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烏雲密布，秋風困在山中肆無忌憚的流竄著找出口。

冰涼的雨傾洩而下，被燈光照的發亮。

衡山腳下的空草地上，兩方人馬匯合，喧囂四起。

“把她放平，註意不要碰到她的傷口！”

“她已經休克了！”

“小雅，心肺覆蘇！”

“快幫忙擋雨！”

“韓思真，撐住，韓思真！”

蘇尋單薄的身影在黑暗中逼近光源，踉踉蹌蹌，好似隨時會跌倒，在她身後緊隨著一道暗影。

韓思真躺在擔架上，過分消瘦的身體能清晰看到骨頭的紋路。

在她身邊，醫生全力的搶救著。

約莫十多分鐘，陳醫生停止了動作，閉著眼睛搖搖頭，聲音悲愴：“完全沒有求生意識，救不回來了。”

韓思真頭發上沾滿了泥汙，糾結成一團，那張稚嫩的小臉被光照的白到近乎透明，完全垂在擔架邊的胳膊上都是些劃痕。

她身上的白衣服上全是血跡和撕裂，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哪裏受了傷。

她跟李琳爭吵時的倨傲模樣，好像還在昨天，如花的年紀，鮮活的生命，眨眼間……

“怎麽會沒有求生意識，為什麽會沒有求生意識，這才多久，你盡力了嗎！”蘇尋啞聲質問。

她踉蹌上前，俯身扯開陳醫生，噗通跪在了地上，顫抖的雙手交疊覆在了韓思真的心口。

“韓思真！你不能死，你怎麽能死，你不能死！”

“韓城為了你走到這一步，你母親也為你而死，你才多大你都還沒有成年！所有人都為了你，你怎麽敢死！”

“你以為死了這件事就結束了嗎，你既然這麽有負罪感，你倒是償還啊，你給我醒過來，醒過來，醒過來啊！”

蘇尋悲愴至極的低吼在整個山間回響。

裴燁看著不斷給韓思真做胸外按壓的蘇尋，眼神有點恍惚，別過頭不敢看她。

蘇尋跪在地上，美眸腥紅，任由雨水從頭頂澆下來，濃重的呼吸噴出來，帶著滾燙的怒火，動作越來越重。

“醒過來，醒過來，醒過來！”

她逼近癲狂的模樣，讓溫璟心中那根針肆意的攪弄起來，他俯身握住了她的胳膊，沈聲道：“她已經不在了。”

“不，不會的，不會的，她還有溫度，她……”蘇尋搖頭，甩開溫璟的手擡起韓思真的下巴就要給她做人工呼吸。

溫璟眼神一淩，猛地單膝跪地，把她整個人都扯進了懷裏，抓住了她的手低吼道：“蘇尋，你聽不懂嗎？她已經死了！”

蘇尋手上的力道一松，眼睛裏有溫熱的液體滑出來：“死了……”

她的視線落在韓思真毫無血色的臉上。

韓思真懷著善心抗拒著命運跟李琳和韓城反抗的模樣在蘇尋的腦海中無限放大。

她倔強的眸子，正義凜然的話，就像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的捅進了蘇尋心裏。

她做錯了什麽，韓思真這個善良的姑娘做錯了什麽。

生病是她的錯嗎？韓城和李琳作得孽跟她又有什麽關系。

她那麽善良，那麽年輕，那麽……讓人憐惜。

可剛才，蘇尋想讓她活著，卻並非完全憐憫她。

在這個時候，在韓思真已經遭臨大難香消玉損的時候，她還想著……讓她活著為藺素昭雪，她還在想著，韓思真死了，韓城會撐不住。

她對她……都做了什麽，她怎麽能對一個孩子……

蘇尋的手顫抖的撫上她冰涼的小臉，窩在溫璟懷裏閉上了眼睛，“對不起……對不起。”

她嗓音哽咽，眼淚無聲無息的和臉上雨滴混雜在一起，“對不起，韓思真，對不起……”

“都讓開，都讓開！”陳駱在人群後方喊著。

溫璟低頭，伸手將蘇尋臉上的抹掉，脫掉外衣罩在她頭上後，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旋即，他給裴燁使了個眼色，背對著蘇尋蹲下了身子。

裴燁上前，在溫璟把她背到背上時，輕輕壓下了蘇尋的背，把她的胳膊搭在了溫璟的肩膀上。

蘇尋腦中一片空白，像個提線木偶一般被溫璟背著往林中走。

裴燁扭頭對陳醫生道：“我們先走一步，這裏的事交給你，竹子和陳駱他們過來你說一聲。”

陳醫生點點頭，“裴管家放心。”

裴燁拎上手電筒，在保證給溫璟照清楚路的情況下，不遠不近的跟在了他們身後。

頭頂的雨被寬大的衣服擋在外面，有溫溫的暖意透過微濕的衣服傳到蘇尋身上。

她回過神來時，看到的就是溫璟的側臉。

他棱角剛毅的側顏上有水滴滑過，鋒銳眉下是長長的睫毛。

蘇尋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這一刻的溫璟卻讓她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

