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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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戰死的消息傳回京城,楚弘不光要為我舉國齋戒三日,甚而親自領了百官恭恭敬敬接我的牌位進京,期間又是追封號,又是寫悼詞,最後還肯抽出寶貴時間給我掃一掃墓,搞得真比死了親爹還盡心。

瞧楚弘這副做派,約莫全天下人都不會相信是他把我搞死的。

這場仗勝的十足漂亮,打到最後,占盡上風的大楚不僅沒有對北方趕盡殺絕,甚至還主動提出送錢送糧。楚弘的慷慨可把赤那感動夠嗆,當下便拍板停戰,承諾說只要自己做大汗一日,北方就安分一日,至此,外憂徹底沒了。

太皇太後爭強好勝一輩子,臨了死了親兒子,滿腹算計全做了竹籃打水,大起大落看破紅塵,自請去廟裏為先帝吃齋念佛去了。如此一來,內患也不見了。

我和閻羅王並排蹲在忘川岸邊兒上,拖著腮幫子一臉牙疼的看著楚弘給我掃墓。好半天過去,閻羅王咂嘴道:“星君,顯靈要趁早,過了這村沒這店吶。”

我嘆口氣,打眼瞧見楚弘正木著臉一遍又一遍摩挲我牌位上的齊字。齊,平齊,往深裏說,齊字取的是與皇帝並肩的意思。

楚弘把伺候的全遣下去,自己拎了一張棋盤,一小壺花雕酒,盤腿在我牌位正前方坐下,喝一口酒,落一顆子,說一句話。

楚弘道:“叔,皇叔,你臨死都不肯和朕說句真話。”

一壺酒下肚,楚弘眼裏溢出些醉意,說話也比不得方才清楚,開口舌頭打著蝴蝶結:“皇叔,你送給朕的太平盛世,朕收下了。”

“朕收下了,可,朕還想聽皇叔說句真話……”

我聽了一會,再嘆口氣,心道還顯什麽靈,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腦子不好使,怪的上誰?記著柳彥清剛剛做官那時候,我每天與他抱怨最多的,便是皇帝的猜忌心有多麽多麽重。我同柳彥清如是講:“這小皇帝也不知中了什麽邪,心裏總覺著我是扮豬吃老虎。彥清吶,你曉得,雖說被他當高人防著,我挺榮幸的,可是,我,我也很委屈。”

當時柳彥清正在煮茶,聽到這話手一抖,半晌忍著笑點頭道:“的確苦了陛下要費心防你這個不中用的,只有一點,怎麽能把你與豬相提並論?”

我悲憤道:“就是!雖說我腦子不怎麽好使,可看起來不傻吧?怎麽就是豬了?這,這簡直是在侮辱我!”

柳彥清端了瓷杯斜我一眼,涼涼道:“錯了,這是在侮辱豬……”

柳彥清說,把我與豬相提並論,絕對是在侮辱豬。當初我只道是他一天不挖苦我不舒坦,如今再想,我可不就是傻的厲害麽?

這麽些年過去,我以為楚弘至少會信我一點,卻不料他從頭至尾不肯信我,我與楚弘講的句句都是真話,卻不料在他看來,我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真話。我就像個不盡職的家長——滿心歡喜的給自家孩子鋪好一條康莊大道,卻從不問他是否想走。

說到底,楚弘弄死我的心是真的,哀悼我的心也是真的,左右都是真的,我和一個半大孩子計較什麽?反不如隨他去罷。

轉身往回走的功夫,閻羅王跟在我身後斟酌著問:“星君,您不回凡間,是決心要回天上了麽?”

我想了想,偏頭看著閻羅王道:“勞煩……再問一句,柳彥清的壽數還有多少?”

見鬼,我怎麽有臉問出這種問題?我是希望柳彥清長命百歲的,不,不止要長命百歲,而且要安樂無憂!可我若是真的這麽想,又怎會問到他的壽數?

度厄啊度厄,你他娘的到底在盼著什麽?!

這話問的時候不覺得如何,問出來我便後悔了,我必須承認自己挺卑鄙——我是真的害怕聽到答案,無論是哪種答案。於是我連忙截住閻羅王的話頭:“你忙去吧,我……我再等等。”

閻羅王深深看過我一眼,晃身跑了個沒影,留我一個在忘川附近徘徊嘆息。

一天兩天,我站著等,五天六天,我蹲著等,第七第八第九天,我趴著等到昏昏欲睡。直等到第十天的時候,頭頂忽的飄過個神色慌張的鬼差,一嗓子就把我給喊精神了。

鬼差喊:“判官!判官您快去看看吧!奈何橋那邊兒有鬼鬧事!有個自殺的新鬼說什麽也不肯喝孟婆湯!灌都灌不下!!!”

