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山的山腳下。

蘇尋被黑暗擊潰的意識，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覆蘇。

她再度掀開那雙沈重的美眸時，眼中的璀璨都被一層深深陰郁罩住了，打不進半點光亮。

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周身的形勢，她唇上便傳來一閃即逝的暖意。

有人往她嘴裏塞了一顆味道疾苦的藥丸。

“咽下去。”陰冷到極點的低微男聲。

蘇尋聞聲，擡眸時，那道黑影已經直接略過她身側，朝她身後走去了。

然後，她聽到他說：“少爺，她醒了。”

蘇尋任由那個淒苦的藥丸在舌尖融化，然後隨著她的口水，緩緩經過食道流進胃裏。

她黯淡無光的深眸垂下來，靜靜聽著不遠處忘川河翻滾的巨大水聲。

蘇言竭走到她身邊，俯身看向她。

蘇尋嬌軟的身軀靠著大樹，身下是他的外套。

她的頭發在這一路的跌宕中頗顯淩亂，額邊的發梢濕了幹，幹了濕，此刻正貼在臉頰邊。

蘇言竭以為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顧一切的找武器給溫璟報仇。

再不濟，按照她以前的脾性，是想著怎麽逃跑保命。

她是蘇尋，是沒有到最後一刻，永遠都不會崩塌喪失求生意志的女孩。

可沒有，她醒了，可又像沒有醒一樣，就那麽安安靜靜的靠著樹，低著頭坐著。

除了呼吸，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眼淚都沒有。

蘇言竭看了她半晌。

旋即，他膝蓋彎曲，單膝蹲跪在了她身前，柔聲道：“我本以為溫即墨和君亦初會像溫璟一樣在乎你的命，至少，不會逼的這麽緊，但現在看來，他們已經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為了追殺我也是不遺餘力了，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蘇尋聞言，靠著樹低聲的笑笑：“他們不是不在乎，而是很清楚，我沒有活下去的念頭了，與其來拯救我這個暫時活著的，還不如徹底斷了你的路，聰明人都會這麽選，不是麽？”

蘇言竭看著她，從未想過會從她嘴裏聽到這句話。

我沒有活下去的念頭了。

一直那麽拼命想活下去，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的她。

她的聲音很沙啞，沙啞中又帶著從未有過的輕松和慵懶。

那麽淡淡的把這句話吐了出來，讓他心臟深處莫名有點刺痛。

蘇言竭把腰間的匕首摸出來，遞給了蘇尋：“想不想給溫璟報仇，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親手殺了我。”

蘇尋低頭看著被蘇言竭攤開出鞘的鋒銳匕首，沒有接。

“溫璟榮耀一生，為你堅守了這麽久的原則，卻在最後也為了你讓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他斷了自己路的同時還為你喪了命，你很清楚，他不是沒有機會，他有的是機會。”

“堂堂溫家大少爺，在你面前，竟然變得如此愚蠢，他都是受了你的熏陶才一步一步把自己的路走死的，若他還是當初那個殺伐果決的男人，何至於到此地步。”

“是你教會了他何為情，也是你親手葬送了他。”

蘇言竭的話就跟他手上的匕首一般鋒銳。

蘇尋靜靜的聽著，還是沒有說話。

蘇言竭見她緊咬的牙關，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她：“你是不是還沒有從溫璟的死中回過神，你不相信對麽？不相信他就這麽死了，那我告訴你，他不止死了，還被埋在了那個山洞裏，沒有個三兩日，連挖都挖不出來。”

蘇尋按在地上的手指因為蘇言竭的話，劇烈的顫抖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蘇言竭手上的匕首上，幾乎就要克制不住自己去拿了。

正在此時，一個鬼面沖過來，低聲道：“少爺，他們的人追上來！咱們派來的船好像……被劫了，沒有船，咱們就……沒有退路了，我已經通知了人從忘川河對面來支援，但需要點時間。”

蘇言竭將手上的刀子在掌中轉了一圈，低聲道：“這麽快。”

“是，按道理說，如果沒有特別準確的坐標，他們是不可能這麽快追上來的，而且，咱們的船也是咱們自己的，若不是內部洩露消息，根本不可能被劫。”鬼面低聲道。

“內部有奸細？”蘇言竭輕嗤一聲，玩味道。

鬼面嗓音低沈至極：“就目前來看，極有可能，可現在若是想查，時間來不及了。”

蘇言竭抿了抿唇，還沒有說話，便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木倉響。

一聲一聲，越來越近。

旋即，又有一個鬼面從林中鉆出來：“少爺，快擋不住了，您水性不錯，我們用蘇尋再給您爭取點時間，您……若是能到忘川河對面，一旦進入密林，你的速度想甩掉他們不是難事，只要您能跟咱們的人接上頭……”

