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再見虞淵

關燈
那個地方,北距法國的科西嘉島12公裏,南距非洲海岸200公裏。

正是冬天,這裏卻風和日麗,溫潤可人。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候,斜斜的落日從海的那一側低下去,只留下璀璨的金光作為收場。

這整整一夜,我就坐在公園的長凳上,靜靜地等待日落,再靜靜地等待黎明。

我看著這個浪漫而藝術的國度,連天氣都是如此舒適的溫度。白雲要是不來,這寂靜、幽藍的天,就是大海的鏡像;白雲要是飄過來,就是一副變動的水彩,點綴上自由的飛鳥,變成溫暖的十二月天空。

夜晚的海風,吹拂著陸地上悠然晚歸的人群,送來鹹甜的氣息與濕潤。

金發紅唇的女郎,挽著棕色眼眸的情人,喃喃細語,情到濃時,相擁而吻,恍若四下無人。

若是我不曾那般獨尊,是否也會與他這樣,幸福在別人的眼光之外?

看著情人們遠去的背影,我笑著搖了搖頭。

或許只有那個長凳知道,那一晚我究竟想了多少事情,一遍又一遍地感嘆十年就在彈指一揮間,可惜歲月不能清空再重來。虞淵的臉似乎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卻始終不知該用什麽樣的姿態開始我們的序章。

整夜的月光,如水的溫柔,包裹我,吸引我,驅趕我所有的倦意。恍惚之間,月色斜射,銀波層層,鬥轉星移之中,竟已是天明時分。

當溫暖的金色朝陽,再次撒到我的臉上,我一時有些恍惚。

是否因為與他共處一方,就連心跳也變得分外遙遠?

差不多上午十點的時候,我拿著小淵的照片,敲響了那一戶人家的房門。

“Bonjour, Monsieur.Peut - on parler de quelque chose sur le?”

漢尼撥是個比我大上些許的法國男人。黑棕色的頭發隨意向後梳著,高挺峻拔的鼻梁兩側,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我,莫名的有股壓迫感。

出於良好的教養,他讓我堂而皇之地坐進他的院子,甚至喝上了咖啡。而我出於公子哥兒的本性,也毫不客氣地受用了,並且我和虞淵的這故事一講,就沒完沒了。

漢尼撥始終保持著從容的姿態,耐心聽我的說辭。

我的故事從十年前第一次見他開始,一不小心,都說出來,那就是冗長又沈重的十年。

漢尼撥偶爾也會問一些千奇百怪的問題,也會得到我匪夷所思的回答。他甚至為了我的笑而笑,我的哭而哭。

哦,上帝啊,那真是個愚蠢的中年男人,不是嗎?

如果我是他,我會裝作不知道虞淵是誰的樣子,反正如果我私闖民宅,他大可以把我逮起來,遣送回去。

可是漢尼撥沒有。

他帶著我,打開那扇斑駁的門,有些沈悶的氣息,連同我深埋在心裏的愧疚,一股腦兒地奔向我、綁架了我,讓我再無法安神。

我忍不住地要上前去,去好好端詳他的模樣、吻一吻歲月給他的痕跡——這些年,我們沒有人過得好。

而漢尼撥拉住了我,不許我出聲,直到把我拖到他的庭院,我才強忍怒火,甩開他的禁錮。

他舉起了雙手,眉目之間如有歉意,啞聲道:“先生,不是我有意阻隔你們,但是……虞淵先生的確是無法接受過分的刺激。”

“包括我?”我不怒反笑。

“對,包括你。”

我真的很庸俗。而他是天生的藝術家。

他可以兀自安好,只身共度他所渴求的餘生,我卻沒法子控制我低劣不堪的、對他的欲望。

我做不到與他隔海相望、各自安好。我想要粗俗的肢體接觸,我想要把他抱在懷裏,融在我的血骨。

他遙遠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關上了窗。

我就站在那裏,整整四個小時,他始終不曾再度開窗,也不曾下樓看我一眼。

就在剛才,我們點了兩根煙,相對著沈默。

漢尼撥欲言又止了很久很久,最後似乎是認命一般,告訴我了許多。

那個平安夜時候的虞淵,身無分文,流落了很久,最後站在了他的面前。漢尼撥本以為他是個流浪漢,看上去年紀又小,生的也白凈,漢尼拔不知怎麽,就鬼使神差的帶他回家,過了一個聖誕。

他說,那時候的他覺得虞淵靦腆、不善言辭,要和他說上好幾句,他才會回應一下。不怕痛,也不好動,看起來……就像是有智力障礙一樣。漢尼撥對此大失所望,不知道該用什麽方式把他趕走。

直到——他溜到漢尼撥的畫室,拿起他的畫筆。從那一刻起,漢尼撥覺得,這所畫室,或許本來就是為了遇見他。自己半生所作,都是他筆下風月的陪襯。僅此而已。

看著那樣的驚世之作,漢尼撥才懂得,不是命運之神對他太刻薄,而是對他過於眷戀,讓他的才華與這個世上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無人懂他,他也只好活在自己孤獨的星球,再難回來。

……也就是說,他見到虞淵的時候,他已經有自閉的表現。

在此刻,在我站立的小院,在冬季濕潤的風吹拂之下,我想起了我對他說的那些話,那些狠狠傷害過他的話。那一瞬間我才徹頭徹尾的意識到,他一直在承受著這個世界給他的太多惡意,而他本身又是個敏感的男孩兒。

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就是這樣,骯臟也好,險惡也好,至少我能游刃有餘地應付一番。但是他受不住,他根本不能想象其他人為何要這樣對他,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太過於覆雜,他永遠都不會知道該如何生存下來。

他曾經把拉他出深淵的希望寄托給我,而我選擇讓他成為我的附屬品。

他曾經掏出滿是疤痕的真心奉上,卻還是被世界揉碎、再拋掉。

或許他還是會再繼續溫柔、再繼續熱愛吧,只是,這一次,輪到了把這些都留給他自己,所以他選擇自己留在自己的世界,不要再被惡意與苦痛打擾了。

——哪怕我做好要來見他的決定、哪怕我已經在前往意大利的飛機上、哪怕我站在這棟別墅前院的門前時,我都沒有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過。

他是如此小心翼翼,跌跌撞撞地摸索著活下來,宛如崖上走鋼絲,再疲敝也得硬著頭皮走下去,即使這樣,卻也還有人把他當作小醜戲弄,也不管他身下究竟是不是有繩網兜底。

我甚至對他說出了那樣的殘忍的話語——那就別再見了。永遠都別再見了。

可是事到如今,怎樣的彌補都補不回來。我甚至沒有他能再度接受我的把握,可是,我清楚的知道,他的今天,幾乎都是拜我所賜。

假如我對他曾經予以足夠的善意,他就不會此般,笨拙、自閉,令我心痛。

我跳動的心臟告訴我,想要不一樣的結果。

善良、純粹如他,他一定要好起來,要用心再去等,等這個世界虧欠他的善意與溫柔。如果他一生都不會好起來,我願意償還世界與我欠下的債,無論如何,保他平安喜樂,一生無憂。

我既已經再見虞淵,就不會與他輕易說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