新鬼,自殺,不喝孟婆湯。我掏掏耳朵,在心裏將這幾個關鍵詞仔細念過幾遍,蹭的一下子竄了起來,龍卷風似的拔腿就往奈何橋上跑。

但是很不幸的,我跑步的速度與距離奈何橋的米數做了反比,臨到橋頭,我差點沒忍住往回折。

日子對,來路對,鬧事的性子也對,這新鬼八成就是柳彥清。我跑這麽快,過會見到他要說什麽?難道要說真巧真巧彥清你也下來了?再者說,我現在恢覆了本來面貌,與楚平半點不相似,就是見到了,他能認出我麽?

認出來是惆悵,認不出更是惆悵,左右免不了一個離字。

我邊琢磨邊邁著小方步慢騰騰往橋頭挪,老遠見數不清的鬼魂站成一排,寬袍的短袖的長衫的馬褂的應有盡有,其壯觀場面真叫人嘆為觀止。

我從這一眾鬼魂中硬擠上橋,顧不得身後咒罵推搡,兩步沖上去,一把扳住那鬧騰的新鬼打了個照面。

然後我就傻眼了。

各樣心思轉過千萬繞,惆悵的大前提是柳彥清。若要說的學術一些——這種大前提是充分條件,不是充要條件。

新鬼不是柳彥清,是我的另一個熟人,並且熟的不能再熟。我站在奈何橋上,悻悻松開扳著他的手,面皮抖了抖,瞇眼擠出一抹十足覆雜且不可描述的笑來。我目光閃爍道:“流,流月,你怎麽就想不開了吶……”

流月頂著一張精致小臉滿是困惑的看我,半晌遲疑著道:“……你是誰?”

我摸一摸自己的臉,嘆口氣,看一看流月,再嘆口氣,我道:“這個說來話長,總之,總之在你活著的這些年裏,你稱我做殿下……”

流月的眼立時便亮了:“殿下!你的臉怎麽……不過也沒什麽關系,你現在這副模樣,比從前還好看!”

我:“……”這孩子的接受能力也太強了些吧?

我撓一撓頭,挎著一張臉耐心予他解釋:“你聽我把話說完,我是做過十來年的齊王,卻不是你最初認識的那個齊王,流月啊,你仔細想想這裏面的門道。”

流月當真聽話的想了想,好半天後,方才一臉被雷劈過的模樣指著我道:“你,你……”

我點頭:“唉,對了,我就是那個借屍還魂的。”

流月呆楞著看我,臉上神情像哭又像笑,整個人搖搖欲墜的,讓人很憂心他會一個站不穩跌下橋去:“這麽說,我在王府死磕的這些年,一直都是你……”

我再點頭:“是我是我,流月呀,你怎麽不喝孟婆湯?”

流月再看我一眼,勾唇輕笑了聲,轉頭就端起一碗孟婆湯幹了。滾滾紅塵隨了湯水入喉,所有不甘全化做虛無。流月迷離著一雙秋水眸直勾勾盯著我道:“你不是他,他……他竟已死了這麽多年了……”

我站在原地聽流月嘀嘀咕咕,心裏想著說些什麽話安慰他,嘴上卻連聲嘆息都嘆不出來,只剩一雙越發幹澀的眼。一旁孟婆瞧出我情緒不高,眼珠轉一轉,湊上前頗為體貼的安慰我道:“這是個好孩子,又是你舊識,趕明兒啊,我叫判官給他找個好胎投了,你就別惦記了啊。”

說到判官倆字,長相很有禦姐範兒的孟婆忽然笑到滿臉嬌羞,模樣宛如一個懷春少女。

流月投胎去了,我折回忘川又等過幾天,最後還是閻羅王看不下去,托人給我帶話兒說,柳彥清比流月還早死兩天。

柳彥清比流月死的還早,我卻沒能等到他,許是碰巧趕在我昏昏欲睡時過的忘川吧。

流月也罷,柳彥清也罷,按理說,十年時間於我而言短的連場夢都算不上,怎就會如此真切?怎就會如此刻骨?我究竟是為什麽下界的來著?

是了,我下這一遭凡,是為那一場醉,為搖光。從前玉帝老兒不許我回的時候,我日日都盼著回去,如今他總算肯開恩放我回去了,我卻又沒臉回了。

沒臉回去,卻仍要回去。我木著臉等在南天門外,孟章從門口走出來接我,不知怎麽的,我瞧著他今日臉上的冰碴子似是化了不少。孟章看見我,難得肯給面子扯一扯嘴角,拉住我的手劈頭便道:“死了這麽多天,怎麽才回。”

我低著頭嘆口氣,沒說話。

孟章偏頭瞥了我一眼,忽的低低哦了一聲,兩手拍在一起:“別這副哭喪模樣,你瞧那是誰?”

我順著孟章指點望過去,見搖光正眉眼帶笑的安靜站在不遠處,手裏緊緊捏了個方形小布包。

小布包看著有些眼熟,大約,可能,或許正是當初被孟章送予我,我又轉送給柳彥清的那一個。

我盯著那小布包瞧過一會,電打一般看向孟章,開口聲音打著哆嗦:“這這這這這是怎麽回事!?”

孟章咳嗽一聲,難得沒敢對上我的眼:“唉,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麽。”

我瞪眼道:“你當初親口和老子說的柳彥清和搖光沒關系,你知道老子最信你!”

