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歡驅車回到家裏。

在傅新雅的問診室裏呆得時間不長，但這一趟出行，勾起她太多塵封的回憶。

這令她感覺疲憊。

言歡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無法入眠。

閉上眼睛，腦子裏有太多記憶的殘片，如電影的鏡頭，一幀幀地播放。

傅麟鵬於她，是禁忌，是不可說的秘密。

但除去傅麟鵬案以外，她從業十年，經辦的其他大案不計其數。

很多案件的情節，超出“正常”的範疇。

她見過地獄。

很多次地見過。

睡不著的言歡，從床上爬了起來，坐到桌前。

拉開抽屜，裏面是張寫了一串名字的白紙。

那是早上她跟商默文一起寫下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代表一樁重案。

這些人都是地獄裏的惡鬼。而現在，他們已重返人間，藏匿在她不知道的暗處，伺機而動。

言歡打開電腦，新建文檔，針對每個名字，寫下兩三行字。

其中戶籍不在帝都的罪犯較難處理。離帝都近的，她或可利用休息時間去他們的老家拜訪家屬，離帝都太遠的，只能想辦法看看當地有沒有她的朋友，可替她辦這件事。

戶籍在帝都本地的，她今天已拜訪過傅新雅。相信如果有可疑人物出現，傅新雅會聯系她。此外尚有幾人，明天她就可以拜訪完兩戶。

而最為棘手的，則是剩下來的兩個“孤家寡人”。

言歡寫到“常涵宇”這個名字。

常涵宇。曾用名鐘恒俊。大學畢業後，娶富家女常新月為妻，並改名為常涵宇。婚後兩年，常新月之父離世後三個月，常涵宇殺常新月，藏屍於帝都西郊別墅後院地下。後十五年間，先後娶妻三任，婚姻生活最長五年最短一年半，三任妻子均被常涵宇殺害。屍體全部埋在同一間別墅的院子裏。

常涵宇無生育能力，父母均已離世。個人財產均被沒收。常涵宇受審時，沒有一個親友出席。

言歡想，如果自己就是常涵宇，從西海監獄裏出來後，會去幹什麽呢？

常涵宇……

他總是穿著高級定制的考究西裝。制衣者手藝高超，將他身體發福的部分巧妙掩飾。頭發雖然已經十分稀少，但梳理得很整齊，帶上圓頂禮帽的時候更顯出一種特別的魅力。

在辦案過程中，常涵宇曾向她示好。

就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示好。

這些年，追求過言歡的男性很多。但常涵宇是當中最年長的一個。

如果自己當時接受了他的求愛，現在是不是也已靜靜地躺在那棟豪華別墅後院的泥土裏了？

言歡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平心而論，在案子告破之前，也就是在常涵宇的面具被撕破之前，她對這個白手起家的聰明商人，還真不算討厭。

即便他的身體已經衰老，但他算是個有趣的人。

如果常涵宇從西海監獄回來，他會來找她嗎？

這個念頭從言歡的腦子裏冒出來後，令她自己呆掉了。

這是有可能的事情。常涵宇是孤家寡人，了無牽掛。

自己是親手送他進監獄的那一個。

言歡感覺到一陣不安，旋即又坦然。

來找她豈不是正好？她正愁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們。

————————

“珍珍，怎麽啦？”

在買了兩只活雞喝飽了血後，鐘恒俊撥通手機通訊錄上一個被標記為“親愛的”的號碼。

在醫院接受檢查的時候，他已經知道，這副女孩子的身體剛剛墮過胎，病歷就放在隨身的包包裏。

他對女孩子的記憶一無所知，但卻需要以她的身份生活下去。

傅麟鵬的建議是對的。如果他們這群“游魂”的存在廣為人知，他們就會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強大的體能和自愈能力，在國家機器的暴力手段面前，真的不算什麽。

鐘恒俊想要去找言歡，但現在並不是很著急。

“我出了車禍，什麽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鐘恒俊拿著手機，說。

接電話的年輕男孩楞了一下，才笑著說：“珍珍，你別跟我開玩笑了。我這正忙呢，沒什麽事我掛了哈。”

鐘恒俊說：“別，等會兒。你知道我住哪嗎？我真的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男孩笑出了聲：“珍珍，你住南舍六棟335室。你先回去，我晚上來找你吃飯哈。”

電話掛了。

事情很明顯。這個叫錢珍珍的女孩子，碰見了一個只知道吃不知道擦嘴的臭小子了。

女孩子墮胎後，拖著虛弱的身體獨自去醫院尋醫，這個男孩卻“很忙”。

這樣也好。沒有人纏著，“她”更加自由了。

錢珍珍是一所二流院校經管專業的大三學生，學生證就放在包裏。

鐘恒俊搭乘一輛出租車回到錢珍珍就讀的學校，一番波折後，找到了南舍六棟。

他用包裏的鑰匙打開了門。

寢室擺著四組上床下桌的組合床。一張床上有個女孩子正在睡覺。

聽見開門聲，她也只是翻了個身，並沒有起床。

鐘恒俊把包放下後，進了洗手間裏。

洗手間裏有一張巨大的鏡子。鐘恒俊仔仔細細地打量鏡子裏的臉。

錢珍珍本人，比身份證和學生證上的照片漂亮了太多。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

鐘恒俊伸出手來，摸了摸臉蛋。

多麽年輕的一張臉。正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紀。

比他最年輕的那任妻子，還要年輕。

如果沒有意外，他應該還可以用這具年輕的身體，活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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