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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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紀古老的掛鐘質地喑啞,陰森森地敲響了十二下,屋子裏的燭火無風自動,迅速黑了下來。

周苒的眼睛輕微刺痛一下,但也同樣迅速地適應了這樣的黑夜。

窗子外面一片漆黑,是那種沒有任何光源的黑,沒有月亮,也沒有任何可以發光的蟲類,偶爾有烏鴉嗚嗚喳喳的聲音飛過,還有昆蟲集體振翅的嗡嗡聲,聽的人頭皮發麻。這裏的天氣也非常詭異,時而陰冷,時而陽光高照,但好在屋子裏的壁爐給玩家調節著溫度。

周苒有點累,身子蜷成了一只小兔。

她側躺在帳蔓和蕾絲簇擁的床上,用側臉蹭了蹭蠶絲質地的枕頭,閉上眼安靜地呼吸著古堡裏的空氣。

小紙人離開了壁爐,鉆進周苒不長不短的黑發裏,唧唧地玩起她的細軟的頭發。

周苒睜開眼,發現小數正看著她,想讓她陪它玩。

這兩個小紙人看起來一模一樣,但性格卻有些不同,小華稍微厲害一點,活潑愛鬧,甚至敢張嘴去咬項江明的手指。小數就沈穩些,總是不叫不鬧,但沒有外人在的時候就很幼稚,喜歡鉆進周苒的頭發裏玩捉迷藏。

“小數,太晚了,明天再玩。”

“明天、再玩。”

“你說什麽?”

周苒有些驚訝,撐起手從床上坐了起來,她一手張開,小數跳到她的手心上,小小的眼睛將她望著。

“你會說話?”

“說話?”

糯生生的語氣都一模一樣,原來只是學舌。

“叫媽媽。”

“叫媽媽。”

“不對,是媽媽。”

“是、媽媽。”

周苒摸摸它的腦袋,輕輕地笑了。

之前還是不會學舌的,不過到這兒來了以後非但能說話,就連身子也長大了一些——難道它們進入這個世界後可以像人一樣長大?

周苒把小華也捧起來放在枕頭邊,低聲道:“快睡覺了孩子們,明天有精彩的馬術表演,我們一起……”

“惡魔!”突然,空蕩蕩的房間裏響起淒厲的叫喊聲。

這聲音支離破碎,就好像喉嚨裏卡了鋒利的刀片一般,伴隨著聲帶的牽動還有汩汩血沫溢出。

周苒心一沈,警惕道:“什麽人!”

她問完就後悔了,能發出這種詭異的聲音,怎麽可能是人類。

“什麽精彩,那是惡魔的把戲!”聲音是從周苒的頭頂傳來的。

灰綠色的空氣扭動,涼意瞬間爬遍周苒的每一條血管,她繃緊身子,擡頭向上看,一雙漆黑的眼珠掛在吊燈上,同樣盯住了周苒。

周苒沒想到那裏會有一雙眼睛,那雙眼睛顯然也沒想到周苒能準確地看到它,四目相對後,兩雙眼睛都定格了片刻,屋內死一般寂靜。

周苒身子僵立原地,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古堡的屋頂很高,床的正上方懸著一盞華麗的吊燈,五彩的水晶篆刻出漂亮的雕紋,像真的花瓣一樣簇擁著一段火燭。

這火燭一到十二點就自動熄滅了,周苒本以為是游戲機制,但這會兒才發現並非如此,之所以黑下來,是因為有團焦黑色的肉塊堵住了燈火。

火苗埋在肉塊底下,滋滋的炙烤聲讓人心臟都跟著麻痹,而吊燈下面則掛著一個燒焦了的大型肉塊,大肉塊是個人形,但明顯能看出缺了一部分,斷口血淋淋的,形狀剛好和堵住燈火的肉塊吻合。

看樣子是撕咬下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血肉遮住了燈火。

周苒:“你是誰。”

“你果真能看見我!”那鬼物的聲音淒厲,汩汩的血聲十分滲人:“惡魔,殘忍的惡魔,我要將你送回地獄!”

