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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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你站在這裏何意?”帝長歡挑眉問道,想起早間飯畢,他說要帶洛小邪去常州時,紹安並未反對,而是一再叮囑他們路上要提防壞人、不可與陌生人隨意打交道……他原想紹安這老頭定是要好好念叨他一番,可念叨是念叨了,內容卻與他想的大相徑庭。帝長歡本就奇怪,可見到國師,又有些明白了,怕是紹安知道後便派人通知了國師,想讓國師陪同他前去。不得不說,紹安這次真真是做的妙,來的人只要不是國師,他怕是都會趕回去。

“吾要同往。”墨清斬釘截鐵道,不留絲毫餘地,可巧了,帝長歡也不想拒絕。

“國師要同行自是可以,可你看我們只有一匹馬,只能馱著我們父子,國師要是不介意,不妨為我們牽馬吧。”帝長歡笑得極是歡快,他是在刁難墨清,他想,以墨清的高貴,怎麽會為他牽馬,更何況,墨清還有些潔癖,這些他小時候和墨清一起就發現了。

六歲時,一個小國進貢了匹獵豹,銀底黑斑,漂亮極了。

那頭豹子從小被人馴養,帝長歡伸手撫摸它時,它還友好地伸出頭蹭蹭他的手心。六歲的帝長歡一眼就喜歡上了。

後來帝長歡央求他父皇將豹子從籠子裏放出來,帝歷元見豹子確實溫順,便也答應了,隨後帝長歡出行都是騎著豹子,一時間,真是讓宮人們又愛又恨,愛的是他家小皇子騎著豹子威風凜凜的小模樣,恨的是每每種好了新的花卉,第二日總是被摧殘地破爛不堪,又要重新種上一番,且種花時,總免不了被突然騎著豹子跳出來大叫一聲的小皇子嚇得跌倒在地,惹得小皇子哈哈大笑。帝歷元向來寵愛他,從不管他。

一日,帝長歡照例騎著豹子在新種的花叢裏翻滾打鬧一番,去了國師府。這幾日有了新夥伴他倒是把國師忘了,想著便要去國師府,讓國師也見見他的新夥伴。

彼時他到了國師府,威風凜凜地騎在豹子身上,看到墨清,驕傲地擡著還有些肉肉的下巴,說,“國師,瞧本皇子的新座椅如何?”

墨清回頭看他,帝長歡正騎在豹子身上人和豹子都是一身臟。帝長歡衣襟、下擺、衣袖處處都沾有汙泥,還有些地方被草汁染上了顏色。帝長歡穿的錦紅小短裝,染上了草汁,倒像受傷染上了血跡,那豹子也是一身泥巴,墨清皺了皺眉頭,真臟。

聽不到國師回答的帝長歡,不悅地從豹子身上下來,走到國師身邊,扯扯他的衣服,不依道,“國師,你還沒有回答本皇子呢。”

墨清艱難地從大腿衣服處的那塊泥跡上收回目光,對上帝長歡期待地雙眼,說道,“尚可。”

少時的帝長歡就很聰明,輕易就註意到了他家國師大人微微有些嫌棄地表情,轉了轉眼珠,帝長歡猛地跳到了墨清身上,雙手環著墨清的脖頸,兩條小短腿則緊緊夾著墨清的腰,還故意使壞地蹭上一蹭,這下子,墨清身上被他蹭滿了泥印。

偏他還一副天真的模樣,擡著頭沖墨清笑著,尖尖的小虎牙亮著,說道,“本皇子最喜歡國師了。”

這話是實話,宮中的人因為他的身份,雖然喜歡他,卻從不逾矩。父皇雖然寵愛他,卻只會給他想要的,讓他自己在一邊玩去。而唯有在國師這裏,身份之殊仿佛是不存在的,而無論他幹什麽,國師都會縱容得陪同。最重要的是,國師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雖然國師總是一副冷冰冰的面癱模樣,可帝長歡卻總能發現國師一些微微的小動作。

墨清本想將帝長歡放下,回屋去換身幹凈的衣服。他千萬年來素好著藍邊的白衣,且極為喜凈,白衣從來都是一塵不染的。而今日,一身白衣上有了大片大片的泥灰,連衣袖衣襟處都沒放過。想著,卻聽小小帝長歡說,最喜歡國師了,原本要把他抱開的手,默默地摟緊了小小帝長歡。

最後帝長歡記得國師大人比平日多沐浴了幾次,那頭陪他鬧的豹子也因為傷了人被放回了山裏,他父皇還說,“畜生終究野性難馴。”

牽馬不是件好差事,帝長歡想著,等墨清說了拒絕的話,就好好取笑他一番。可他是沒這個機會了,因為他認定的絕不會為他牽馬的國師大人,什麽也沒有說,默默走了過去,牽起了韁繩,便牽著馬走了。

洛小邪原也是有些不信的,可現在,他想,這個人其實也沒那麽差。

感受到身下的馬朝前踏去,帝長歡回過神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戳戳俊臉。他本來是想在取笑國師一番後,再下馬和他一同步行,只留洛小邪坐在馬上便可。可怎麽也沒想到是這種結果,一時間,帝長歡心裏倒是有些竊喜,韶華帝國高高在上的國師大人為他牽馬,大概這一輩子也就這一次機會了。

