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後，又過了三天。

晚上，他們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言歡說：“我考慮好了。”

彼時，傅麟鵬正在將一口米飯送進嘴裏。聞聲，他咳嗆起來，有米粒嗆進氣管，咳了半天才將米粒咳出來。

經過這番鬧騰後，傅麟鵬面紅耳赤。

他看起來有些狼狽，望著言歡的眼神透著緊張：“所以？”

她其實也有點緊張，聲音聽上去僵僵的：“我們訂婚吧，鵬鵬。”

這回答固然是在意料之中，卻仍讓傅麟鵬產生了欣喜若狂的感覺。

他呆望著她，無法找到合適的方式表達這一刻的感受，只是說了一個字：“好。”

這頓飯的後半場，他們沒有再做更多交談。

他們都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這場重大的改變。

飯畢，分別的時候，他在街邊伸出雙臂，將她攬入懷裏。

這個動作他已越做越熟練，不再像以前那樣，擔心這擁攬的動作太親密，會惹她不悅。

傅麟鵬在言歡的耳側，輕聲地說：“謝謝你，言歡。我會對你好的。”

言歡將臉貼在他的頸窩，感受他身上散發出的暖熱，輕聲地回一句：“我也會對你好的。”

太浮誇的情話，總流於失真。他們不過是這普通冬日街頭上普通的那一對，彼此許諾，也只是最普通的只言片語。

但嚴肅且鄭重。

生活似乎總是在變得更忙碌。

言歡和傅麟鵬去療養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但是江好妹始終不再認得他們。

同時，他們還在策劃訂婚的儀式。訂酒店，買戒指，發請柬。

其實言歡這一路走來，一度漂洋過海，升學速度又遠超同齡人，身邊除了江好妹，並沒有留下親近長久的朋友。而傅麟鵬一貫內斂低調，朋友不多，親近的更少。

所以，訂婚宴可邀請的人也不算太多。言歡在警局的同事和領導，傅麟鵬的同學，療養院的工作人員，傅新雅的同事，一起湊滿也不過三桌。

傅麟鵬因為受傷的緣故，早已不再在療養院裏做義工了。但葉萍還是繼續在做。

這天，他們一起看望過江好妹後，去給療養院裏相熟的幾個人發請柬，邀請出席他們的訂婚宴。

葉萍恰好也在。

在傅麟鵬出車禍以後，言歡也漸漸了解葉萍的情況。

她的確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葉萍算是努力上進，雖然生活艱辛，仍然考上了光明醫科大學的專科部，學習護理。

她憑借助學金和兼職打工掙學費維系學業。

收養葉萍的那家福利院早在六年前就已經不存在了。葉萍通過大學學生社團，跟傅麟鵬等幾個人一起成為了暖愛療養院的義工，其實也有反哺與回饋的想法在裏面。

葉萍在出事那天之所以濃妝艷抹，是因為要出去玩，所以按自己的審美刻意打扮過。而不去夜店玩的時候，葉萍其實也就是個裝束尋常的女孩。

比如今天，她的頭發是規規矩矩的單馬尾，高領毛衣和羽絨服遮住身體的曲線，臉上脂粉未施。

傅麟鵬出事以後，葉萍來看過他多次，每次都帶著禮物來，態度客客氣氣。

一來一往，言歡跟她也成了點頭之交。

言歡將一張請柬遞給她：“葉萍，到時候一起來玩，不用帶禮物，就是大家小聚一下。”

葉萍接過請柬，目光久久地停在言歡手指上的白金指環上。

“恭喜你們。”

“謝謝。”

葉萍擡眼沖著傅麟鵬笑了一下，神情卻有股說不出的微妙：“傅醫生，你好福氣。要好好對言警官呀。”

傅麟鵬不動聲色，含著笑，點頭回應：“我會的。”

在療養院辦完事後，傅麟鵬回學校的宿舍。

晚上十一點多鐘，他已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準備休息時，忽然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竟是葉萍打過來的。傅麟鵬驚訝之餘，心底略微生起一點陰郁的情緒。

他並沒立刻接電話，可電話卻兀自響個不休。

傅麟鵬終於翻身下床，拿著手機去了無人的走廊，接聽。

他說：“餵，你好。”

“傅醫生，是我。”

葉萍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十分嘈雜。

傅麟鵬輕輕地蹙了蹙眉：“很晚了。你在哪？”

他本來是想說“你有什麽事”，話到嘴邊，覺得過於冷漠不妥，於是生生地改了。

葉萍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不知道是醉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傅醫生呀，我在上次我們喝酒的那家酒吧呢。”

傅麟鵬並不想跟她講太多話，卻出於某些考慮，耐著性子說道：“少喝一點。上次的事，你忘記了嗎？”

葉萍“吃吃”地笑了兩聲後，說：“傅醫生，你現在能過來一下嗎？”

過來？

現在是午夜時間了。傅麟鵬的眉頭皺緊了一些：“我要睡覺了。你也早點回去。”

葉萍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急促了：“傅醫生，我今天出門的時候沒帶夠錢，你來接我一下。我回去就把錢還你。”

傅麟鵬楞了一瞬，明白過來了。

她這個電話不是來邀他去玩的，而是向他求助的。

“傅醫生，幫個忙吧。”葉萍的聲音裏夾雜上了一絲淡淡的哭腔。

傅麟鵬並不因為她流露出脆弱而心生同情，反而是感覺到陣陣厭煩。

如果可以，他不想跟這個人再有更多幹系。

他思索一陣，回道：“我的宿舍已經關門了。你找別人幫你吧。”

“別掛，”葉萍聽出來他語氣裏的冷漠，趕緊說了這麽一句，“沒別人會幫我的。傅醫生，我幫過你的，你忘記了嗎？”

傅麟鵬臉色微變。

她的確幫過他。那件事，他當然不可能忘記。

但傅麟鵬極其不願意，聽她舊事重提。

而葉萍對他的內心活動渾然不知，一心只想說動他，又補充了一句：“傅醫生，你跟言警官都要訂婚了，對不對？幫幫我，我會祝福你們的。”

傅麟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句話，觸到他心底深處的某片逆鱗。

他沈默一陣，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傅麟鵬用冷靜的聲音，說：“你等我一會兒，我現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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