“我不是惡魔。”

“呵——”

那黑漆漆的東西咧開大嘴,露出一條鮮紅的舌頭,部分腐爛部分焦糊的肉塊中迅速長出了一雙手臂,只是它的身子依舊像個無脊椎的爬行動物,爛的不成樣子的雙腿勉強勾著燈腳,身子拉長垂了下來。

它伸手想要掐住周苒的脖子,周苒從床上跳了下來。

周苒腎上腺激素瘋狂飆升,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到了門口拉開門,可屋外的場景讓她驚到了,哪裏還有什麽大廳,房門外竟成了一片低矮的葡萄林,果蟲成群結隊的振翅而飛,黑壓壓的一片如烏雲壓頂,眼看就要朝屋內沖來。

周苒瞳孔狠狠一縮,立刻將房門摔上,昆蟲砸在房門上發出身體斷裂的嗤嗤聲。

她轉身,立刻向畫卷跑去,可那兒的通道早被黑霧團團圍住,墳墓的蓋子大敞,十字架左右顫動,裏頭傳來咯咯的獰笑聲。

“去死吧!”

身後的鬼物瞄準周苒追上去,黑漆漆的爪子變成了鋒利的刀,直直刺向周苒的眼睛,過快的速度讓周苒應激性地迅速眨眼,幽綠色的瞳仁貓一般驟然縮緊,射出兩道光刺在鬼物身上。

那兩道光如利劍一般穿透鬼物的胸口,剎那間碎肉飛濺,刺鼻的血腥味和屍腐的氣息爭相湧出令人作嘔。

鬼物發出淒慘的叫聲:“啊——好痛!”

周苒身子一矮逃脫牽制,躍過壁爐來到燭臺前,一把抓起了打火石。

他怕火,他一定怕火!

噌、噌噌。

此時的周苒心跳如鼓,雙手使勁兒想要點燃火燭,但火石一點火星都蹭不出來,石頭敲擊的聲音仿佛砸在心上一般讓人壓抑且絕望。

噌噌、噌噌噌。

“火,火快出來。”周苒的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那鬼物發了狂,渾身上下被火燙了一般燃起黑色的氣泡,兇狠地嘶吼道:“還給我,把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

小紙人焦急地從周苒的頭發裏蹦出來,分別跳上了周苒的左手和右手:“唧唧!”

小數不知所措地喊叫著。

它想用身子去蹭小華,但兩個紙人的力氣太小了,根本磨不出一點火花。小華的詞匯量也太少,無法傳達準確的意思,急的直咬周苒的指縫:“唧唧唧!”

周苒看向它們,腦子裏飛快閃過第一副本小女孩兒NPC使用紙人時的畫面。

對,它們就是火。

周苒伸出手,將兩個紙人摩擦了一下,一團艷紅的火苗沖天而上,瞬間耀亮了整個房間,鬼物痛苦地嘶吼一聲,身上立刻布滿了水泡,就像水煮開了一般開始翻滾。

周苒又蹭了一下,將火苗對準他的身子,那怪物瞬間就被大火吞噬了,手腳伸在外面掙紮,發出絕望的怒吼聲。不一會兒,它再發不出任何聲響,身子在火光中一點一點消失殆盡。

火光熄滅,周苒膝彎一軟,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

與此同時,大廳另一端的房間裏,田樂樂早早地躺下了。不一會兒,房間的蠟燭燃盡了,她有些怕黑,想將屋子裏的燭臺點燃一個,於是摸索著下床,伸出手想摸火石,卻摸到一段冰涼的皮膚。

“啊——”她大叫一聲,嘴被人捂住,一支鋒利的箭插·進她的喉嚨,隨後,她的眼睛被挖了出來,一道冰涼的聲音幽幽地在房間裏哼唱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調子:“葡萄熟了,汁水流出來了。葡萄熟了……”

