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看著溫璟，溫璟也低著頭看她。

他高挺的身子淩立在她身前，就像一座巨山。

就連籠罩下來的虛無影子都給她一種無法呼吸的壓迫感。

光暈下，他那張近乎完美的俊容格外的不真實。

那雙鷹隼般鋒銳的黑眸裏，一點光亮都沒有，深淵一般。

蘇尋那股剛才因為君亦初暫短消失的疲憊感再度襲來。

她充滿雜亂的腦子有點轉不動，裏面的神經細細密密的刺痛著。

“我有點累了，想睡會，有事明天再說。”她別過視線，低聲道。

溫璟伸手把她肩上的衣服披好，把她冰涼的手握在了掌心裏：“好。”

他的手掌很大，能輕而易舉的把她的整個小拳頭都握住。

蘇尋回到臥室後，腳步頓在床邊朝溫璟望過去：“我能自己睡麽？”

溫璟目光灼灼的視線鎖著她，喉結上下滾動。

似是要將什麽潛藏的翻滾的幾乎無法抑制的情緒咽下去。

“好。”

他暗啞而果斷的應允，讓蘇尋眉眼間的涼意退散了不少。

蘇尋鉆進被子裏，背對著溫璟閉上了眼睛。

她聽到了關燈和關門的聲音。

蘇尋累極了，那些疲憊甚至蓋過了她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思緒，將其生生湮滅。

但她沒有看到，黑暗中溫璟並沒有離開。

他站在門口，就這麽在黑暗中看著她。

君亦初的話像無法破解的魔咒一般在他腦海裏旋繞著。

雖然他很不想相信，但蘇尋現在言行舉止卻不得不讓他相信。

溫璟很自信，甚至比殊白還自信。

但這個重擊卻讓他猝不及防，沒有想過，也沒有想到。

蘇尋睡的很快，在她翻了個身面朝溫璟這邊時，溫璟就知道她已經睡熟了。

他放輕腳步緩緩朝她走過去，旋即，蹲跪在了她的床邊。

室內的光線很暗。

溫璟在昏暗中看了她半晌，才輕手輕腳的上了床。

昏暗中，溫璟側身朝她探出手，那麽輕柔而謹慎的將她臉頰邊的墨發撥向耳後。

蘇尋睡的有點不安穩，似是朦朦朧朧中察覺到了溫璟的觸碰，下意識的縮了縮身體。

溫璟能想象的出來，如果她睜開眼看到他在這裏，肯定不會再睡了。

他拼命抑制著自己想抱她的沖動，安安靜靜的躺在她身側，閉上了眼。

……

蘇尋不記得自己睡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中醒來，餘光看到身側的影子，驀地轉過頭撐大了美眸。

溫璟穿著寬松的浴袍倚在她身側的床頭上，正低頭看著手上的文件。

他像是剛洗完澡沒多久，頭發還沒有完全幹。

察覺到她醒來，溫璟的目光從文件上收回來，低頭：“醒了。”

她眼睛睜這麽大他是瞎了麽，沒醒難道是在夢游嗎？

“嗯。”蘇尋從嗓子眼裏把這個敷衍的應擠出來。

溫璟傾側著身子朝她靠近：“好點了麽？頭還疼不疼。”

蘇尋貼著床往邊上挪了挪，訕訕一笑：“你離我遠點就不疼。”

溫璟的脊背就這麽僵住了。

他眉心微動，視線灼熱的讓人頭皮發麻：“先起來洗漱吃飯。”

“好。”

她起床，他看著她。

她拿換洗的衣服，他盯著她。

她進衛生間洗漱，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神還是在她身上。

“不用換麽？”

蘇尋的腳步頓在衛生間門口：“嗯？”

溫璟擡起胳膊，修長的手指在床頭櫃上輕輕的敲了敲。

蘇尋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看到桌子上擺著的姨媽巾，腦子嗡的一聲。

她前面為了不讓他碰自己，說這幾天不方便。

沒想到他竟然細心到發現她沒有帶換新的這玩意，還專門買來了。

這個謊言撐不了多久，就算她現在能假裝換上新的，也從褲.襠裏掏不出帶血的。

溫璟洞穿她的眼神，“什麽時候學會騙人了。”

蘇尋：“……”

還未答話，蘇尋見他一把掀開被子下床，當即朝後猛退一步，咣當撞在了衛生間的門上。

“用不著緊張，我從來不強迫你。”溫璟道。

蘇尋在記憶中搜尋了一圈，還真找不出他強迫自己的畫面，“溫爺還真是善解人意，怪不得當初我願意跟你這麽久。”

溫璟：“……”

他一點都不覺得這是誇讚。

見他面色沈下來，蘇尋率先擡腳：“飯好了是嗎？那咱們下去吧。”

見她逃也似的身影，溫璟手上的文件楞是捏變了形。

蘇尋下樓時正好撞見樓梯口的裴燁。

“蘇小姐。”裴燁恭敬道。

“裴管家用不著這麽客氣，有朝一日，殊白的仇我肯定得找你討回來。”蘇尋說著，從他身邊慢慢悠悠的走過。

裴燁：“……”

