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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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樓房後面還有一小棟白色矮房,是司機和阿姨的住處,也是閑置物品的地方,蘇杭經常兜兜轉轉地走到這兒。

這裏有幾株木槿花,它們朝開暮落,單調地重覆著往日的生活,像蘇杭一樣。一幅幅相同的生活畫面從眼前掠過後,中考也離她越來越近。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中考了,大家都埋首於題海中,教室裏只有沈悶的熱氣和無聲的安靜。

何家耀明顯與這種緊張的氛圍格格不入。

別人用兩個小時才能做完的試卷他一個小時不到就解決了,而且每張試卷都在95分以上,也沒有什麽可查缺補漏的。這段時間老師也不講課了,他倒是有些閑得發慌。

“餵!”他用筆輕輕地戳了戳蘇杭的後背。

蘇杭正算著題,沒有註意到他的動作。

何家耀又向前推了推桌子她才有所察覺。

“怎麽了?”蘇杭頂著重重的黑眼圈無神地看著他。

“你昨天去偷雞摸狗去了?”

“做題。”

“你要考哪兒?”何家耀問。

“嘉華。”

“就你這智商考得上嗎?”

“比你這元謀人好一點。”

“什麽意思?”何家耀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鼻孔朝天,文明未開化。”

雖然嘉華中學是S市最好的高中,錄取分數線很高,但蘇杭的成績一直保持在全年級第二,是很有希望能考上的。

這段時間,何家耀有事沒事就把蘇杭的試卷翻來看,半嫌棄半認真地把錯題都給她講了一遍,當然還不忘損人,說自己閑得無聊普渡笨蛋也是功德一件。

除了蘇杭,一天裏還有好多人來請教何家耀。他們把他的座位圍成一圈,過道經常堵得沒辦法通過,楊玉瑩也是其中一個。

鮮有的一次,她問完題目後和何家耀搭起了話:“像你這樣的人是不用愁了,進嘉華是輕而易舉的事,不像我……”

“你也很優秀啊,要相信自己。”

“真的麽?”楊玉瑩得到肯定後驚喜地看著何家耀。

“嗯。”何家耀對她笑了笑。

他拍了拍蘇杭的後背:“有紙嗎?”

“沒有。”蘇杭淡淡地回答。

“做題做傻了?”何家耀越過蘇杭伸手去拿她桌上的那包紙,輕飄飄地甩下一句話。

轉動的筆尖停了下來,蘇杭露出不痛不癢的表情。平靜的臉看起來更加清淡,像清澈的溪流,因細石子的投擲而泛起波紋,但又轉瞬即逝,歸於平靜。

教室裏都是紛紛揚揚的碎紙片時,中考只剩三天了。

在那三天時間裏蘇杭沒有出過門,一直在家裏覆習。遇到不懂的題她會打電話問何家耀,他的語氣總是不耐煩,等蘇杭問完要掛電話時他又絮絮叨叨地說哪些是重點提醒她註意。

董靜怡不打算參加中考,她已經通過了出國留學測試,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蘇文成去找她,問以後怎樣才可以聯系到她,眼裏充滿眷戀。

董靜怡笑盈盈地望著他,似真似假地說:“電話是最靠不住的,我需要的是能陪在我身邊的人,如果你去美國,那個人可以是你。”

蘇文成一直掛念著董靜怡的話,整天魂不守舍的,那癡情的樣子倒有幾分真。雖說他是個渾人,可草木有情知春秋,他再渾也還是個人。他去求楊釵,要死要活也要去美國留學。

楊釵當然不肯答應,就他那樣的人去留學能上什麽好學校?楊釵不可能會白白砸那麽多冤枉錢給他。剛開始他還不服氣,不吃飯不回家,準備跟楊釵抗爭到底。

楊玉瑩看不過去:“別人說什麽你都信,她是料定你去不了才這樣說的。你再想想,人家對你是真笑還是嘲笑?不要被人耍了自己還不知道。”

