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一直在沈母家吃過晚飯，兩人才離開。莫子熙的司機早已等在樓下了，沈北本不想讓他送，但無奈被拖上了車。沈北猶豫了很久開口問莫子熙：“你昨天不是已經來過了嗎，怎麽今天還在？”

莫子熙道：“我不喜歡過年家裏吵吵鬧鬧，一般過了除夕就到幹媽家來了，住兩天就回自己公寓。”

“哦。”沈北漫不經心的答著，心裏卻想著另外一件事，思考良久，還是決定問出口，“你剛剛，為什麽要讓我認阿姨做幹媽？”

“我以為你會喜歡，大年初二就跑來拜年，之前不是還自己帶著禮物來看過她嗎？”

聽到這話，沈北的心猛地一沈，原來自己以為掩飾的很好的事情就這麽被他全部看到了，或許遠遠不止這些，初見沈母時候失控的情緒，這個人應該也早就一清二楚了，怎麽辦？沈北的手下意識拽緊了汽車後座的真皮坐墊，要怎麽跟他解釋？

莫子熙的視線卻看著窗外，並沒有繼續追問的意思，沈北看著他的側臉，斟酌著開口道：“她……跟我媽媽長得很像。”

莫子熙的背似乎僵了一下，這才轉過頭看著沈北。沈北繼續說：“所以會想要好好照顧她，畢竟我從沒有盡過為人兒子的責任，就生死兩隔了。”

他說的是實話，未盡到做兒子的責任自己就去世了，只是在莫子熙看來卻以為他是在思念早逝的父母。拽緊坐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莫子熙的手要比沈北的大半個指節，正輕輕覆蓋在他的手上，用體溫給他傳遞無聲的安慰。他明白失去母親的痛苦，他覺得此刻的沈北像極了母親剛去世時候的自己，脆弱，孤單，害怕。莫子熙討厭那時候的自己，卻無比心疼現在的沈北。

感覺到被握在手心的溫暖，沈北不再說話了，他是感激莫子熙的，但是感謝的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正為難時，車子停了下來，司機對他們說到了。沈北見車停在了白茵海邊的公路上，立馬把手從莫子熙手裏抽出來，開門下了車，說了聲再見轉身就走，一句道謝最終也沒能說出來。

莫子熙感受著手中消失的柔軟觸感，長嘆一聲靠坐在椅背上，對司機說：“王叔，下次可以不用開這麽快。”

王叔頭上冒了一滴汗，心想要是再不停車，眼睜睜看著你調戲小男生，我就沒法跟老爺交待了。嘴裏卻恭敬的答著：“是。”

沈北回到家裏，手上好像還有灼人的熱度，他用自己的左手覆蓋上去，觸感和剛才完全不同，莫子熙的手很溫暖，卻不潮濕，像一抹冬日的暖陽，化開他心中層層阻礙。

他突然想，是不是從上一世他救下他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緊緊聯系在一起了。

春節過後，天氣漸漸回暖。陽春三月，聖南高中開始著手準備春游。每年一次的春游是聖南不變的傳統，就連學習緊張的高三生也要參加，今年的春游地點選在郊區剛建成的南湖公園。南湖公園以巨大的南湖聞名，南湖是活水湖，東面有一天然小溪源源不斷流入山泉水，西面人工開鑿一個出水口，以防下暴雨湖水水位過高，整個湖面積有聖南高中兩個操場大，中心水位深約五米，湖水成碧綠色，在春日印著周圍的桃花格外好看。湖邊有人工修建的亭臺長廊，還有供人燒烤垂釣的設施。

分工是出發之前就分好了的，莫子熙小組負責采買，韓辰逸小組負責搬運和現場的秩序，沈北小組負責洗菜和穿串，另外幾個小組分別負責生火，燒烤，和裝盤。韓辰逸的工作完成後，就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魚竿拉著莫子熙去另一頭人少的地方釣魚去了，沈北端著一盆蔬菜找了一個幹凈的地方清洗。

周圍是同學忙來忙去嘰嘰喳喳的聲音，沈北低著頭洗韭菜，思緒飄到上一世，那時候的學校也有春游，只是那時候的春游去不了這麽有名的地方，也不會有燒烤，一般就是隨便找個公園逛一逛就回去了，而當時的沈沛也沒有優秀到可以擔任小組負責人被女孩子簇擁，通常都是走在隊伍最後面，安安靜靜獨自看風景。

正想著，幾個女孩子圍過來要和他一起洗菜，大家互相說笑打鬧著，每個人都想離沈北更近一點。突然，其中一個女生腳下一滑，整個人身子一歪，撲通掉進了湖裏。不會水的她害怕極了，一邊呼救一邊伸出手不斷的拍打水面，漸漸飄離了岸邊。

