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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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劇的制片人是袁楊一個沾親帶故的遠房叔叔,投資商裏有兩個還是袁楊的狐朋狗友,加上這劇的導演是個沒什麽大作的人,可以說何慕在劇組的待遇絕對不會差。

袁楊當天還有許多工作要處理,把何慕送到片場,讓助理把帶來的小禮物分給所有工作人員,又特意在導演面前露了個臉才走。

何慕揮手和他拜拜,便拿起劇本一邊走一邊看。助理英子是公司新來的女孩子,性格開朗又十分勤快,見何慕穿得單薄,連忙拿了羽絨服給他披上,一路跟在他身後。

“謝謝你。”何慕拉了拉羽絨服,繼續讀劇本。

走著走著,英子“哎!”的一聲,何慕不及反應,已經一頭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人。

“對不起!”何慕低著頭道歉。

“是你啊?”只聽對面傳來一把清亮的好嗓音,“你就是演我弟弟‘宮明秀’的何慕對不對?”

何慕擡起頭,但見對方頭發略長,俊臉蒼白,素顏看起來是個非常有親和力的鄰家哥哥。

正是飾演男主宮明宇的段子謙。

“你好。”何慕不曉得對方為什麽認得自己,“我、我是飾演宮明秀的何慕。”

段子謙笑了笑,“段子謙。那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咯,弟弟。”

何慕臉刷地紅了,不好意思地說:“請你也多多指教!”

這個男主角一點架子都沒有,看起來是個好人,他想。

何慕是選角結束之後臨時插進來的人,之前沒有參加開機儀式,現場的工作人員他一個都不認識。直到現在,他還是沒辦法主動和陌生人打招呼,雖然不至於像曾經患自閉癥那段時間一樣畏生,但在這種場合,他一般只能縮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第一場戲何慕就被導演cue到。他在一旁看替身演員走位,又被執行導演拉著走了一遍,燈光打下來的時候,他才知道這場戲根本不是他從昨晚到現在一直背的那幾場。

“哢!”

“哢!”

“哢哢!”

“哢!重來!笑得太僵硬了!什麽是軟萌什麽是可愛你懂不懂?”

“哢!你是要去見親人,不是仇人!懂不懂?你自己看看,笑得比哭還難看!”

“哢哢哢!”

離午飯時間還有一會兒,導演氣得摔了手裏的喇叭,宣布提前休息。

下午有何慕的一場戲,英子拿著兩人份的盒飯,找了一大圈才在廢棄的小草坪邊上找到何慕。

何慕蹲在那裏拿紙巾擤鼻子,老遠就能看見眼睛紅紅的。

英子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提著盒飯走過去,“慕哥,吃飯了。”

何慕連忙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妝都抹花,英子見狀索性拿出濕巾把他臉上糊掉的粉底擦幹凈。

“我,不餓。”何慕揉著眼睛說。

“不餓也得吃一點啊,還不知道要耗到幾點呢,萬一沒有體力怎麽辦?”英子拉著何慕的手到一旁坐下,“慕哥,趁熱吃。”

何慕捧著盒飯道謝,好半天才吃下去一口。

“哢!”

“哢!”

“重來!”

“不對!哢哢哢!”

一整天下來,片場聽到最多的就是這個字,導演喊得嗓門冒煙,氣得人都鼓了一圈。

第二天如此。

第三天也如此。

何慕頭天哭過一次就再沒哭,然而整個人變得很焦慮,晚上睡不著,白天越是想要好好表現越適得其反。袁楊帶他去按摩,不停鼓勵他,說新人剛開始都是這樣的。何慕硬著頭皮繼續上,每次因為自己的一點點戲份,害得所有工作人員加班,光是內疚就快承受不住。

“他是真的沒有天賦!我這麽跟你說了吧,光拍他一個人的戲份都快把我的脾氣磨沒了!”

“李導,像那種渾身上下找不出優點,連顏值也沒有的人你都能拍下來,何慕起碼有顏不是麽?他剛入行,你多擔待點。”

“袁少,不是我故意不擔待,是他真的完全不行,我講的戲何慕他哪怕能聽懂一點半點,我今天也不會跟你說這些。”

“這樣的話,我可能要懷疑,還是李導你的能力不太夠。”

“袁少,你也甭埋汰我,咱說句良心話,就他那個資質,你找外星人來教他,不行還是不行。”

“那這樣吧,咱們各退一步,讓編劇改個人設,把宮明秀改成啞巴,再加上先天不足,生來腦袋就不好使,到時候你引導何慕本色出演,要是這樣還不行,那可能真的就是你有問題了。”

“……行吧。”

無意間聽見袁楊和導演的對話,何慕如墜冰窟,當場僵住了。見袁楊往這邊轉身,何慕連忙躲去道具背後。

現在是休息時間,袁楊來探班,特意帶了好多他愛吃的東西過來,沒多久,袁楊的電話打了過來。

何慕強自壓抑內心的種種難過,“餵?”

【在哪兒呢?怎麽上個衛生間就找不到你人了?】

“我……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何慕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下午,導演找他談話,很委婉地告訴他因為劇情需要,他的人設臨時有變動。

何慕很想集中精力聽導演說話,可思緒還斷層在躲在角落偷聽那會兒。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想和導演說自己不想演了,最後終於忍住。

何慕告訴自己,除了這,你還能做什麽呢?

被虞出右趕出來的那兩年,他不是沒有嘗試過找工作,在殘酷的社畜人間被踢來踢去,他才知道最初舅舅介紹給他的那份送外賣的工作,老板和老板娘都是看在舅舅的面上才沒有開除他。

他的手廢了,重活兒不能幹,輕活兒又老愛出錯。非親非故的老板們,最多給他三次機會就會徹底失去耐心。後來,他被騙進一家酒吧,差點稀裏糊塗做了MB,也就是那次,在他被一位肥胖的先生壓在包間沙發上險些得逞的時候,他認識了袁楊。

袁楊對他一直特別好。有的時候他會無端的恐慌,先前拒絕過袁楊八百次,後來他割腕,袁楊始終不離不棄地陪著他。那段時間他的情緒處於崩潰狀態,不想要人噓寒問暖,開始自己厭惡自己。

後來,他跑了。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住在偏僻的旅館裏。

袁楊找到了他。

袁楊哭了,抱著他哭了大半夜,請求他無論如何不要再做傻事,甚至請求他,哪怕在他身邊當個空氣人都好,就是不要再離開。

要是沒有袁楊,何慕不曉得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心裏感激袁楊,逐漸習慣了袁楊的陪伴,也產生過如果袁楊真的就要他,那他可以和袁楊一直這麽過下去的想法。在西南的時候,袁楊提出要帶他回娛樂圈,何慕考慮了幾天就答應了,一方面是覺得袁楊說得對,另一方面是不想讓袁楊失望。他信任袁楊,可以完全按照袁楊的步調走下去。

何慕說不清自己現在是怎麽樣的心情,仿佛陽光下炫彩漂亮的泡泡被戳破,濺了他一頭一臉的苦水。

被捧在手心那麽久,任誰都會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是一個寶貝。

但他不怪袁楊,他本來就是個沒有腦子的笨蛋啊,怎麽能怪別人無可奈何之下把他當做笨蛋來處置呢?

他只是有點難過,很快就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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