蘇文成不鬧了,像一個卸了氣的皮球。他過著昏天黑地的生活,大半夜才回家是常有的事。楊釵白天在工廠上班晚上忙著打牌沒時間管他,而蘇玄平根本就管不了他。

外面下著小雨,淅淅瀝瀝地,把盛暑的熱氣壓了下去,濕潤的空氣裏透著涼意。

楊玉瑩一整天都在伏案覆習,她把窗簾放下了,豆大的雨點從窗外飄進來她才察覺到天已經黑了。

她把窗子關上,疲倦地揉眼睛。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和熟悉的腳步聲,她混沌的雙眼凝重起來,端坐片刻後又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一樣打開門出去。

蘇文成打開燈就看到楊玉瑩坐在床上看著他,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嚇得大叫了一聲。

“你有病啊!大晚上坐我床上幹什麽?也不開燈?”蘇文成氣得大嚷。

“小點聲,爸睡覺了。”楊玉瑩提醒他。

“快走,我要換衣服。”蘇文成淋著雨回來全身都濕漉漉的。

“幫我個忙。”楊玉瑩看著蘇文成衣服上滴落的水珠。

“有什麽話就直說。”

“明天就考試了,我不想讓蘇杭進嘉華,你幫幫我。”楊玉瑩擡頭看他。

蘇文成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的親妹妹,她一直是柔順乖巧的,他沒想到她會說這些話。

“我怎麽幫?我還能讓校長取消考試不成?”

“哥,算我求你,只有你能幫我。你不用顧慮那麽多,她也從來沒把我們當回事。”楊玉瑩拉了拉蘇文成濡濕的衣角。

蘇文成覺得楊玉瑩迫切焦灼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可憐,他安撫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回去睡覺。

楊玉瑩不能分辨他的態度,一夜無眠。

蘇杭正收拾文具,有電話打了過來。

“餵?”

“你在幹嘛?”電話那端傳來何家耀慵懶的聲音。

“準備明天考試用的東西。”蘇杭用空出的那一只手搗騰她的筆袋。

“我爸說高中讓我去國外讀。”

“哦,這樣啊。”蘇杭停下手上的動作,聲音有些僵硬。

“但我說我要考嘉華,他後來答應我了。”

“那挺好的。”蘇杭的語氣變得舒緩。

“你沒有什麽要說嗎?”

“那個……明天好好考試。”

“就沒了?”

“還要說什麽嗎?”

“嘟嘟嘟……”蘇杭剛說完何家耀就掛了,蘇杭都能想象到他臭著臉用力地把電話掛斷的樣子。

她用手摩挲著手機鍵盤,臉上添了些笑意。

蘇杭看見何家耀置身於煙霧中,清俊的臉藏在繚繞的白氣裏。

“何家耀。”蘇杭喚他。

他不答,轉過身徐徐往前走,前面是萬丈深淵。

“何家耀!何家耀!停下來!”蘇杭驚恐地對著他的背影大喊。

何家耀置若罔聞,蘇杭大步向前想要拉住他……

“刷……”她緊閉的雙眼被一陣強烈的白光刺激到了,緩緩睜開眼睛,對環境的不適應讓她不由自主地瞇眼,原來是李阿姨把密不透光的窗簾掀開了。

“小杭,時間不早該起床了,別誤了考試。”李阿姨和藹地看著她。

李阿姨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保姆,比蘇杭的父母年長一些,臉上總帶著親切的笑容,全家人都很喜歡她。

她手上的雞毛掃帚是那樣真實,把蘇杭從夢境中拉了回來。

原來剛才只是一個夢,但蘇杭現在還心有餘悸,她的手悶出汗來,心不在焉地擦拭著被角。

蘇杭隨便吃了些早點就騎著自行車去學校了,明朗的陽光停留在她的發梢,昨夜的細雨綿綿換來今晨的晴朗無雲。

學校附近的車輛和行人比較多,她推著車走,後座突然有一股拉力,是蘇文成把她截住了。

“你要幹嘛?”蘇杭厭惡地看著他。

蘇文成沒說話,伸手拿蘇杭掛在自行車前面的書包。

“餵!別動我的東西。”

