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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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時候,何慕人生的第一部 電影殺青。

簡夏籌備了多年的電影終於迎來了殺青,他對這部校園暴力題材的電影傾註了太多心血,同時也抱有很大的野心,而何慕在裏頭的本色出演也讓他十分滿意。

何慕其實還沈浸在主角的心情裏拔不出來。主角很慘,成長經歷跟他很像,何慕共情至深,到了這會兒別人都歡天喜地,只有他一個人郁郁寡歡,心裏難受得很,估計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從角色裏走出來。

簡夏本來要請他吃大餐,看到他這副模樣只得作罷,建議他去外地旅游放空一下,回來就好了。

何慕確實很想回老家看看。

於是他跟安心請了半個月假,打算帶上小慕慕在老家安安靜靜度過。

這天,他接到了袁楊的電話。

很久沒見過袁楊了,只聽說袁楊自打進了父親的公司表現一直很優秀,儼然已經成為一個真正的精英。

說來他們連正式的分手都沒有提出來過,兩個人就這麽稀裏糊塗斷了聯系。

何慕心裏對袁楊始終存著一份愧疚,接起電話的時候心情很忐忑。

【有時間嗎?出來坐一坐?】

何慕當然有時間,袁楊主動約他,他不會拒絕。

然而到了咖啡廳裏,兩個人面對面地坐著卻是良久無言。

何慕不知該說什麽好,袁楊則是看起來比以前更加沈默了,眉心兩道淡淡的豎紋襯著面無表情的臉,顯得他整個人極為嚴肅。

“何慕,我快結婚了。”

萬萬沒想到是這樣的開場白。

何慕張口結舌,好半天才磕巴著說:“恭、恭喜你。”

袁楊垂著眼又沈默了一會兒,放在咖啡杯旁的手指輕輕蜷動,沒頭沒尾地說:“現在回想起來,我最開心的日子是在西南和你一起度過的。何慕,你如果……”頓了頓,他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改了口,“你願意來參加我的婚禮麽?”

就怕他剛剛說出什麽讓彼此都為難的話來,好在他把話咽了回去。

何慕笑了笑:“願意的,袁楊,真的恭喜你。”

袁楊臉上察覺不出一絲被祝福的喜悅,反而像浸滿了咖啡一樣苦。

就這樣吧。

不然還能怎麽樣呢?

袁楊擡起頭看著何慕:“謝謝,那到時候我再把具體日期和地點告訴你。我還有事得先走了,要我送你回去麽?”

何慕搖搖頭:“不用了,你去忙吧。”

袁楊點了下頭,隨即起身走了。

何慕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腦中忽然浮現出他站在光線昏暗的花店裏幫自己掛彩帶,偶爾回過頭微微一笑的模樣。

鼻子酸了。

袁楊說,那是他最開心的日子。

可何慕一直以為那是最埋沒他的一段日子。

原來他們的想法就跟他們彼此的軌跡一樣,終究是南轅北轍。



這天,城市上空初雪飄落。

何慕一早收拾好行李,已經叫了九點的車打算回老家平安縣。

他用寵物旅行袋把小慕慕裝起來。大肥貓明顯不高興被困在袋子裏,一直拿眼睛瞪何慕。大約讓它獨自在家它會更滿意一點,不過何慕不放心它,畢竟要離開半個月呢。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把它放在寵物店寄養,可是何慕總覺得它會與別的貓格格不入,害怕它被欺負。

八點五十,何慕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裏提著小慕慕,圍著厚厚的圍巾站在小區外等車。

等來的卻是一輛豪華的瑪莎拉蒂。

宋賢知隨即從駕駛座下來,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看著何慕。



“他一個星期前剛做完皮膚移植手術,待會兒見了他,你可能會認不出來。”醫院的走廊上,宋賢知快步向前走著,邊朝何慕說。

何慕攥緊了手中的包包帶子:“皮、皮膚移植手術?”

宋賢知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何慕:“剛剛忘了跟你說,阿右他身體大面積被燒傷,這大半年來都在修養恢覆。何慕,你無法想象他之前是什麽樣子,我會到現在才來找你,也是怕你看見他那個樣子會嚇到。”

何慕聽完大概呆了五秒鐘,回神的時候眼圈立馬紅了:“他、他逃出來了……他怎麽逃出來的?為什麽消防員找不到他?”

宋賢知表情有些沈痛:“我當時不在場,聽虞伯伯說是在火被撲滅的第二天才在地下車庫裏找到他的,至於他怎麽跑到車庫去的我也不清楚。”

如同回到了當初的險境中,何慕後怕地問:“那他……這麽久,為什麽,不來找我啊?我、我以為……以為他……”強自忍住眼淚,連帶把這接近一年來的擔驚受怕都咽回了肚子裏。

他還活著。

還活著。

何慕就知道,他那個人那麽壞,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死了?

