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打得極其漫長……

往後多少個夜晚，楊皂言回想起做決定的這個瞬間，如果那時背起楊紅薄逃了的話，大師兄的仇就報不了，但……

曙光將至，楊皂言筋疲力盡，已經半點擡不起手臂了，明明知道自己殺不了對方，但是就是不能選擇撤退，不能眼睜睜放走這個，殺害大師兄的兇手！所以，只能戰到底……

原本光潔的手臂上，一道傷口附近的血肉枯竭，只剩皮包肌肉的紋理，無數小傷口幹枯皸裂，腿上一道流膿的重創，還在不停地淌著血……楊皂言此時真心慶幸，幸好拿著枯榮劍的不是大師兄，否則被這樣劃傷，就不是這樣的皮肉傷了，傷臂和腿早就廢掉了。

蒙面人也不算好，原本和楊皂言展開一夜搏鬥之前，就已經傷了腰和大腿。此時傷了的腿，又被楊皂言劃了幾道，半跛不跛，很吃力地才能行動。

但，蒙面人現在還有體力，他還能動手，而楊皂言已經不能了。

“受死吧！”蒙面人緩慢地挪著步子，往楊皂言身邊走來，“就讓我送你和你那大師兄到地下團……啊！” 楊紅薄猛地撞過來，蒙面人的聲音突然中斷。

楊紅薄一肘將蒙面人撞飛，隨即就地摔在地上，大睜著雙目，耳畔轟鳴著，全身躺倒地大口喘氣。

楊皂言只剩一張嘴能用了，艱難地睜開眼，憤懣地問道：“你的武功，如果不是二師兄重傷，連他都不如。就你，怎麽可能殺得了大師兄？”

“誰知道他那時，在傻笑著想些什麽呢？你只需要知道，楊覆歸那個臭老頭，殺了我父母。他殺了我父母！”蒙面人怨恨地罵道，然後坐起身，啐了一口楊紅薄，罵罵咧咧道，“臭老頭！居然還想我收我為徒。我怎可能認賊作父！”

楊皂言開口問完，就徹底沒了力氣，歪下頭閉上了眼…只聽到蒙面人說為父母報仇，心中想著，原來如此啊，他是閔覆明啊。楊皂言閉著眼，勉力開口道，“我師父從不濫殺無辜……”

“他們或許不算無辜，他們是雌雄大盜！那又怎麽樣！他們也是我父母！”，蒙面人怨氣十足地說道。

蒙面人摸索到了劍，爬起身子，一邊大喜過望地笑道：“老天有眼！讓我撞上他兩個徒弟自相殘殺…現在，到你了！” 一邊右手提起劍，朝著腳邊倒地不起的楊紅薄，就要紮下去！

楊紅薄仰天躺著，頭痛，身子痛，眼前一片模糊……只握緊手中的劍，恍惚著暴起渾身劍氣，還沒等蒙面人的劍落下來，就一道劍氣將蒙面人穿透了。

蒙面人手中的枯榮劍，隨著蒙面人的倒下，立時墜落。劍身劃到了楊紅薄的身側，割開了半邊腰部，透過半寸深的傷口，隱約能看到裏面的臟器。

蒙面人癱倒在地，胸前洞開著直徑三寸的血窟窿，口中吐著血。

楊紅薄回光返照般地，竟然爬起身來，腰部流出半截腸子，整個人騎到了蒙面人的身上坐下，緩慢伸出雙手，想掐住蒙面人的喉嚨，虛握著使不上力。然後瞬間楊紅薄面朝大地倒了下去，緩慢閉上了眼睛……

蒙面人被楊紅薄砸地發蒙，喃喃道：“全都……陪…葬……”說著就咽氣了……

小師弟哭著從睡夢中醒來，起身還在大師兄的床上，身上披著大師兄的青衫，紅著眼睛，帶著哭腔埋怨道:“青漓你混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麽死的！別人想不明白，我還能想不明白嗎！

舜愴崖沒有大型劍陣的痕跡。門派的結界，即使是二師兄，也不可能破壞結界闖入後，卻不被人發現。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持門派令牌，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後山……

你曾說過，你六歲時，遇到在外雲游的師父，拜入師門。隨師父游歷兩年後，在雷公山誅殺雌雄大盜時，發現他們還有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八九歲的兒子。師父心下不忍，想帶他回師門收養，但那男孩不肯。

師父就留下一些錢，把他交托給當地農家。還把為你準備的那枚門派令牌，留給了那男孩。交待他如果哪天想通了，就拿著令牌來古聖山求見自己。想必，倘若不是那男孩本人，就是這唯一流失在外的令牌，被他遺失，落到了有心人手裏……

