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就像深陷在了沒有氧氣的沼澤裏。

越是掙紮越是不停的下墜，任由黑暗將她吞沒。

沼澤中有無數雙尖銳的手，在拼命的撕裂著她的身體。

氧氣變得稀薄，恐懼和疼痛從四面八方而來。

她想呼喊、想求救、想在這無盡的黑暗中求得一線生機，想護住自己最美好的寶貝。

可都是徒勞，手腳被束縛住的同時，那些黑暗的手指變成利刃，穿破她的身體。

她聽到了血肉撕裂的聲音，清晰至極。

無能為力的絕望她不是第一次體會，可沒有一次像如今這般痛不欲生。

蘇尋蒼白的俏容上，睫毛不安的顫抖著。

晶瑩的溫熱液體一滴一滴的從眼角滲出來。

她氣若懸絲的沙啞嗓音裹著難以言語的歇斯底裏，像被人扼住了脖頸，輕微卻悲愴。

溫璟把她的手握在掌中，溫暖的指腹劃過她的眼角，替她不停的擦著眼淚：“阿尋。”

蘇尋開始冒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很快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

她身子在顫抖，被溫璟握住的手亦是用力的蜷著，修剪的整齊的指甲嵌入了掌中。

察覺到她的力道，溫璟驀地松開手，試圖將她的手指掰開：“阿尋，聽話，松手。”

溫璟的安撫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蘇尋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生生將指甲嵌入了掌中。

殷紅的血滲出來時，溫璟眼神一沈，用力的掰開了她的手。

蘇尋全身的力氣就在這一瞬間被抽空。

旋即，她緩緩撐開了沈重的眼簾。

“阿尋。”溫璟拖著她還在冒著血珠子的手掌，俯身替她擦拭著額頭上的汗。

“我的海螺呢？”蘇尋半瞇著眸子，低聲呢喃道。

溫璟瞳孔巨震：“什麽？”

蘇尋急的哭了，哽咽道：“我的海螺丟了，溫璟，我的海螺……海螺在哪裏，我的海螺呢？”

“海螺。”溫璟低啞問。

蘇尋擡起顫抖的雙臂，將溫璟的手拂開，便要起身：“海螺，溫璟，我的海螺丟了。”

溫璟一驚，急忙按住了她的身體：“你別動，我給你找，我給你找。”

蘇尋跌回床上，呼吸變得異常不平穩。

她像是累極了，又閉上了眼睛，再次陷入沈睡。

片刻後，溫璟的壓制著的低吼響起：“醫生！”

眼看君千歌就要往寒家的沖。

陳醫生開著車，一咬牙，直接將車橫在了君千歌的車前。

君千歌猛然踩住剎車，她正預倒車繞行，陳醫生便從車上沖了下來。

還不等君千歌離開，陳醫生直接沖上來，撲在了君千歌的車窗上，雙手死死抓住了她的倒車鏡，只要君千歌敢開車，就要拖著她走。

君千歌搖下車窗，怒不可遏道：“你幹什麽！”

“君小姐！”陳醫生視死如歸道：“事情有君少和裴管家他們處理，現在真相尚不清楚，您若是對傲柔強行逼供尚且無礙，但寒小姐是什麽人，京都寒家的掌上明珠，咱們現在這是在京都，您就這麽貿然過去興師問罪，您想過怎麽全身而退嗎？”

君千歌沈著眼不接茬。

陳醫生深深的吸了口氣：“現在最重要的是蘇小姐，求求您了，您就聽君少的，在醫院陪著蘇小姐吧，若是她一會醒了知道您為了她做這種事，她怎麽能受得了。”

君千歌還是不為所動。

倏然，她的手機響了。

看到來電人，君千歌的神色晃了晃，接通：“溫爺，是阿尋醒了嗎？”

“她想要一個海螺，買回來，現在。”

君千歌還沒來得及再說一句，溫璟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海螺。

‘阿尋，如果真的要離開，你會去哪裏。’

‘想去能看到海的地方，以前很小的時候藺素帶我去過一次海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海天一線，波瀾壯闊，窮言所及都是純凈，很美，很能安撫人心，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以後我有能力了，自由了，就在海邊買一套自己的小房子，和自己愛的人待在那裏，過閑雲野鶴的生活。’

君千歌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阿尋醒了，她想要一個東西，我去買給她。”

陳醫生剛才看到了來電人。

蘇尋想要東西，溫爺必當首當其沖，但他把這個任務交給君千歌，其本意，也是想到了她會意氣用事。

“好，那你早點回來，我去看看蘇小姐的情況。”陳醫生這才松開手，柔聲道。

下午。

病房門口。

裴燁把整件事情的進展給溫璟覆述了一遍。

他全程嗓音都帶著點讓人難以察覺的顫，更是連頭都不敢擡。

即便沒有看溫璟的視線，他也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寒冽。

這股寒冽比外面的天氣還冷，直直深入骨髓的那種。

這樣殺意迸射的氣場，裴燁本以為很難在溫璟身上再體會到。

上一次他這種時候，是查到了沈繪君的死亡真相。

裴燁永遠也忘不了溫璟那時候的眼神，完全是一股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恨意。

“現在那夥人已經完全在嵩衡山附近蒸發了，嵩衡山地勢覆雜，深入以後還有兩個村莊，從村莊再離開，道路四通八達，錯失了最佳追蹤機會，即便黎修趕回來，這一場大雪下完，再想找……怕是寒家也無能為力了。”裴燁低聲道。