宋賢知卻說:“何慕,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你要有心理準備,聽完要冷靜。”

冬日的陽光從橢圓形的拱門外照進來,外頭的草地上鋪著薄薄一層雪,何慕和宋賢知面對面站在拱門內,時間被拉得很長很長。



私家醫院裏本來就沒有幾個病人,從拱門走出去,目光所及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寂色。

一棵奇形怪狀,樹冠巨大的樹底下靜靜停著一把輪椅,輪椅上的人背對著何慕,露出一個纏滿白色繃帶的腦袋。

何慕的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揪了起來。

“他今天精神挺好的,你過去吧,我在這裏等著。”

何慕聽著耳邊宋賢知的話,卻連回頭看他一眼都顧不上。提著手裏正在亂動的小慕慕,他艱難地邁出一步,緩緩朝前走去。

陽光從繁覆的樹枝裏漏下來鋪灑在輪椅上,而輪椅上的人正仰著臉閉著眼睛,似乎在全身心享受這場日光浴。

何慕站在他前面,滿臉駭然地看著他。

手上的袋子差點提不穩,何慕怕驚著他,連忙把小慕慕輕輕地放在地上。

“喵!喵!喵——”

小慕慕是一只很安靜、很拽的貓,像現在這樣叫得這麽聲嘶力竭的情況,何慕還是頭一次碰見。

叫聲終究是驚動了輪椅上的人。

他把頭低下來了一點,然後緩緩睜開了眼。

仍是記憶中那雙狹長深邃,猶如帶著蠱的眼睛,然而除了這雙眼,兩個鼻孔和一張嘴唇以外,他整顆頭都被繃帶包得嚴嚴實實,一直纏繞到脖子下方的衣領裏面。

何慕一想到繃帶下面是大面積的燒傷,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他沈默著哭,身子緩緩蹲下,半跪在輪椅前擡起頭看著虞出右,抿著嘴不停流淚。

虞出右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眼神卻半點閃爍都沒有,如同兩口黑洞洞的枯井。然後他又把眼睛閉了起來,仰起臉繼續曬太陽。

何慕心痛如絞,一只手搭上他的膝蓋,哽咽道:“你……你不認識我了嗎?”晃了晃他膝頭,“你、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虞出右毫無反應,只當何慕不存在一般。

“嗚……大壞蛋……你怎麽不認識我了啊?你怎麽可以不認識我啊?嗚……嗚嗚……”



何慕回老家的計劃泡湯,到了晚上他還在哭,哭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宋賢知把他帶到一間VIP病房,拿了一堆文件讓他簽字。

何慕抹著眼淚問:“這是什麽啊?”

宋賢知把筆遞給他,簡明扼要地說:“去年在游輪上的年會還記得麽?阿右他要把名下的不動產都轉給你,他說沒空,讓我去幫他辦手續。你現在把這幾份文件簽了就行,放心,我不會坑你,這是阿右自己的意思。”

何慕哭得渾身發抖,握不住筆,崩潰地說:“我不要……嗚我不要……”

宋賢知嘆了口氣:“飛伯現在已經被虞伯伯派人接管了,我想阿右他就算將來恢覆了也不會想繼續經營公司的。他當時在船上就跟我說過,‘生活好沒意思,一點奔頭都沒有’,我那會兒聽了沒放在心上,現在想起來,如果我當時多留意他一點,可能他就不會出事了……何慕,這些財產是阿右現在唯一能給你的了,你不要辜負他的一番心意,簽了吧。”

“我不要……”

何慕堅持拒絕,宋賢知沒轍,第二天專門找來律師做了公證,和律師一起說服他簽字。



何慕在醫院裏住了下來,每天過得渾渾噩噩,只有午飯過後可以去看虞出右的那一個小時是開心的。

虞出右精神不濟,常常看他一眼就背過身裹著被子睡了,當他是空氣一樣。

何慕非常無助,除了哭不知道該怎麽辦,眼睛都要哭瞎。

他握著虞出右的一只手,看著上面醜陋的燒傷:“你、你快點好起來好不好?我……我帶你,出院。”

虞出右嗓子被灼傷,一直沒有對何慕開口說過話,看何慕的眼神裏帶著一點茫然和一點疑惑,然後把手從何慕手中抽走,閉上眼睛繼續睡。

何慕哭得頭昏腦漲,護工過來催他走,說虞先生要休息了他也不管。一直哭到晚上,他找了張沙發把自己團起來,看著病床上背對著他的虞出右,心痛地睡了過去。

半夜,他感覺臉上癢癢的,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撓。

他把那東西拍開繼續睡,然後又做了那個可怕的夢。夢裏他抱著小慕慕到處尋找虞出右的身影,找著找著就一腳踩空跌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他驚醒過來,慌張地看著四周,發現病床上的人不見了,他連鞋都顧不上穿就沖出了病房。

夜極深,天上掛著一輪碩大的圓月,鋪了滿地銀白。

何慕跑了一路,在空蕩的走廊另一端看見了虞出右。

他站在陰影裏,擡頭看著月亮。

何慕懸著的心這才落回了肚子裏,穿著襪子踩過冰冷的地磚朝他走去。

“你怎麽出來了啊?”他看看虞出右,又看看天上的月亮,皺起小眉頭說,“你這樣會著涼生病的!”