長長的官道上,一名白衣男子牽著馬走在前邊,馬上坐著一位紅衣的公子,懷裏圈著一個黑衣的看起來有八歲大的小少年,紅衣公子笑著說些什麽,黑衣小少年不時一聲清脆的“爹爹大人”,而最前邊走著的白衣男子,卻是隔一會兒淡淡地“嗯”一聲。

這番景色真是羨慕魔啊,蓮遙想,他就在他們後邊的樹上站著。

近日來他有急事,洛小邪又成天吵著爹爹大人為何還不來見他,他知洛閑情況,便細細和洛小邪說了一番,便把他送到了已經是帝長歡的洛閑身邊。送去後,他並未多作停留,只看了他一眼,便走了,他有要緊的事要處理。現下事情有了眉目,他本想著再去見他一面再趕去處理,卻叫他見到了這番景色。可讓他奇怪的是,走在前邊的,是天尊無疑,可天尊又為何在此。

罷了罷了,蓮遙想,看他們這方向應是和自己一道,不妨先跟著看看再說。

因為騎馬變成了牽馬,天黑前他們沒有到下一個城鎮,便只能露宿野外。

墨清清出了一片空地,生了火。帝長歡和洛小邪坐在火堆旁吃著幹糧,不時往火裏扔上幾根柴火。

“國師,你真的不吃,餓了可別說本帝沒給你東西吃。”帝長歡咽下一口牛肉幹,說道。

墨清搖了搖頭。

洛小邪大口吃著牛肉幹,聽到帝長歡地話,含糊不清著說,“爹爹大日,紐管介個日幹撒,小西草淹他。”

“那小邪草不草淹爹爹大人啊?”帝長歡打趣道。

洛小邪使勁地搖頭,“不草淹,不草淹。”

“哈哈哈”帝長歡被他的諧音逗樂了。

吃飽喝足後,洛小邪躺在帝長歡懷裏睡著了。帝長歡則靠在一根樹幹上,墨清仍坐在火堆旁,他們身下都放著墊子,本是紹安準備的,原就是怕他們露宿野外連個幹凈的坐的地方都沒有。

“國師,我不懂你。”火堆“次怕”著,帝長歡突然這麽說。

墨清頓了頓,“如何不懂?”

帝長歡擡頭看著他,不是平日裏帶著些笑意的眼神,反而深沈地有些不像他了,“你不是韶華帝國的國師吧。”

“嗯。”墨清沒有否認。當初帝長歡出生,墨清下界,便想著要以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留在他身邊,而這個身份只有那個素來不在人前的國師適合,他便頂替了國師,直到現在,已十八個年頭了。

帝長歡也不驚訝,很早他就懷疑了。他少時也聽過關於國師的事情,當時他並沒有在意,可隨著與國師一日又一日的相處,他便愈發覺得國師似乎和傳聞中的一點也不一樣。他真正懷疑國師可能換了人,是在瞧見了國師的面容之後。

“那真國師呢。”帝長歡又恢覆到原來嬉皮笑臉的樣子,興趣十足。

“不知道。”他頂替後,那真國師便待在了國師府做了雜工,現在在幹什麽,他還真是不知道,不過餘塢大抵知道,府裏的事都是他管的。

“你不會把他殺了吧?”帝長歡問道。

“否。”意思是他沒有殺國師,卻見帝長歡一臉不信任地看著他。墨清想了想,說“你六歲時養的豹子還曾咬傷過他。”

帝長歡一時怔楞,他想起六歲時帶了豹子去了國師府,還作弄了愛幹凈的國師一番,最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卻忘了帶走豹子,“我記得有次我把它忘到了國師府,後來回宮就聽說那豹子咬傷了人,父皇說把它放回了山裏。它咬傷的就是真國師?”

“正是。”墨清點頭。

那真國師真是倒黴,他還記得那時聽宮裏人說,是國師府有個下人,說是要為豹子洗澡,結果那豹子不喜下水,反身咬了他便跑。

“那他現在還在國師府?”帝長歡問。

“餘塢應該安排他做了雜工。”墨清答道。

餘塢,帝長歡知道,在國師府雖無大總管之位,卻有大總管之權,只聽墨清一個人的話,但常常被他騙去為他幹這幹那。

“雜工?”帝長歡重覆道,他想,真是小看了這個假國師大人,這做事風格,真真是對他胃口。不過就算知道面前這個是假國師,帝長歡也不打算做什麽,他不過就是想確認一下。他只要知道,從小到大他所認識的國師是眼前這個人就好。

“你……從未叫過我名字,也是因為知道我不叫辛道嗎?”墨清輕聲問道,帝長歡從小就是國師國師的叫他,從未叫過他名字,當然他也不想帝長歡對著他叫什麽別人的名字。

“那當然了。又不是你的真名,叫起來豈不怪異。”帝長歡無所謂地回道。

“墨清。”

“嗯?”對面國師突然說了兩字,帝長歡反射性吱了一聲,卻又反應到,國師是在說他自己真正的名字。“哪個mo哪個qing”

“紙墨,清水,墨清。”墨清一字一句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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