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過相抵。

蘇尋將這四個字雲淡風輕的撂下來。

倒是讓溫即墨猜不透她現在的想法了。

蘇尋察覺到他過分炙熱的審視視線，微微側過頭。

她頓住腳步，目光淩冽的看向他：“你後悔嗎？”

“嗯？”溫即墨被她眼中的寒意震到。

“你想報覆溫雲廷也好，喜歡我也好，想讓溫璟不痛快也好，你所謀劃這一切的時候，有想過祖母難以承受嗎？現在這樣的場面，讓你覺得得償所願了？”蘇尋涼涼道。

溫即墨眉宇間泛上陰郁：“你想說什麽。”

蘇尋莞爾：“想告訴你，你所能牽制的都是在乎你的，你覺得你贏了，其實你輸了，既然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那就沒有必要再這麽胡鬧下去了。”

“你懂什麽。”溫即墨豎眉。

“我不懂，但你一樣。”蘇尋將身上的大衣裹緊了一些，擡腳。

他們一前一後的進到正廳時，寒望舒正扶著溫老夫人往餐廳走。

不知道寒望舒低著頭跟溫老夫人說了什麽。

溫老夫人握著她的手，笑的整個人都倚在了她的肩上。

蘇尋看著這樣祥和的一幕，心裏五味雜陳。

“有件事，我想向你坦白。”

一股溫熱的呼吸隨著溫即墨玩味的話，從蘇尋的耳邊滲進了耳朵裏。

他的薄唇距離她的耳垂不過分毫，蘇尋被他燙的偏了偏腦袋：“放。”

“我從來……沒有失憶過。”

蘇尋：“……”

他說什麽？他從來沒有失憶過，從來沒有。

溫即墨望見蘇尋眼中的震驚，妖冶的眸輕瞇，笑意四濺：“我母親臨死前跟我說，無論如何，都不能跟溫璟搶你，她一生作孽無數，所求不過溫雲廷的一顆真心，癡傻可憐，不想讓我走上她的老路，她覺得我跟她一樣，但其實，我跟她不同。”

“蘇尋，我真的想過放手，但事實證明，溫璟並非你的良配，我承認，他確實有幫你遮風擋雨的能力，但他更能給你帶來連你都無法預估的無妄之災。”

“有時候，合適比愛情更重要，硬要跟自己不匹配的人在一起，那些所謂的愛情，總會在這樣那樣的事情裏消耗殆盡，知道什麽叫勢均力敵麽？”

“你拼上性命都有可能達不到的高度，寒望舒自出生就有，在你還需要借助溫璟的力量來給洛家施壓時，寒望舒只需要一句話就能讓洛倩影膽寒下跪。”

“在你還在泥潭裏打滾，生怕給溫璟帶來麻煩時，寒望舒可以完全不用看溫璟的臉色就能上去取了人的腦袋，他們與生俱來的合拍，不是你努力就能做到的，現實就是這麽殘酷。”

蘇尋心中一震。

“所以，有時候我就在想，祖母真的不記得你了嗎？是不記得，還是不想記得，是認錯了，還是……認定了。”

蘇尋：“……”

溫即墨撂下這句話，擡腳進了餐廳。

蘇尋在原地楞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溫即墨比她更早一步進門。

“賢弟來了，祖母剛才還念叨你呢。”寒望舒輕快的嗓音從餐廳傳出來。

“我才不會念叨他，一點都不乖。”溫老夫人似怒似嗔道。

“是是是，祖母從來都是偏著璟哥，我在您眼裏，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溫即墨不耐煩的嗓音中更多的是妥協和順從。

“你這個混小子凈說混賬話。”溫老夫人沒好氣道。

溫即墨笑了：“祖母知道我說的是混賬話還惱，行了，我知道您疼我，這不是一有空就來看您麽？您放心，我現在乖的很呢，您說啥就是啥。”

“這還差不多，你父親走了，以後溫家就要靠你們兄弟撐著了，你別天天在外浪，好好幫著你哥打理打理公司，你看看他天天忙的。”

“有小嫂嫂在這陪您，您就好好養著身體等著長命百歲得了，天天操心的還不少。”

“阿尋，你瞅瞅這個小混蛋說的都是什麽呀。”溫老夫人被氣笑了。

“祖母別跟他置氣，他啊，小屁孩一個，成天嘴上不把門。”寒望舒嘖嘖道。

“小嫂嫂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

蘇尋頓在門口的腳重的像灌了鉛，怎麽都提不起來。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蘇尋在女傭啟唇之前便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一會你們去給傲柔送點飯，不必驚擾他們，我先走了。”

女傭眼神覆雜的對蘇尋頷首，小聲應答道：“是。”

蘇尋出了門才想起來，她今天是坐溫璟的車來的。

她走出大門，琢磨著是直接搭個車還是讓沈初夏來接她。

驀地，她看到溫璟的車正朝她這邊駛來。

蘇尋站在原地沒有動。

很快，車輛便穩穩停在了她身前。

“溫爺回來的趕巧，午飯剛好，現在進去還能吃個熱乎的。”蘇尋挑眉道。

溫璟走到她身前，俯身，溫熱的手掌捂在了她的耳朵上：“站在這裏幹什麽。”