見溫璟不言，裴燁又道：“寒望舒沒有找到人又在拿傲柔洩憤，頗有點強行逼供的意思，傲柔現在也是嫌疑人，我沒有貿然攔著，只讓她不要傷及性命。”

“此事寒家已然知情，為了擺脫寒望舒的嫌疑，寒家也在不遺餘力的調查，至於藥的事情，那個藥是處方藥，尋常人基本買不到，要麽去醫院確定受孕讓醫生開，要出示懷孕的報告去大藥房買，但劑量不能太多，還有就是……動用關系。”

“現在寒望舒和傲柔都否認自己知道蘇小姐已經懷孕，寒家沒有攝像頭，目前也找不到她們或者身邊人買過藥的證明，是誰下的，還真不能斷定。”

裴燁話音剛落，一道含著怒氣的嗓音伴著急促的腳步聲，從他們身前傳過來。

“裴管家的意思是，除非有一個親口承認，否則這件事就永遠得不到一個結果了？”

裴燁剛預回頭，君千歌便眼神一滯，“阿尋。”

她愕然的表情讓裴燁和溫璟同時扭頭朝病房裏面看過去。

原本一直在熟睡的蘇尋不知道何時醒的，竟然已經自己坐起來了。

她靠在床頭上，腰下的枕頭被積壓的已經變了形。

淩亂的墨發垂下來，將她的臉擋住了，蘇尋低著頭，默不作聲的盯著掌中的海螺。

溫璟斂起神色走到蘇尋身邊。

“阿尋。”他低聲喚了一聲。

蘇尋卻半點反應都沒有，只是撐著暗淡無光的眸子盯著手裏的海螺。

君千歌盯著蘇尋，走到她身前彎腰看到她的眼神時，幾乎連腳都是軟的。

她那雙永遠明亮的美眸，裏面的生機都被抽空了，像一灘死水，任憑人怎麽往裏面砸石子都連半點漣漪都沒有。

裴燁從來沒有見過蘇尋這般模樣。

她向來強韌，就像原上枯草，即便經過火燒都能煥發新生。

不管再大的事情，她總能挺過來，很快就自愈。

可現在的蘇尋卻完全像失了神志，變成了一個行屍走肉。

溫璟見她沒有反應，伸手去碰她手上的海螺。

他的指尖還沒有觸碰到，蘇尋便將海螺握緊，掀起眼皮定定的看向了他。

觸及她的眼神，眾人一楞。

蘇尋死水一般的黑色雙眸裏，卷著的都是強勢的抵觸和警惕，其中還夾著著讓人膽寒的恨意。

鋒銳一般的殺意像浸毒的匕首般，刺向靠近她的人。

君千歌的心臟抽搐了一下，薄唇輕啟，可面對這樣的蘇尋，她連她的名字都喚不出來。

溫璟便在她的逼視下，將手指收了回來。

“有沒有好點。”他輕柔的問。

蘇尋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又低頭開始用指腹在海螺上輕撫著，啞聲道：“你們都回去休息吧，我想自己待著。”

君千歌知道蘇尋現在還在崩潰中，也知道他恨極了溫家這個泥沼：“阿尋，我陪……”

“出去。”蘇尋堵住了她的話。

見眾人沒有行動，蘇尋擡眸看向溫璟，又重覆了一遍：“出去！”

半個小時後。

醫院頂層的樓道裏。

裴燁剛走近就聞到了濃烈的煙草味。

這一層的通風不好，一直產出煙霧散發不了，彌漫在空氣中經久不散。

溫璟靠在潔白的墻上，手指間的煙在慢慢的燃燒著，而他腳下是一堆煙頭。

他低著頭，時不時抽一口，又緩緩的吐出。

不知道是被嗆到還是不眠不休，他那雙黑極的瞳孔邊爬滿了血絲。

所有人都能理解蘇尋的痛，可鮮少有人會註意到他的。

別人無法理解，但裴燁卻能理解。

溫璟對蘇尋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中。

雖然溫璟不善言辭，卻將蘇尋視為摯愛。

蘇尋失去了孩子，可他們卻沒有意識到，溫璟也失去了。

他也失去了。

那個會給他帶來莫大驚喜的孩子。

那個該被他呵護著成長的孩子。

那個會承載著他滿滿的愛的孩子。

那個該安全落地，喊他一聲爸爸的孩子。

那個……

他跟他摯愛女人的孩子。

他是在……他失去的那一刻，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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