他默默的咽了口唾沫，仰天無淚。

蘇尋幹嘛要遷怒於他啊，他不過是個聽命辦事的小羅羅而已。

溫璟跟上來就看到裴燁欲哭無淚的表情。

“怎麽了？”他把手上的文件遞給了裴燁。

裴燁慌不擇的搖搖頭：“沒有，就是跟……蘇小姐打了個招呼。”

他已經被威脅了，可不敢再告蘇尋的狀。

溫璟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蘇尋說了什麽，才把裴燁嚇成這樣。

“文件交給尉遲朔，這兩天我不去公司，有事讓他去找溫即墨。”

裴燁接過溫璟手上的文件，弱弱問：“那蘇小姐……”

“黎修已經去找人了。”溫璟沈聲道。

裴燁頷首，給溫璟讓出了路。

跟著溫璟下樓後，溫璟進了餐廳，而裴燁連頭也不敢回的出了門。

餐桌前，蘇尋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盤子裏的煎蛋。

她的盤子裏除了一個被戳變形的簡單，手邊的粥和眼前的菜一點沒動。

“還是沒胃口？”溫璟坐在她身邊，把溫熱的蔬菜粥往她手邊推了推。

蘇尋現在見到油腥就有點反胃。

她吃不吃無所謂，但她肚子裏的小寶寶還餓著。

想到這裏，蘇尋拎起勺子，把粥勉強往嘴裏塞：“還沒睡醒。”

“吃完再睡會。”溫璟道。

蘇尋餘光朝他窺了一眼。

他昨天剛見到她的時候態度剛的要死，恨不得直接把她捏死。

但自從殊白被抓，他非但不威脅她了，態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昨天君亦初給我說，他瞞了我一些事，但是你都會告訴我，是什麽事？”蘇尋問。

“你記得多少。”溫璟問。

“我又沒失憶，該記得的都記得，什麽叫還記得多少？”蘇尋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還記得，你為什麽要離開我麽？”溫璟盯著她問。

蘇尋嘴裏的粥瞬間沒了味道：“不是我要離開你，是你……”

是你為了溫家要舍棄我，她想這麽說。

但是她又想到溫老夫人的話，她那時確實也想離開他。

“你們都覺得溫即墨喜歡我，他做出來的那些事情也確實似乎……間接證明了這一點，溫叔叔病重，他和老夫人都覺得我並非你的良配，也不想讓我成為當初的溫叔叔，而你和溫即墨走向你們母親的老路，所以她勸我離開你。”

蘇尋說到這裏，放下了手裏的勺子：“你也是這麽想的，不是麽？”

“不是。”溫璟回答的很幹脆。

“那你把離婚協議放在那裏，是為了當鼠標墊？”蘇尋問。

“我？”

“難不成是我？”蘇尋反問。

溫璟眉心蹙成了深不見底的溝.壑。

君亦初說她記憶有些錯亂，有的記得有的不記得，而記得的有些部分還來自幻想。

她現在所幻想的那部分傷害，大多來自部分痛苦記憶，他給她的。

就像那個視頻，她看到了前部分會自動腦補出後半部分。

在催眠師手中，這份痛苦會被無限放大，以至於那些幻想徹底變成她的記憶，無法抹去，無法辯解，根深蒂固。

那他給了她什麽樣的暗示，才能讓她幻想出來，那份她留下的離婚協議書是他給她的。

那分明是她自己臨走之前留下的。

不止離婚協議，還有結婚證，連特麽的戶口本覆印件都打印好了。

“我如果告訴你，離婚協議不是我放在桌子上的，我從未想過要跟你離婚，寒望舒的出現是意外，我跟她什麽都沒有。”

“我所謀的整個計劃都沒有想過要傷害你，我甚至把整個流程都給君亦初解釋的清清楚楚，只是他沒有傳達給你，你所認為的那些都只是你自己的認為，你信麽？”

“這些，很重要嗎？”蘇尋幽幽啟唇：“我知道你有苦衷，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

溫璟的拳頭便在這一刻捏起來。

他特別想讓蘇尋住口。

但她還是說了出來：“我只是……不想再跟你們這些人攪合在一起了，我想要自由，能做自己想做的，讓自己高興的事情。”

溫璟似乎到了這一刻才覺察到，蘇尋這麽久不願意見他，不是因為賭氣，不是為了報覆。

她不在乎他有多少苦衷，她甚至連解釋都不想聽。

只有愛一個人，才會有情緒，才會去賭氣，才會去憤怒，才在意真相。

她對他的感情已經被封印起來了。

哪怕她還記得很多事，記得他是誰，記得都跟他做過了什麽。

但做那些事時的感覺都沒有了。

他就像她遺忘在上個世紀的戀人。

即便他們曾相愛過，又因為種種誤會分開，可時過境遷感覺徹底淡化後再見面。

哪怕所有的誤會都解釋清楚，可那份濃郁的愛，沒有了。

愛沒有了，那其他的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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