周苒坐下後,如釋重負的脫力感瞬間襲來,她伸手,輕輕托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唧唧。”

“謝謝你們。”

周苒慢慢恢覆了呼吸,攤開手掌,小紙人蹦跳了幾下坐在她的手心上。

此時的它們沒有了剛剛的活力,身子似乎又縮小了一些,但卻十分擔憂地望著周苒,還用小腦袋在周苒的指縫裏蹭著:“唧唧。”

“乖。”

周苒嘴唇彎起,露出笑容,挨個摸了摸它們的腦袋。

周苒很快就恢覆了,她站起來,走到剛剛的畫卷前面敲了敲墻壁,項江明那邊毫無反應,似乎是黑霧將聲音都隔絕了一般,也不知道對方是死是活。

她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重新躺回床上,努力讓自己不要再去想剛剛的事。

發生這樣驚悚的一幕,周苒本以為自己肯定睡不著了,但剛躺下沒多久,耳邊便傳來吹奏葉片的聲音。

那聲音似乎是從隔壁傳來的,曲調悠然恬遠,和剛剛淒厲的喊叫聲完全不同,細膩的調子猶如皎月高懸天幕,將繁雜的喧嘩聲全部包裹下來織成天邊綿軟的雲彩,她聽著聽著,胸腔和喉嚨都放松了,困意如潮水一般湧來。

不一會兒,音調慢慢變的愈發的緩,逐漸弱小到如細小的泉水潺潺,周苒的意識追逐著那聲音飛向更遠的地方,她聽見自己的鼻腔發出一點細小且柔軟的輕哼,隨後便緩緩地閉上了眼。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九點,周苒被焦躁的敲門聲驚醒了。

小紙人趴在床上睡得正香,周苒把它們放在了壁爐旁,穿上鞋子走到門前:“請問是誰?”

“我,項江明,把門打……”

周苒拉開了自己的房門。

昨天的葡萄林變回了大廳,水晶燈懸掛在高高的屋頂上,而項江明正站在門口,敲門的手懸停在半空中。

他似乎沒有睡好,黑眼圈稍微有點重,眼底隱隱可見血絲。

項江明的聲音低沈的像某種樂器:“過來。”然後不由分說地將周苒往自己身邊牽了一下,他目光快速劃過她的身體,似乎在確認什麽。

很快,他收回了目光,抓著她的手卻不自覺地使了力氣。

“項社長怎麽了?”

“做噩夢了。”

“什麽夢?”

“自己孵出來的雞崽兒讓黃鼠狼叼走了。”

周苒:“……”

可以,極限一換一。

項江明眉頭一直是鎖著的:“昨晚到底怎麽了?”

“有一個鬼影趴在了吊燈上,它打算殺了我,但是沒殺成。那東西喊著‘把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還說馬術表演是‘惡魔的把戲’,你說,它會不會就是我們要挽救的冤……”

“你受傷了嗎?”

周苒突然被打斷,疑惑地看向他:“你聽我說話了嗎?”

項江明直截了當:“沒有。”

“……”所以你為什麽這麽快理直氣壯啊?

不過周苒發現,項江明的表情真的過於嚴肅了,一點也不像他,這讓周苒感覺有些壓力,於是她站直身子,向以往一樣淡淡地開口道:“沒有受傷,但是嚇到我了。”

“哦,又嚇到你了。”果然不出所料,項江明終於松開了皺著的眉頭。他將嘴角挑了起來,終於笑了,手自然地插進校服褲的口袋裏,切了一聲道:“我看是你嚇到它了才對。”

嗯,這樣的項江明才自然。

周苒也跟著他笑了,發絲跟著落下來一縷,烏黑的發絲將那嬌小的臉蛋襯的愈加柔婉白皙,項江明的目光一瞬間忘了移開。他突然想起來華數杯的采訪,一片被雨水打濕的樹葉沾在她烏黑的頭發上。

被雨水打濕的枯葉和精致漂亮的小姑娘很不搭,於是他叼著筆袋伸出手,沒想到她誤會自己和她搶鏡頭,竟然還露出了那樣的笑容……

項江明想著,垂在身側的指尖快速收攏半寸,他想將那縷頭發撩開,但就在此時,大廳另一端的房間發出尖利的喊叫聲。

“死人了!”