以你的身手，倘若不是你卸下防備，一心一意想著什麽的時候，就算是百人榜第一的蕭易峰偷襲，也殺不死你。

你卻在我閉關兩天後，夜晚攀在峭壁上，手裏捧著一株剛采集完的天遙草，被人偷襲得手，踹下了懸崖。

你在那時會想著什麽！你能想著什麽！我能不知道你麽！你兩天沒見到我了，你太想我了，又怕打擾我閉關。

你在想著我，你在想著我，才心無旁騖，渾然忘我地，失神地傻笑著，完全沒註意到身後的危險…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青漓你混蛋……你這混蛋…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幹凈整潔的楊青漓的房間裏，只剩下斷斷續續地痛哭聲……

因為楊皂言和楊紅薄都是很要強的人，自從武功達到一定境界後，只會看信號彈去救人，自己則隨身不再帶求援彈。兩人直到失蹤整整一天一夜後，才被小師弟帶人，在後山極偏僻的角落裏找到 。現場活著的只剩下楊皂言，楊紅薄已然不治身亡……

再後來，楊皂言和戚白石一起離開了這片傷心地，投奔了戚家……

直到多年以後，人們只知道江湖上有一個以戚日行為首的戚家幫，被人喚作魔教。教中有炎鈺使和青漓使兩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冷血高手。

炎鈺使，擁有枯榮劍和炎鈺劍兩把天下名劍，可以一劍送你入火海，一劍送你進地獄。

青漓使，用的一手幻毒，能教人痛入骨髓，噩夢輪回，生不如死……

再後來，便回來了《寂寞空城》開頭的故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閨蜜說，後面楊皂言黑化的有點突然，看不出她有殘忍的性格，我想說，她不黑化對不起她黑話師姐的名字啊……

☆、後記

後記：作者評青紅皂白

一千個讀者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寫這篇文，想法也是源自睡覺一場夢，只是一些場景和一些情緒，沒有邏輯和細節，但是醒了居然記得蠻清晰，就把它記下來作為大綱，通過後期自己加入血肉，寫成了這篇小短文。

不喜歡懸疑偵探文裏，總有個絕頂聰明的主角，因為為了凸顯他的聰明，通常必須矮化配角。最有名的，應該就是神探齊仁傑了吧，幫他配個李元芳裝傻，總是通過“元芳，你怎麽看”，借李元芳的嘴，說出普通人的理解，而主角再說出他的不同看法，才能襯托出來偵探的聰明。

可是我自認為，我不比常人聰明，設置不出那麽多精巧覆雜離奇的套路 。所以我更願意，學習墨香銅臭的大面積留白，幫助後面填坑的時候自圓其說。

通過主角明顯帶有主觀色彩的狹窄視野，引導讀者情緒，然後讓聰明的讀者們，看著主角誤讀了的蛛絲馬跡，自己去各種陰謀論，最終達到節省我的腦細胞的良好願景，哈哈哈哈。

雖然寂寞空城系列應該都是悲劇，畢竟是圍繞著一座心中的空城，描繪恩怨情仇過後的寂寞，所以一點空落落的無盡的感傷，才是我想描繪的感覺，我其實很愛我的角色的，寫著寫著覺得自己蠻喜歡的，但是因為大綱定下來了，該寫死的還是必須死，沒辦法的事情。

下面寫下我心目中的四位主角：青紅皂白

楊青漓：

因為是通過小迷妹的視角去描繪的楊青漓，所以感覺他是完美的一樣。

不過我理解的楊青漓，應該是優缺點的，比如濫好人，他會為了小師妹的感受，不去點醒她的一片癡心錯付，白白耽誤了小師妹的青春。他會為了圖省事，或者為了和諧穩定團結，不去教會楊紅薄怎麽博取楊皂言的歡心。

當然，畢竟對於他來說，和楊紅薄的溝通成本很高，楊紅薄的情商低，理解能力差，對自己又有偏見，放在很多人身上，也不願為他太費心。有那些時間對牛彈琴，拿去泡小石頭不香嗎。

楊青漓其實很早就和小石頭偷偷戀愛了，只是因為世俗，他們選擇了隱藏。他很體貼而默契地，和小師弟達成一致，將秘密戀愛進行到底。

所以只有他倆自己知道，一般場合下，旁人是看不出來的。

楊青漓應該算是，高情商，裝逼，溫柔體貼，學霸，暖男，優秀學長的感覺。

楊紅薄：

我很喜歡這個角色，感覺是按照我心目中的理想型寫的，就是專一，老實敦厚，倔強，直率坦誠，智商高，情商低，動手能力強的理工男。忠狗屬性是很討巧的人設，但是也是楊紅薄的悲劇。