他說著，目光落在了他們身前的忘川河。

忘川河水勢兇猛，就算是水性好的人，一頭栽進去，也不見得能有本事再出來。

蘇言竭當初把地點選在了山洞裏，所有人都以為他後退無路，但沒想到他提前就留了一手。

直接把山洞炸開，封住敵軍，從山上下來，直達忘川河讓船只來接應。

如今，他的船只被劫，前方敵軍壓境，除了跳進忘川河置於死地而後生，再無退路可言。

鬼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另一個鬼面便提醒道：“現在用蘇尋根本拖延不了時間，剛才我們已經派人扮作蘇尋試探了，他們連遲疑都沒有，溫璟在乎她的命，可溫璟手下的人現在因為溫璟的死各個殺紅了眼，根本不會再像前面一樣有半點憐憫心。”

“在他們看來，蘇尋的死活他們一點都不在乎，他們都是溫璟的精銳，溫璟一死，他們不聽任何人調遣，即便墨少和君少那少的可憐的人馬會手下留情，但也無濟於事。”

另一個鬼面不讚同：“你也知道這裏面有溫即墨和君亦初的人，別看他們現在追得猛，那是因為她們還沒有看見蘇尋，一旦他們裏面有一個人想保護蘇尋，那蘇尋的出現也能讓他們瞬間內訌，即便是為少爺多爭取幾分鐘的時間，那也比直接上強。”

“行了。”蘇言竭打斷了他們的話，擡眸看向蘇尋：“你是想被他們拎過去為我拖延時間，還是跟我一起下水。”

“我水性不好。”蘇尋低聲道。

蘇言竭眼神凝滯一瞬，始料未及蘇尋會這麽說：“你以為你跟他們走，還有活路嗎？別說單純的兩方交火，你們內部現在也是一團亂，只要你冒頭，隨便一顆子彈就能要了你的命。”

“再者，即便有人有心想護住你的命，那不乏也有因為溫璟的事恨你的，那些人現在想拿你洩憤，誰都攔不住。”

蘇尋坐在原地沒動，只是語氣裏充滿了嘲弄：“這不是你意料之中的麽？蘇言竭，都這個時候了，你這是在遲疑？”

說到這裏，蘇尋擡眸看向他，微微一笑：“我都快相信，你是真的想保住我的命了。”

蘇言竭眼神一沈，伸手扼著她的下巴，逼視道：“我不信你不想活。”

蘇尋冷嗤：“你一直以來，是不是都想把我拉進你的地獄，你親手給我遞刀，你想讓我被仇恨沖昏頭腦，你想讓我的雙手也沾滿鮮血，你想讓我變得可怖，可怕，癲狂，人不人，鬼不鬼，你想讓我變成跟你一樣的人。”

“你想看著我痛哭，看著我恐懼，看著我滿目瘡痍，看著我因為瘋狂變得醜陋，看著我在臨死之前都沒能護住自己的底線，是麽？”

“我偏不。”蘇尋凝視著蘇言竭，一字一句道：“你想讓我變成的樣子，你到死，都看不到，我就算是死，也不會遂了你的心願。”

蘇言竭目光沈沈的盯著蘇尋，任由周身的嘈雜聲越逼越近，“少爺！快走！！”

“快帶少爺走！！”

蘇尋聽著越來越靠近的腳步聲，手撐著地，慢慢起身。

根本不給蘇言竭遲疑的時間，甚至沒有勞駕鬼面動手，身子一轉大步朝他們密林間走去。

蘇尋還沒有走兩步，便從她身前直直飛來一把匕首，正正的朝著她的腦袋而來。

蘇尋頓住腳步，卻沒有躲，眼睜睜的看著那利刃閃著精光而來。

砰！

匕首還沒有插進她的額頭裏，便被從後方飛來的匕首打掉了。

“你們看清楚，這是蘇尋！她可是你們溫爺到死都在保護的人，你們誰敢妄動！”一個鬼面從蘇尋後方繞上前，伸手攥著蘇尋的胳膊冷聲喊道。

隨著他的話落，十來號人從密林的四面八方沖了出來。

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裴燁。

裴燁手上攥著一把長長的刀，刀鋒上殷紅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他跟蘇尋隔著不近的距離，目光冰冷而鋒銳的朝蘇尋望過來。

“不能讓蘇言竭跑了！他們的人已經從忘川河那邊來支援了！”

“現在是最好的機會，絕不能讓他跑了！”

“溫爺就是因為這個女人才……難道我們也要像溫爺一樣，處處受蘇尋牽制嗎！錯失了機會，以後還會有更好的機會嗎？蘇尋要是一直被他抓在手上，難不成我們也要像溫爺一樣……”

站在裴燁身後的幾個男人沈聲道。

裴燁看著蘇尋，蘇尋也看著裴燁。

片刻後，蘇尋微微脖頸，啟唇：“裴燁……殺了我吧。”

說罷，她輕輕閉上了眼。

驀地，蘇尋手臂一松，聽到了身邊鬼面應聲落地的悶響。

砰！

隨著鬼面的倒地，蘇尋聽到裴燁卷著憤怒和隱忍，悲愴至極的喊聲：“給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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