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坦白且從寬

關燈
夜色涼如水,冷月彎如鉤,微風席席,流螢點點,我和柳彥清盤腿於塌上對坐,我本著敵不動我不動的鬥爭策略在心裏想著,今晚的天氣,的確很適合發展些超出革命感情的感情。

“殿下不是有話和彥清說麽,怎的又不說了?”柳彥清黠促的勾起唇,自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丟到我面前,不是別的,正是前些天我見過的《精鬼雜談》。

我眼皮一跳,撈起書本翻了兩頁,只見到幾個朱砂批過的小圈。

“第一天府宮司命,第二天相宮司祿,第三天梁宮延壽,第四天同宮益算,第五天樞宮度厄,第六天機宮上生。”柳彥清從我手裏搶回書本,語調平平的道:“原本以為只是些山野傳說,卻不想真有其事。”

柳彥清指尖點著那兩排被他勾住的名字,彎眸看我:“殿下似乎對鬼神之事頗為熟悉,只不知道殿下口中的搖光可是此搖光,上生可是此上生?”

我決心日後定要勸柳彥清去科舉,如此聰慧的人才,悶在王府實在可惜。

“殿下又是什麽?神仙?鬼怪?抑或一縷游魂?”

我幹巴巴道:“你怎麽發現的?”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什麽時候發現的?”

柳彥清眉眼間帶些鄙夷,溫聲道:“自然而然便發現了,楚平是個什麽貨色,我很清楚,那天晚上我趁他不清醒把剩下的半壇酒也給灌下去了,且,我是在確信他咽氣之後才叫大夫的。”

我顫聲道:“你……你……”

柳彥清彎眸看我:“我怎麽呢?我一介書生,見到瀕死之人自然害怕,驚憂之下沒有及時施救也情有可原,我原本就打算一命抵一命,只是後來後悔了——我拿自己的命抵楚平一條賤命,實在虧得很,再然後你就醒了。”

我已經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我的震驚,我想我需要收回從前說柳彥清怯懦的話,這廝膽子不僅不小,相反還包了天的大。

若說文澈是頭張牙舞爪的小獸,柳彥清便是一頭裹了兔子皮的狼。

“剛開始我以為是那禽獸沒死透,故而沒敢輕舉妄動,再者說——他活了,我也活了,這未嘗不是件好事。”柳彥清聲音輕飄飄的,聽的人脖頸發涼:“後來漸漸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試探了幾次。”

“其一,那禽獸不喜歡桃花香味,更別提賞桃花。”柳彥清伸出一根指頭,我忽然想起那日和柳彥清躺在竹椅上一塊賞桃花的歲月靜好。

“其二,那禽獸喜歡喝參湯。”柳彥清伸出第二根指頭,我又想起那晚豆子屁顛屁顛端上來的十全大補湯。

“諸如此類的事有很多,可最重要的一點是……”柳彥清伸出第三根指頭,沈聲道:“楚平曾和我說過,他幼時見過醉酒的老皇帝寵幸其他嬪妃,而那嬪妃前些日子還汙蔑楚平的母親,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後使計讓她滑胎,這件事合該對他打擊很大,故而楚平很少喝酒,只有在十足難受或者十足好受的時候才會喝。”

我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的酒味,底氣不足道:“……今天本王就很高興。”

柳彥清涼涼的盯著我看:“呵。”

我梗著脖子四十五度角憂傷的望向房梁。

“殿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就不要再叫我殿下了吧。”

柳彥清道:“那不成,你是齊王,且是個不錯的齊王,我不叫你殿下叫什麽?”

我眼神一凜,由衷感激道:“柳彥清,你果真是個人才!”

柳彥清笑道:“話說回來,殿下這些日子躲我幹什麽?”

我尷尬道:“呵,呵呵……這個事兒嘛,它是如此這般……”

廢了許多唇舌,我把自己犯事被貶投胎歷劫走後門的前因後果給柳彥清明明白白說了一遍,末了語重心長道:“彥清,如今的我是個沒有情魄的孤魂,對搖光也僅是一些模糊的執念了,你……你回頭是岸吧。”

柳彥清挑眉道:“原來殿下躲著我,是因為殿下以為我動情了?殿下當真……嗯,當真自戀。”

自戀這詞還是從我這裏學去的。

我大驚,繼而不甘道:“你沒有動情?你遇到我這麽優秀的男人竟然沒動情!你不喜歡我嗎?”

柳彥清斂眸笑起一汪春水:“喜歡啊,誰說我沒動情。”

我:“……”

我自認在打嘴炮這件事上很少輸給別人,能叫我真正頭疼的人裏,孟章算一個,柳彥清算一個,前者不用說話,只需冷冰冰的瞪到我閉嘴為止,後者不按常理出牌,時常損的我有苦說不出。

我想了想,猶豫道:“可是……可是……”

柳彥清道:“我喜歡殿下這個事兒,和殿下有關系嗎?”