醫生說虞出右現在還在恢覆期,抵抗力很差,稍不註意就會感冒。

虞出右回過頭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何慕。

何慕定定地回望他,朝他伸出一只手,有點生氣地說:“你不要亂跑好不好?快點跟我回去。”

虞出右垂眸看著他的手,良久,伸出自己滿是傷痕的手,有點猶豫地把手指放進他掌心。

何慕牽著他,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斜斜地拉長,看起來像是一個小朋友牽著一個迷路的大朋友。



虞出右進行了二次皮膚移植手術。

何慕焦心地等在手術室外,終於等到虞出右被推出來,他看到的仍是一個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木乃伊。

醫生說這次過後不用再進行手術了,只需要靜養恢覆就好,拆了繃帶之後尤其要註意飲食和休息,要保持心情愉悅,按時服用藥物,還不能曬太陽。

何慕拿著小本本一一記下。

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往醫院跑,沒通告的時候就整天呆在醫院裏,醫生對他已經很熟悉了。

反倒是虞家的人,這麽久了也沒來看望過一次。

何慕覺得虞出右很淒苦。

再有半個月就過年了,他想著到時候把虞出右接出去,不想讓他一個人在冷冰冰的醫院裏過年,那樣太可憐了。

打定主意之後,何慕跟虞出右商量:“出院以後,你……去我家好不好?”

虞出右這會兒正含著一根吸管喝代餐奶昔,眼睛看著何慕,裏頭有詢問的意思。

何慕想了想說:“我有錢,你的醫藥費、夥食費、住宿費我都可以幫你付的……我、我還可以照顧你的。”心說反正都是你的錢。

虞出右喉結滾動著喝了幾大口奶昔,也不知聽明白了沒有就把頭轉開了。

何慕氣鼓鼓地看著他,把他喝空的杯子拿去衛生間洗,心裏慌慌的沒有著落。

經過兩個多月的相處,何慕不確定虞出右現在是個什麽狀況。醫生說他是重創後失憶,只能自行恢覆,可何慕覺得他似乎連智商都一並退化了。有的時候,他看何慕的眼神單純得就像個孩子。他也不開口說話,更多時候,何慕懷疑他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反正無論如何,何慕是不可能丟下他不管的,一定要把他接回家一起過年。

定下計劃,何慕轉轉背就給安心打電話,拜托她幫忙看一套房子。

他打算用虞出右的錢買一套稍微舒適一點的房子,讓虞出右住在裏頭好好靜養,卻忘了虞出右本來就有許多房產已經全部過戶給他,他只要打個電話讓人把鑰匙送過來,隨時都可以帶著虞出右拎包入住。



何慕牽著虞出右的手,一高一矮地站在新房子的玄關朝裏頭張望。

兩室一廳精裝修的房子在何慕眼裏四處透著高檔之氣。他心裏有點打鼓,怕自己這次花的錢太多了,想著就偷瞄了虞出右一眼,卻發現他也和自己一樣大驚小怪地往裏頭看,跟沒見過世面一樣。

何慕牽著他的手分別打開兩間臥室看了一圈,最後決定把主臥給他住,自己住在次臥。

本來虞出右再過兩天就要拆繃帶,何慕不該急於一時,可他最後還是忍不住想帶著這個家夥一起過來看看他們的新房子。

“那張是你的床。”何慕站在主臥門口指著裏頭,說完擡起頭看著虞出右。

虞出右側過臉,目光和他對上,大概一秒鐘後點了點頭。

何慕笑了,又牽著他去看廚房和衛生間。

現在的虞出右在何慕眼裏就是一個大孩子,帶著一點點單純,一點點脆弱,是一個需要被人保護起來的大孩子。

何慕仍是牽著他的手,倆人十指相扣。

何慕晃了晃他的手:“你餓不餓啊?我給你沖奶昔好不好?”

虞出右垂眸看著他,點點頭。

何慕嘟了嘟嘴:“一直喝奶昔和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你一定很難受對不對?沒關系的,等拆了繃帶你就可以吃東西了。我們下午還要回醫院,你先在沙發上坐著,嗯……看電視好不好?”

虞出右點點頭。

“那我去沖奶昔了,你坐。”何慕盯著虞出右乖乖坐到沙發上才提著包包轉進廚房。

晚上,何慕臨時被安心抓走去趕一個通告。

剩下虞出右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VIP病房裏。

他看著一旁的桌子,上面放著一塊何慕來不及吃完的奶油蛋糕。

他走過去把奶油蛋糕拿起來。

良久,他把嘴唇下方的繃帶往下拉了一點,探出舌尖,照著何慕咬過的缺口舔了一口。

床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虞出右接起,聽筒那邊是他一個手下,說何慕今晚都要被困在攝影棚,不會過來醫院了。

“嗯。”他掛了電話,走進衛生間看著鏡子裏頭的木乃伊。

過了一會兒,細長的白色繃帶一圈又一圈脫離他的臉,逐漸露出捂得瑩白如玉的皮膚,額頭、鼻梁、臉頰、下巴,無處不完美。

他看著有點久違的自己,唇角動了動,慢慢的,慢慢地勾起一個笑。

很小的時候聽媽媽說起過愛情。

愛情是個什麽東西?

對他來說,至死方休。

不死,不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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