蘇尋原本還沒有察覺到冷，但溫璟的手過分炙熱，貼上來時舒服極了：“不想破壞裏面用餐人的興致。”

雖然她對他還是不冷不熱，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但她的不抗拒讓溫璟心中所動。

他手掌在她冰冷的小耳朵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旋即，牽住了她的手：“想吃什麽，我帶你去。”

溫璟牽著蘇尋來到車前，替她打開了車門。

蘇尋坐穩後，見溫璟也要坐進來，莞爾道：“我沒什麽胃口，回去隨便湊合點就行，溫爺還是進去陪祖母他們吧。”

“想吃什麽？”溫璟又問了一遍。

蘇尋：“……”

他這種自動忽略別人的話，一定要聽到答案的強勢果然是與生俱來的執拗。

“蔬菜粥就行，我累了，不想去餐廳。”蘇尋往邊上挪了挪，自動跟溫璟拉開了距離，靠在車門上抱著身子淡淡道。

“回鳳凰街。”

溫璟一聲令下，司機始動了車輛。

蘇尋覺得車門有點硌得慌，把大衣上的帽子塞在了腦袋下：“溫即墨來了。”

溫璟的眼神肉眼可見的冷下來：“嗯。”

“他給我說了一個秘密。”蘇尋似笑非笑道。

“不用管他說什麽，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溫璟分外冷漠道。

看來溫即墨這次搞的這一出，是徹底讓溫璟動怒了。

她都能想的出來，如果不是有溫老夫人在這撐著，他們兄弟兩人不整的跟溫家往事一樣也差不多了。

興許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溫老夫人才不願意蘇尋繼續卡在他們之間。

“他說他從來沒有失憶過。”蘇尋薄唇輕啟，一字一句道。

溫璟深眸瞇了瞇：“什麽？”

蘇尋在車門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慵懶道：“他就是這麽說的。”

“還說了什麽。”溫璟冷聲道。

“說的太多了，我沒記清，你有空可以自己去問問他，困了，睡會。”蘇尋說完就閉上了眼。

溫即墨說的話聽起來確實很有道理。

但他這個人就是個精神分裂者。

蘇尋一直覺得他有極致的表演型人格。

所以其實溫即墨的話對目前的她來說，根本沒有什麽影響。

要說唯一有影響的，就是他的後半段，關於溫老夫人的。

蘇尋非常不願意那樣去想溫老夫人。

但如果真的要順著溫即墨的思路來想。

假意，溫老夫人並沒有什麽認知障礙。

她通過這一病來佯裝把寒望舒當成了蘇尋。

那麽，她早前對溫璟的妥協就會自動失效，不僅能把寒望舒借以蘇尋的名義名正言順的留在身邊，還能讓溫璟因為心疼，自願配合演戲，以此來提升溫璟和寒望舒的感情。

不僅如此，溫老夫人當初趕蘇尋走，惹得溫璟動怒，如今一來，能用這樣的方式跟他冰釋前嫌。

對於溫璟而言，溫老夫人表現出把蘇尋當成家人，還分外疼愛的模樣，會直擊他的心臟。

比起跟溫璟硬碰硬強行拆散他們，這招若是假的，那真的是極致了。

換言之，對蘇尋來說一樣奏效。

溫老夫人如果真的記不起來蘇尋，蘇尋只會感動心疼，不會做出任何過激舉動，甚至還有可能在溫璟想讓寒望舒離開時，自己請求寒望舒留下來。

如此一來，三個人之中必定有個人要退出。

溫老夫人曾言，蘇尋最為懂事，那退出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溫即墨這招誅心，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確實讓蘇尋為之動容。

更何況，溫老夫人當初是真的想過要舍棄她，寒望舒也的確比她更適合。

想到這裏，蘇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溫璟看著蘇尋輕閉雙眸，睫毛顫抖，薄唇緊抿的模樣，總覺得她有什麽事瞞著他。

但就現在的她來說，她不說，他是沒有辦法撬開她的嘴。

溫璟把蘇尋送回別墅。

下車後，一路的寒風都沒有把她從車上帶來的睡意喚醒。

蘇尋又像個懶倦的小貓一樣窩回了床上：“飯好了叫我，再瞇會。”

溫璟走到她身前，幫她將被子捏好。

突然，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溫璟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號碼，轉身接通了。

“溫璟，你回來一趟，現在、立刻、馬上！”

電話微微漏音，寒望舒的聲音很大，就這麽鉆進了蘇尋的耳朵裏。

“有病？”溫璟壓著音量冷冷道。

“有病的不是我，你不回來我就走！”寒望舒威脅。

“等著！”溫璟掛了電話。

旋即，他走到床邊，俯身道：“我回去一趟。”

蘇尋閉著眼睛，故作懶倦道：“嗯。”

溫璟的腳步聲漸遠。

在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耳中時，蘇尋才撐開了那雙晦暗不明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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