是玉竹將其封住，送去了天宮。就在那個法寶被封住的時候他見過一面，是個通體紅色的印章，巴掌大小，不知是什麽材質，刻的是朱雀的形態。那朱雀雕刻的栩栩如生，爪下踩著一團火焰，火焰下邊被磨平，刻有“司火”二字。

“你要那做什麽？”蓮遙好奇。那確實是個厲害的法寶，可玉竹也不是那種貪婪之輩。

“這個為父不能告訴遙兒。”玉竹笑道。

蓮遙見他不說，也不多問，點頭道，“明日我便去，只是能不能拿到，我也說不定。”

玉竹卻是搖搖頭，說“你定會拿到。墨清此時不在天宮，天界現下都是些修為低下之輩，比不得你，應是不難。”

“或許吧。”蓮遙說。萬事都不是絕對的，雖然有能的上神們隕落的隕落，離開的離開，天界只剩下後來飛升之仙，可誰能保證墨清不會中途回來。

“明日你若拿到便來迎月樓找我，你應該知道在哪。”玉竹說，覆又打趣道，“畢竟遙兒可是偷偷去了不知多少次了。”

“那司火印你倒是想不想要。”蓮遙氣憤大吼，吼完又慌張去看床上的洛小邪，見他只是動了動，沒有被吵醒，松了口氣。

“哈哈哈”玉竹笑著，見蓮遙臉黑著看向他，忙擺手說，“不逗你了。”

玉竹想，蓮遙這孩子，真是和小時候一樣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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