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從言歡掙脫出那個脖子上的繩套起，就結束了。

她沒有再嘗試著去問傅麟鵬，他靠近她，是否別有用心；而最後的收場，又是否是他的一手策劃。

她忽然自泥沼中脫身而出，與曾經的自己清醒對峙。

過去的真相如何，已不再重要。

言歡願意去相信，也只能去她想相信的答案。

言歡相信，那個站在她二十歲路口的白衣少年，的確曾真心待她，將她視若珍寶。

相信，他是為了他們之間的愛情，而選擇放下屠刀，束手就擒。

她無法接受的是，他在窮途末路之時，打算勒死她，裹著她一同下地獄。

無法接受的是，從始至終，只是她一個人單方面的投入心血與熱情，只是她一個人感覺到甜蜜與劇痛。

但無論真相如何，她都不會原諒他。

所以，不再追問，就是最好的選擇。

在辦理傅麟鵬案子的時候，言歡刻意避開了同傅新雅的見面。

言歡雖然已與傅麟鵬訂婚，但除開第一次的見面外，跟傅新雅僅僅在訂婚宴上見過一次。

而在傅麟鵬事發後，她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傅新雅。

她想，傅新雅恐怕也未必會樂意見到自己。

言歡最後一次傅新雅接觸，是通過元平的傳話。

元平帶來傅新雅留給言歡的一句話。

“言警官，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言語輕薄無力，但傅新雅顯然也知道，她沒法替傅麟鵬所做的事情負責，更提不上補償。

言歡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時日。

即便內心深處已有決定，但感情上的創傷，並不能在短時間裏治愈。

這十年，最初的一年，面臨傅麟鵬落網與母親去世的雙重打擊，言歡形同廢人。

而後面的九年，她慢慢地恢覆，成長，蛻變。

而今的她，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稚嫩的小小女孩。

言歡見識了更多的骯臟醜陋，經歷了更多的困境煎熬，變得更加堅定專心。

而今的她，變成了一個面目冷峻、理性得近乎殘酷的人。

如果傅麟鵬還沒有死，看到現在的她，不知該作何感想。

從傅新雅辦公室走出來後，一度陷入回憶裏的言歡，仍然情緒低落。

她提著被傅新雅拒收的果籃，按了下樓的電梯。

同乘的是一對年輕男女。大概是男的陪女的來看病的。

女的紅著眼，男的低著頭。一個在生氣，一個在內疚。

電梯行至一半，男生伸出手，拉了拉女孩的手。

女孩似乎生著氣，狠狠地將手抽出，順帶在男孩地手背上拍了一下。

男孩訕訕地把手收回去了。

言歡將一切看在眼裏。她垂著眼，無聲地笑了笑。

電梯狹小逼仄的空間裏，在這對正在鬧矛盾的年輕情侶和言歡看不見的地方，兩個泛著白光的虛影，正面面相覷。

一個虛影靠言歡靠得很近，嘴唇貼在她的耳後，似是想要親吻那裏的皮膚。

他面有老態，皺紋深重，皮膚松弛，身體很瘦，肚子卻不小，這使得他套在囚衣裏的身體看起來十分畸形。

而另一個虛影則遠遠站在電梯的另一個角落裏，唇邊含著若有似無的微笑，看著那個與言歡糾纏在一起的家夥。

這個虛影明顯還很年輕，勻稱挺拔，身體裏似乎含著力量。他的胡須剃得很幹凈，指甲剪得很整齊。如果不是身上穿著的囚衣揭示出了他的身份，他看起來簡直像是名前途大好的青年才俊。

緊貼在言歡身邊的那個，從言歡離開警局時，就一直跟在她身邊了。他跟著言歡一路來到這家婦科醫院，在傅新雅的辦公室裏，意外地碰見了一名同類。

彼時，那個年輕人正安靜地站在辦公桌窗戶旁的一處空地上，背對著辦公室的門，遙望窗外的風景。

門開了，他卻並沒有回頭，直到言歡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傅大夫，您好。”

老家夥偶然遇見同類，早已“漂移”到了年輕的那個身邊。

他清楚地看見，那個原本怔怔地看著窗外的年輕人，在聽見這句話後，臉上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年輕人猝然回身，看向言歡的方向。

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兩個都已變成沒有實體的“游魂”，這一回身之下，恐怕會撞個滿懷。

老家夥望著年輕人，認出了他正是西海監獄裏極有名氣卻又極其神秘的“小傅”。

老家夥六年前剛入獄的時候，被監獄裏的惡霸們欺淩。小傅不知道為什麽，竟出手救了他。

老家夥也因此逃過一劫。盡管兩人只是簡單地聊過幾句，此後並無更多接觸，但老家夥沒有忘記過這件事。

小傅也看到了老家夥，但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即刻移到了言歡身上。

他盯著言歡看了很長的時間，長到老家夥覺出事不尋常。

言歡和傅新雅在交談著。小傅露出了專註的神色，老家夥也便留了心仔細地聽。

聽著聽著，老家夥摸到了端倪：“小傅，你就是她們口裏的傅麟鵬吧？”

小傅目光淡淡地側首看了他一眼。

小傅開了口，並沒有回答老家夥的問話，而是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全名：“鐘恒俊，對嗎？真巧。”

他的話語客氣有禮，聲音卻平靜得不帶感情，因此使他的客套話顯得缺少熱情。

鐘恒俊笑了笑：“是啊，真巧。你是回來看你老媽的？”

小傅也笑了笑，笑容很淡：“既然有機會回來，又只有一個老媽，自然是要看一看的。怎麽，你也是帝都人？”

鐘恒俊嘆了口氣：“我孤家寡人，老爹老媽早就死了，是哪的人，又有什麽關系？對了，你跟這位言警官，是舊相識？”

傅麟鵬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淡了：“我的案子，是她經手的。”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真的巧了，我的案子也是她經手的。這小妞，年紀輕輕，倒是個厲害的角色。”

鐘恒俊說著，目光重新落到言歡身上，臉上忽而浮現出詭異的微笑。

傅麟鵬將他表情的變化看在眼底。

他思索著，猜測著鐘恒俊跟隨言歡的意圖，想要說些話誘引對方。

卻聽見鐘恒俊說：“你猜這小妞為什麽要問你老媽，最近有沒有可疑人物來訪？而且還是和你很像的人？”

傅麟鵬不知道。

他望著鐘恒俊搖頭，露出謙虛請教的神情：“你一定知道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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