因為他畢竟是完全站在主人一方的忠誠狗子，所以如果主人犯了錯，他又忠誠地執行了，最後就會悲劇。

楊皂言不撤出戰鬥，他即使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也會拼死守護小師妹的，所以，最後和蒙面人同歸於盡了。

當然，即使當時沒死，拖了太久得不到及時治療，也是一樣會死。於是，一個好不容易得到的美人的心的二師兄，還沒開始的戀情，就沒有機會繼續了，一切突兀的結束了。

楊皂言：

情商正常，偶爾暴脾氣，因為對比二狗子的低情商，所以一直覺得自己的情商很高，總在心底吐槽二狗子，其實自己也是和楊紅薄一樣的粗神經，一樣的倔脾氣。但是因為青春懵懂的時候，理想型就是大師兄那樣的，加之對比心中完美的大師兄，一開始各種看不上眼二狗子。

盡管多年來身體很誠實的，覺得二狗子的存在，能給自己帶來快樂。

屬於其實已經心裏做出了選擇，但是自己不知道的那種。

最後大結局時，算是全文唯一一次明顯情商不夠用而犯錯的時候吧，因為情緒化的決定，最後付出了代價，餘生漫漫，獨自孤獨的滋味，細細品嘗。

結局時，其實楊皂言實力打不過反派蒙面人，但是蒙面人受傷了，使得楊皂言有了與之一戰的可能，而對於楊皂言聽到楊紅薄咳嗽的聲音的那個時刻，選擇背起二狗子逃跑才是最理性的選擇。因為二狗子那時已經暴露了需要及時送醫，二狗子的實際戰鬥力也比蒙面人強，只要好好休養半年，何愁將來弄不死蒙面人。

但是，畢竟那也只是能抓到蒙面人的情況下。

對於楊皂言來講，那時，是一個兩難選擇。一邊是線索全無，踏破鐵鞋無覓處的蒙面人，就在眼前了。如果就此放過，誰能說會不會從此一輩子都找不到他了，那樣大師兄的血海深仇就報不了了。

對於楊皂言來說，抓不到兇手，一輩子釋懷不了。對曾經暗戀了多年的大師兄的自己，對曾經對小師弟做出了承諾的自己，是無法良心安穩的，是無法交待的。

戚原白：原本是白色的，戚原白是對寂寞空城開篇的龍套師父的角色深化。他原本就是身負了曾入魔教的黑歷史，作為原罪在寂寞空城故事裏，帶來了災禍的源頭和□□。這篇故事主要是講他為什麽會成為魔教裏那麽不一樣的一個人，一種神奇的存在，既然入得了魔教，做得到高層，理應是心狠手辣的角色。但又不完全是，和其他那些教中勢力的瘋狂比，他沒有反人類的那種性情，本篇就是解釋他為什麽會那樣的小故事。

因為他曾經是一個乖巧懂事情商高的可愛小男生，但是他愛的人死了，他的性情也會變，而他又最後投靠了戚家那樣一個大染缸，裏面最後掌權的三伯家一脈都是青出於藍，直到戚日行把戚家整的從正道大派蛻變成魔教那種存在。他會變得很不一樣，但是當魔教被滅，他投誠出來，又能夠偏安一隅的，躲在山坳裏，教幾個學生平淡渡過幾十年。我想他是一生大起大落，但是又風輕雲淡的那種人，因為對於他來說，他餘生都是寂寞的。他會開創天遙門，他會在自己所開創的門派後山裏也打出一個直通山下的大洞，他會在後山滿山坡地種上天遙草，教弟子琴棋書畫，草藥劍法，卻不教他們外界的所有事物，也不談愛恨情仇。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很好奇，做夢老是夢到謀殺案之類的陰謀，是啥子原因，柯南看多了？有會解夢的嗎

☆、番外

番外為什麽小石頭沒拿到枯榮劍

“師姐。師姐……你該醒了。”小師弟低沈的聲音，在房內響起。

“唔，唔啊……啊！”楊皂言迷蒙中睜不開眼，耳邊突然傳來一個彈指聲，猛然驚醒，渾身是汗。

“師姐，你醒了……感覺如何？”小師弟稍顯深沈的嗓音問道。隨著歲月岑冉，床前的白衣男子已是一個二十五年六歲的青年人，不再擁有清脆的少年聲線。

“……”楊皂言大口喘了兩口氣，捂著頭坐起身，閉著眼皺眉問道，“還……還可以，沒有再夢到了。謝謝你，小師弟。”