孟章擡頭望著一片雲:“這個嘛,我也沒想騙你,只是,只是賭約如此,我不好違約。”

我楞道:“啥約?”

孟章嘆氣,哄孩子似的跟我把前因後果耐心講過一遍,大意是說當初我犯錯被押進天牢那段時間裏,搖光曾拖著還沒痊愈的身子跪在淩霄殿上給我求情。玉帝老兒本來沒想答應,無奈王母娘娘最近迷上了凡間的電視劇,兼且被電視劇裏動輒愛的要死要活的癡男怨女狠狠感動了一把,便勸玉帝老兒對我從輕發落。

孟章便是鉆了這個空子,提出與玉帝老兒打的賭。

他倆先明面上把我剝了情魄趕下界去,目的是要我相信此次下界是為挨罰。後來又剝了搖光的命魂與情魄,將這一魂一魄揉在一起,奈何橋上走過一遭,孟婆湯又喝過一碗,投胎變成前塵盡忘的柳彥清。柳彥清魂魄不全,身子骨自然就差的厲害。

什麽勾錯魂魄,什麽走後門,從頭到尾都是孟章這天殺的混賬在耍我。

孟章和玉帝老兒打賭,賭的是我會否再喜歡上柳彥清。玉帝老兒拍板定我不會,孟章搖頭說未必。孟章道:“若是真的歡喜上一個人,那麽,無論這個人是男是女,是美是醜,甚至是否記得你,你都會歡喜他。兜兜轉轉再多圈,你們總歸會走到一處,也只能走到一處。”

孟章說他和玉帝老兒打這個賭是下了些血本的,若是輸了,後院釀的那些酒便都要充公。

我木頭一樣呆楞著聽孟章解釋完,好半天才結巴著道:“那,那要是我沒,沒喜歡上柳彥清呢?”

孟章摸一摸下巴,臉上神色有些莫測:“若是那樣,搖光的情魄便要入輪回,生生世世困在紅塵裏,再也回不來了。”孟章看著我,半晌又咂嘴補上一刀:“搖光的情魄一入輪回,你即便是修滿功德覆了仙籍,搖光也只能對你心如止水了。沒有情魄的滋味,你不是再清楚不過麽?”

靠,這玉帝老兒也太陰了吧!

我通紅著一張老臉轉頭去看搖光,正正與他四目相對,搖光道:“真沒料到,我在凡間醋了一輩子的人,竟會是自己。”

搖光話音剛落,我兩步上前攥了他的手,咧嘴笑出些劫後重生的傻氣,我對他道:“真好,原來我從頭到尾歡喜的一直都是你,而我也只會歡喜上你。”

若是真的歡喜上一個人,那麽,無論這個人是男是女,是美是醜,甚至是否記得你,你都會歡喜他。兜兜轉轉再多圈,你們總歸會走到一處,也只能走到一處。

無論你與他各自經歷過什麽樣的事,遇見過什麽樣的人,你們總歸會走到一處,也只能走到一處。

風正好,雲正輕。

搖光,彥清,我真慶幸,如今又能與你走到一處去。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此章扮豬吃老虎那幾句話引自網上一個搞笑段子,具體出處忘記。

本來寫了5000多,後來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刪刪減減剩4000了,字數這個東西啊,強求不來。我有錯,我懺悔,大大們請隨意鞭撻〒_〒

完結了,讓我來墨跡墨跡。

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故事很平淡,寫起來卻挺坎坷,尤其最近被考試催的急了,原本打算18w左右完結的劇情生生被我寫成13w,更新多少基本靠緣分。但就算這樣還是有小可愛們對我不離不棄,說不感動是假的T^T總之真的很感謝你們。

一篇文寫下來,有順手的地方,也有力不從心的地方,有人說我像大風,也有人說我像楊絳,我私心為這些誇獎感到莫大的榮幸,謝謝你們的認可,這兩個人對文字的駕馭是我比不上的,不過只要你們不嫌棄,我會繼續努力奮鬥///更會努力找到完全屬於自己的風格。

還有一條,我寫東西不算快,正常一個小時也就一千字,沒感覺的時候一個下午都寫不出幾百,可能永遠不會像別的寫手那樣一天爆出一萬字,正常沒存稿的情況下,短小日更和粗長隔日更只能二選一……也是苦了看文的大大們,在這裏必須要說一聲抱歉。

然後是我未來幾個月的安排,五六七月堆滿考試,私心以學業為重,這也是我急著趕在四月底完結的原因之一……所以說,往後這仨月我會處於一個不定時詐屍的狀態,就……就算緣更《boss》和《魔教》吧,能更多少更多少,不打算開新文了。

然後是十分美好的八月,我會在八月刨坑///也可能七月下旬就刨,新文就是頭兩天提起的《問斬》,點進作者專欄可見文案,同樣走輕松路線,嗯……嗯,換句話說,同樣不正經。

最後的最後,謝謝所有耐心看完文又耐心看完我墨跡的大大們,愛你們麽麽噠,正文都晚了,番外還會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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