我:“……?”

柳彥清又道:“我逼著殿下跟我上床了嗎?”

我:“……。”

柳彥清笑意愈深:“我逼著殿下也喜歡我了嗎?”

我豎起大拇指,發自內心道:“英雄!天色不早,我回書房睡了。”

我在柳彥清意味深長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我沒有回書房,而是換了一身仆從衣裳悄悄溜出王府,一路溜到離王府約有五裏遠的小山坡上。

借著月光,我尋到一棵得四五人合抱那麽粗的老柳樹,清清嗓子,鬼鬼祟祟的喊:“土地,土地,你在家麽?”

“送禮的還是辦事的?”

“辦事的。”

平淡語調忽的不耐:“不在家。”

我沒忍住樂出聲來:“莫鬧,我是度厄。”

“喲——度厄啊~”不耐又變為九轉十八彎的殷切,一個二八年華著粉衫的大姑娘從老柳樹中現出身來,對著我整整發髻,笑吟吟福身道:“星君,小仙有禮。”

我點頭:“有禮,土地有禮。”

世人都稱土地作公公,卻不知這兩年仙界正學人間搞改革開放,提倡男女平等,提倡出不少業績優良的鐵娘子來。

“星君,您怎麽長殘了?”土地抱臂打量著我,搖頭感慨道:“頭兩天還聽姐妹們提你的光輝事跡呢,星君壯士,您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吶。”

我苦笑道:“什麽壯士,本星君差點就做了烈士了。”

土地看著我咯咯的笑:“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搖光星君那張臉那身段,嘖嘖,多少人肖想著呢,如今倒好,這麽好的白菜讓你給拱了。”

我怒道:“我也是英俊瀟灑,一表人才!”

土地撇嘴:“比搖光星君還差點兒。”

我在心裏和自己說,我是個有素質的人,不能打女人。

醞釀老半天,我平覆下情緒朝土地拱手道:“往事不要提了吧,今日叨擾土地,確實……確實有事相求。”

土地很善解人意:“什麽事兒?我能幫的一定幫。”

我咧嘴一樂:“也沒什麽大事兒,只要土地幫我從死牢裏換個人。”

土地眼前一亮,從懷裏掏出本小人書遞給我道:“這個簡單,我幫就是了,星君在這本書上簽個名做報酬吧。”

我接過一看,只覺肝疼的五官都皺在一起,顫抖著指向書皮上三個蠅頭小楷:“……什麽春光記,你們為何要編排我和搖光?”

土地擡手豪爽搭上我的肩膀,不以為然道:“這都什麽年代了,看幾本同人又不犯法,趕緊的,你就說簽不簽!”

感情這土地還是位有著二十一世紀開放思想的腐女子。

無法,我最終屈服在土地的淫威之下,乖乖在扉頁簽了自己的大名,簽字時餘光瞥到一副插圖,嘴巴還快過大腦評論道:“搖光的腰畫粗了。”

土地在一旁笑的花枝亂顫。

簽了名,我把拿其他死囚換章遠的事仔細和土地說過,眼看天邊泛起魚肚白,我匆匆趕回王府,一路翻墻鉆窗進了書房。

“殿下,出大事兒了~~~”

我這邊剛坐下,門外豆子連滾帶爬闖進屋來,扯著嗓子和我喊:“十三公子,十三公子吞金自殺了!!!”

我楞在原地反應好半天,總算想起這位十三公子是誰——流月,婉月樓以前的琴師,楚平活著的時候最寵他。

想起人是哪位之後,我又在心裏仔細回憶了一遍,確定自己打穿過來之後沒幹什麽對不起他的事,遂不解道:“好端端的吞什麽金?人呢?怎麽樣了?”

豆子揩一把鼻涕:“就剩一口氣了

,嚷著要見殿下最後一面呢”

我連忙披了外袍趕到後院,推門就見十三公子臉似白紙的躺在床上,看見我,頓時哭的仿佛一個被丈夫拋棄的怨婦:“殿下……”

我沒說話,走過去一把掰住流月的下巴強迫他張嘴,卻沒想到這流月只是做個樣子把金塊藏在嘴裏,並沒有真的吞下,如今被我這舉動嚇了一跳,緊張之下,咕咚一口,反倒真的把金塊咽下去了。

我:“……”

眼看著手裏的人有了翻白眼的趨勢,我長嘆一口氣,轉頭揚聲咆哮道:“都他娘的傻站著看什麽!滾去找大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