“救命！救……咳咳！”她無助的大聲呼救，嗆了一口水後開始下沈。

“甄橙落水了！”那些女孩子也都慌了神，驚慌的叫道。

她們話音未落，沈北已經脫下外套和鞋子跳下了湖，朝甄橙的方向游去，此刻甄橙已經快要浮不起來了，表情也極痛苦。好在沈北速度快，幾秒鐘就游到了她身邊，正要把人帶向岸邊的時候，被甄橙當做救命稻草一把抱住，沈北四肢無法動彈，跟著甄橙漸漸沈入湖底。

在另一邊釣魚的莫子熙聽到這邊的喧嘩時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丟下魚竿就跑過來，老師不在，岸邊圍觀的都是水性不好的同學，沒有一個人敢下水。莫子熙看著泛著漣漪的湖面，叫了兩聲沈北，無人回應，於是脫鞋就要下水，被韓辰逸一把抓住。

“你水性不及我，在岸上等著，我下去。”

正在兩人糾纏之際，沈北抱著已經昏過去的甄橙浮上了水面，隨後速度極快的游到了岸邊。

“韓辰逸，快去打電話叫救護車！你們大家讓一下，留一塊通風的空地！”

沈北一口氣吩咐完，把甄橙拖上岸，大家都聽話的四散開來。沈北把甄橙平放在地上，雙手交疊按壓她的胸腔，按了十幾下，甄橙終於咳出水來，可是卻沒有轉醒的跡象，於是沈北毫不猶豫捏住她的鼻子給她做了人工呼吸。甄橙虛弱的睜開眼睛的時候救護車也到了，大家幫著醫護人員七手八腳的把她擡上救護車，沈北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氣。

趕來的班主任跟著救護車去了醫院，大家也都沒有繼續游玩的興致了，怏怏的收拾東西就準備離開。

沈北的衣服全都濕透了，被春風一吹還有些涼意，他撿起外套正想著回去換衣服，卻被莫子熙一把拉住手腕，拽著朝人少的桃花林中走去。莫子熙抓的很用力，沈北想手腕肯定已經紅了，但是看著滿臉怒氣的莫子熙，他只得沈默的跟著。

直到走了很遠，莫子熙才將他放開。沈北皺眉揉著發紅的手腕，不滿道：“你幹什麽？我……”

一句話還未說完，就被拉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莫子熙緊緊抱著沈北，把他按向自己的胸口，好像一松手，就會失去他一樣。沈北的下巴抵在莫子熙的肩上，感受著他強有力的心跳，整個人都懵了，雙手木然的垂在身體兩側，剛剛想說的話也早已被震到九霄雲外。

莫子熙抱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沈北感覺到他的不尋常，於是稍微掙紮了一下，開口道：“莫子熙，你放開我，我身上還是濕的。”

“你沒腦子嗎？一個人就跳下去救人！你知不知道湖水有多深！”終於，莫子熙開口了。來勢洶洶的責罵。

‘“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沈北繼續掙紮。

“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在水下起不來的時候我有多害怕？”擁抱又緊了一些。

“……”沈北楞住了，沒有回答，也不再繼續掙紮，他覺得耳邊的心跳聲更加清晰了，不知是莫子熙的，還是他自己的。

“我……我這不是沒事嗎，你先放開我！”

“沈北，你知道的吧，我喜歡你，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冒這樣的險。”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腦海中炸開了，沈北只覺得耳邊嗡嗡的，只有四個字不斷的重覆，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心跳不可抑制的越來越快，整個胸腔被突如其來的告白堵得滿滿當當，夾雜著苦澀，酸楚，還有……一絲喜悅，種種情緒堆積，讓人不敢面對卻又忍不住回味。沈北感受著莫子熙耳垂擦過自己臉頰的溫度，閉著眼睛開口道：“莫子熙，你開什麽玩笑。”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我們都是男生不是嗎？而且……”

“而且什麽？”

“沒什麽。”沈北終於掙脫了他的懷抱，他垂著眼睛，淡淡道，“我就當你在開玩笑，你放心，我以後不會不計後果跳下去救人。”

其實他想說，就算被拖在水底上不來他也永遠不會有任何問題，可是他不能說。他們本來就不是同類，他的世界，他無法理解，而他的感情，他也不能接受。

沈北轉身的時候，微風吹過，桃花隨著微風在莫子熙身後飛舞飄落，在這個冷漠的男孩身上染上了一抹春日的清麗。

沈北，不知道你還要逃避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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