她稍稍低了低眼，便看到了他蹭上泥濘的褲子，和沾滿泥汙的鞋子。

在她心裏，他永遠都像站在雲巔之上的仙君，不食人間煙火，不沾染任何灰塵。

沒有表情更沒有溫度，冷冰冰的，像個貼著精致人皮面具的假人。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向她妥協，會對她的事情上心，會陪他來這種地方，更沒有想到，在她理智崩塌時，他會撐著她，在她無法走穩時，他會背著她。

這一刻，蘇尋承認，他暖到了她，那股暖意滲透了她堅硬冰冷的心墻，讓她有點貪戀。

林中的路不平，但溫璟卻走的很穩。

蘇尋心裏五味雜談，思緒混亂。

她覺得有點累，把腦袋低了低，埋在了他的脖頸後，“韓思真是個好姑娘，當初在醫院我就該看出來……她排斥這個黑錢的決心。”

蘇尋輕聲道：“溫爺，你說，如果當初我們就介入此事，暫且擱置下藺素的案子，單純的幫助她，能阻止這件事的發生嗎？”

滾燙的氣息襲上來，溫璟抱著她的手收緊，雖然他目視前方的眼神中依舊漆黑，但修直脖頸上的喉結卻上下滾動，裏面翻湧著莫名的情愫和火焰。

溫璟緘默了兩秒，涼涼道：“沒有如果。”

你聽，多絕情。

他素來就是這麽絕情，可這份理智卻是蘇尋向往的，好像這世間所有的事，都不足以撼動他。

“溫爺，你把我放下來吧，我能自己走。”

溫璟沒理她。

蘇尋見他不答話，以為她的聲音有點小，將腦袋湊到他肩膀邊，側過臉看他，“溫爺？”

溫璟蹙了蹙眉心，“太慢。”

蘇尋自認自己的速度確實沒有他的快，斂起眸中神色道：“我剛才確實……有點不理智，我現在好多了，能跟上你的。”

溫璟驀地頓住腳步，偏過臉看向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更黑，有微弱的光打進去，裏面閃著讓人膽寒的鋒芒，“背不得？”

蘇尋：“……”

溫璟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他的這句話再次突破了蘇尋的想象。

他什麽意思？她是念及他會累才想下來走的，他卻覺得她不願意讓他背，這是什麽清奇的腦回路。

蘇尋從來不想跟他發生任何爭執。

她把身上的衣服往上扯了扯，也將溫璟的頭頂罩住了。

裴燁跟在兩人身後，見蘇尋幫溫璟擋雨，不由抿了抿唇，看來他們的蘇大小姐確實自愈能力驚人，經此一事，這麽快就恢覆理智了。

要是換了旁人早就崩潰了。

他們三人回到救護車旁邊後，裴燁說剛才竹子把他們的車開過來了，他們直接開車回去就行。

溫璟停在車前，“後備箱打開。”

裴燁打開了後備箱後，溫璟從一個黑色箱子裏拿出來一個抱枕，將抱枕上的拉鏈拉開，展開後是一個小清涼被。

“去車裏把衣服脫了，把這個裹上。”溫璟打開車門，把清涼被扔進去後，對蘇尋擡了擡下巴。

蘇尋眼神一滯：“什麽？”

他讓她把衣服都脫下來掛著空檔裹著這個？

開什麽玩笑，這不是鬧呢！

溫璟沒什麽耐心，“要我幫你？”

“不……不用。”蘇尋脫口而出，連滾帶爬的滾進了車裏。

她前些天剛病一場，現在渾身濕透，如果就這麽一路捂幹，說不定還會感冒。

溫璟是覺得她是個事逼吧，一天天的啥本事沒有都是麻煩。

他今天幫了她大忙，蘇尋也確實不想再給他添麻煩，進了車裏後開始脫衣服。

不得不說，雖然這周身沒什麽人，溫璟和裴燁也絕不會看，但在車裏脫衣服還是有種讓她極度為難情的感覺。

車外，裴燁從後備箱裏掏出來一把傘，給溫璟撐上，“爺，咱們現在回老夫人那裏嗎？”

溫璟朝他伸出手，“帶煙了麽？”

裴燁伸手翻了翻自己裏兜，摸出來一盒煙盒打火機遞給溫璟。

煙盒裏濕了，但好在裏面的煙還有幸存者。

溫璟掏出來一根側著臉打著：“鎮裏找個酒店，先果腹。”

裴燁看著眼前驚艷如天人的男人，破天荒不怕死的問了一句，“爺是擔心蘇小姐這麽長時間沒吃飯又淋了雨身體吃不消嗎？”

溫璟把嘴裏的煙緩緩吐出來，冷睨了裴燁一眼：“舌頭在嘴裏待著不舒服麽？”

裴燁：“……”

舒服，太舒服了，一點想挪窩的念頭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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