田樂樂的房間被人從裏面推開,高寬手上沾著血汙,他雙眼赤紅,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屋子裏逃了出來,喉嚨發出破碎的嘶吼聲:“操他媽的死人了!”

屋門大敞,周苒側身,繞過項江明的身子往裏看了一眼。

田樂樂的身子側仰在地毯上,眼睛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空空的骨洞。她的脖子上插著一個箭矢,似乎是被人類殺死的,而不是周苒房間裏的鬼物,早已凝固的血液泛著烏紫色,在她的頸下綻放開來,猶如一朵妖異詭桀的花。

高寬把嗓子喊啞後終於冷靜了一點,怒目圓睜,指著周苒和項江明:“你們,是你們殺了她,殺人犯!”

項江明單手摁住了他:“不要亂咬人哈,門是你從裏面打開的,誰最有可能殺了她的人是我還是你?”

高寬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呸!我怎麽可能殺了她,我為什麽要殺了她!”

“我哪知道為什麽?”項江明打了個哈欠:“抱歉哈,我也是剛起床,麻煩你小點聲,我耳朵疼。”

高寬剛要發火,突然,已經涼了的田樂樂的喉嚨跳動了一下,有一只甲蟲從她的嘴巴裏鉆出一個頭,那甲蟲張開嘴,露出人類一般森白的牙齒。

項江明神色一變,迅速捂住了周苒的眼睛:“嚙屍蟲,別看。”

周苒眼前一黑,耳邊傳來嗡嗡的啃嚙聲,以及高寬就地嘔吐的聲音。等周苒再睜開眼時,那只甲蟲已經振翅飛走,地上留下了一張輕盈的人皮……

五官脫落之後,那皮就像畫紙一樣,周苒光是看著有些反胃,更別提如果看到啃咬的過程,高寬趴在地上,膽汁兒都吐出來了,項江明也用手堵住了嘴。

這時,管家科拉出現了。

他依舊是一副恭敬的神色,靴子踏著地毯走來,他的目光平靜地劃過田樂樂的屍體,然後恭敬地對大廳裏站著的幾位客人道:“馬術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請六位客人馬上到莊園裏去,王子備好了美酒,真誠地邀請大家一起品嘗。”

看見這樣的畫面誰還有胃口喝得下紅酒,這到底是一個多麽瘋狂的世界!

其他人聽見聲音都從屋子裏出來了,只有周澤升尖叫了一聲,隨後是一片詭異的安靜,律師牽住了蘇子文顫抖的不成樣手。大家一起往樓下走,只有管家沒有移動。

周苒和項江明落在最後面。

走過一個拐角時,周苒皺著眉朝上望,他看見管家彎下腰,一雙手從地上捏起了兩顆葡萄,他觀察了一下它們,隨後露出了鄙夷的表情,但還是將它們收進了口袋裏。

周苒突然想起來,那天屠夫死後,周澤升的房間裏也出現了兩顆葡萄,當時他們吃完面包已經飽了,並不想吃掉它們,於是隨手放在了餐桌上。

周苒還記得拿在手裏的那個質感,有些濕,還有些沈甸甸的。

沈甸甸的?剛剛田樂樂死掉的時候,眼睛去哪了,被吃了,還是……

“王子眼睛不好,見不得強光。”

“他有自己的辦法,請大家不要擔心。”

所以辦法就是,挖下別人的眼睛嗎?

所以那葡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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