“我在之前的迷疊香和龍涎香中，又增添了些凝神清心的藥物，天遙草的劑量也微調了。看來雖然入睡容易了不少，但催眠的效果，也產生了些微變化……師姐，你還是希望一夜無夢嗎？”戚白石緩緩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幾縷晨光疏落地灑在地上，寒春的空氣隨之流淌進入房間。

“我……不想再哭了，也改變不了什麽……索性，還是忘了吧……既然離開了古聖山，我這輩子不想再回去了。戚家也好，江北那些兄弟們也好，盡情把我作為一把利劍吧。我只想戰鬥，只有這樣，我才能感覺到，我還活著…”楊皂言嘆了口氣，一直閉目養神的雙眼，講到此時，緩慢地擡起了眼瞼，在看似淩厲的眼神中，透著無盡的疲憊。

“你其實不必如此，戚家今日已不再只安於江南一地，往後勢必會擴展到比古聖山更遠的地方。戚日行這小子，野心只怕是，整個南部，甚至武林之主呢。”

小師弟把玩著手中的寶葫蘆，瞧著窗外的梨花，揮手撚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冷哼了一聲。

“哈，那可真是有得打了。好好好，讓老天把所有難纏的角色，都一波波地丟給我好了，我才不怕。反正古聖山，早晚也都是戚日行一個人說了算的。江北那些兄弟們也散了。既然都是被收服，不如主動接受，還能落個耳根清凈。”楊皂言打了個哈欠，憤憤地說。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就生在這樣的人家裏，選邊站隊的時候，也沒得選擇。但是，師姐你，還是可以拼一把的……說不得，還能歸隱山林，獨善其身呢？就算一定要有個去處，像你這樣的好手，哪個又敢真的無視了你。這世道，到哪裏，當地勢力都是爭相邀請，還愁沒個落腳地嗎？” 小師弟從掌心滌蕩出一小股泉水，漂洗了剛在窗前采摘的梨花骨朵，再次望了一眼天邊的光亮，勸解地說。

“不折騰了，就戚家了。別的勢力也不見得好相與，好歹小師弟你在戚家，還能做個伴。再說，不管戚日行和周氏再難應付，也來往這麽些年了，過招起來，有什麽套路，還算熟悉。真把我發配到古聖山之外，恐怕也沒有哪裏，能比姑蘇更好的了。”楊皂言自我安慰著，接受了戚家的征召。這次來，便不打算再回古聖山了，免得為了自己的懷璧其罪，再連累了師叔師侄們。

“小石頭，答應我。”楊皂言搖了搖頭，然後又鄭重其事地對小師弟說，“如果我離世，你帶著枯榮劍和炎鈺劍，離開戚家吧。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戚家……不再是今日的戚家了……你……找個地方隱居也好。反正你性子安靜，即使是獨居深山，也可以畫畫山水，不會無聊死……”

“師姐……”小師弟難得地停下了手中的打理草藥的操作，回頭盯著楊皂言看了一刻，重重點頭，認真說道，“好，我答應你。”

“這兩柄名劍，都落到我一個百人榜前十都不到的人手裏，自然是招人厭的。但是，若這兩把名劍，就此跟著你遠走他鄉，埋於深山，銷聲匿跡了。時間長了，怕也不會有人能記得起來……”楊皂言利索地下床，走過屏風後，穿了一身正經衣服，梳洗一番，抱起兩柄劍，仔細打量了起來，隨後靜靜地擦拭劍身，半晌之後，苦笑著說，“天下名劍一共也就幾把，單單一個不大的古聖山，就占了兩把。偏偏使用的人一個比一個高強，就算全武林的人都知道名劍就在這裏，誰也不敢明搶。但如今……倘若他們還在，古聖山哪怕的確是只有幾十個人，也不會如此為難……”

“師姐……我知道……我雖能力不夠，但是戚家畢竟家大業大，表面上的道義還是要守的。只要我們投奔了這裏，誰也不敢亂來。”小師弟拍了拍楊皂言的肩膀，略微歉疚地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原因有二：

1.楊皂言根本不知道小師弟和大師兄的感情，她又一直當師姐的，在小師弟面前，做主慣了。小師弟乖巧不爭的性子，不會為了身外之物，哪怕是大師兄的劍，去跟楊皂言爭辯什麽。對於他來說，只要有可以緬懷之物就可以了。他懷念也是自己私下進行的，生前不打算聲張，大師兄都死了，更不會讓他的聲譽受損。

2.懷璧其罪。小師弟功夫一般啊，百人榜上沒有他都。楊皂言都會因為兩把名劍加身，不得不改投大樹，並且勤練武藝。如果大師兄去世後，楊皂言啥都不管，直接給小師弟這劍，是盼著他早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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