蘇杭想奪回她的書包,拉扯之間包裏的東西掉了出來。

蘇文成看到遺落的準考證,把它從地上揀了起來。

蘇杭把東西拾起來,看到自己的準考證在蘇文成手上心裏有些發慌。

蘇文成得意地把手中的準考證揚得高高的,蘇杭踮起腳卻撲了空。

“追到我就給你。”蘇文成說完就跑。

蘇杭的眼角被風吹得泛紅。

到了一個拐角處蘇文成才停下來。他看著蘇杭那張隱忍的臉,冷笑一聲,不緊不慢地從衣兜裏掏出打火機,蘇杭睜大雙眼看著她的準考證瞬間變成灰燼。

她徒勞地蹲下來像是在尋找什麽,凝神後又迅速往學校方向跑。

蘇杭坐立不安地等著學校開證明,等到她進入考場時考試已經進行了13分鐘,還差兩分鐘她就會被取消考試資格。

第一科是語文。蘇杭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做題,可剛才的事把她的心情攪成一團,她這次考試的狀態比之前任何一次模擬考都要糟糕。

前面的那張桌子沒有人,答題卡疊在試題卷上,風把它們打散了,然後歪歪扭扭地搖到地上。它們沒有等到主人,監考老師把它們拾到講臺,揚起來的泛黃邊角影影綽綽照到了一個人的後半生。

前面那個位置是潘美婷的,她沒來參加考試。

吃過晚飯後出門時天已經黑了,蘇杭打著手電筒穿過那條偏僻沒有路燈的小巷走到潘美婷的家。那層平房似乎比上次她來時更老舊了,連房間裏暈開的光都是昏暗的。

潘美婷的媽媽難產去世,她的爸爸在她五六歲的時候有了新家,把她丟給奶奶,每個月只送來單薄的生活費。

奶奶有耳背,蘇杭按了老半天掉了漆的門鈴她才開門。

潘美婷沒在家,蘇杭有些失望。本來想立刻就走,但她的奶奶太熱情,非要把她留下來坐一會兒。

奶奶問她倆人誰的功課好一些,顯然她對自己孫女在學校的情況一無所知。

蘇杭哄著她,說有時候她考得比潘美婷好,有時候又比不上她,把她逗笑了。

奶奶還說她沒什麽文化,也不識字,但她知道中考是大事,這幾天買了牛奶給潘美婷補充營養。

她笑起來眼角堆滿了蒼老的皺紋,她說潘美婷去學校覆習了,蘇杭覺得有些心酸。

和奶奶告別後,蘇杭又在附近兜了一圈,最後在一家充斥著煙酒氣的網吧裏找到了潘美婷。

蘇杭見到她時,她正在和網友視頻聊天。

屏幕上的那個男人一口黃牙,嘴裏還叼著一根煙,一舉一動都顯得輕浮。

潘美婷正翹著二郎腿,用輕佻的語氣和那個男人聊天。她突然看到蘇杭的臉出現在視頻聊天的界面上,講話的嘴有些吃驚地半張著,扭頭就看到蘇杭站在身後。她很快地把聊天界面關掉了。

“為什麽缺考?”

“倒數的人考和不考有什麽區別?”潘美婷嗤之以鼻地笑了。

“那你現在這樣有意思嗎?剛才我去你家了,你奶奶說她……”蘇杭的臉色有些凝重。

“好了,你別那麽嚴肅。”潘美婷給蘇杭弄了弄衣領,打斷了她的話。

蘇杭默然地看著她。

“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潘美婷把滿不在乎的模樣收斂起來,半認真地對蘇杭笑了笑。

“我希望你不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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