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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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秋只覺得周圍的空氣稀薄得可怕,無法言喻的冰冷侵襲著他,像是置身於冰冷的海水,他站起身,撐著身後的桌子,“你說什麽?”

聲音沙啞粗噶。

聞人朝憐憫又得意地看著他,他答應過媽媽要瞞著這件事情,但是看著高高在上的繼兄露出這種表情,內心翻湧起來的惡意讓他忍不住把這件事情說下去。

“你當然不知道了,還自以為維持了家庭關系的和諧吧?媽媽親眼看見了,你摔下去昏迷之後爸爸開車帶著你去醫院,媽媽路上還讓我一定好好跟你道歉,誰知道你一醒過來就說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他惡意地笑著,“真可憐,你……”

“別說了!”

門被打開,林曉落臉色蒼白,色厲內荏,她第一次用那樣憤怒責怪的眼神看著聞人朝,聞人朝這時才回過神了,看到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時之間懊悔自己的沖動。

但是,他看著面色慘白的繼兄,心裏的快意讓他舒服不已,誰讓他總是那樣光芒四射呢?

“小朝,你先出去。”

“出去幹什麽?”林疏秋的聲音嘶啞得可怕,他看著自己的母親,眼眸冰冷,“當事人都在,我們就把話都說清楚。”

聞人朝頓了頓,繼續往前走,身後傳來的聲音把他定在原地,那聲音森然,像是隨時準備暴起的猛獸,“我讓你站住。”

聞人朝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僵立在原地。

林曉落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孩子,放軟了語氣,“秋秋……”

林疏秋閉了閉眼,沈聲問她,“聞人朝說的是不是真的?”

“秋秋,我……”

“是不是真的?”

“小朝他不懂事,他……”

林疏秋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媽媽,在我對你大喊大叫之間,告訴我,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林曉落抿了抿唇,神情愧疚,“是……”

林疏秋半垂著頭,淩亂的頭發掩蓋著他臉上的表情,他一動不不動地坐在那裏,像是個失去了發條的木偶人。

林曉落擔憂又害怕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卻看見他在笑,聞人朝也看到了,當即就嚇得倒退一步,顫著聲音問:“你笑什麽?”

“笑我自己傻。”他擡起頭,輕聲地重覆了一遍,眼眶發紅,“笑我自己傻啊。”

那是他初一的時候,剛住進聞人家不久,他知道自己這個外來者不討人喜歡,被繼弟針對找麻煩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他沒有事情的時候都窩在自己的房間裏,不出去給人不爽快,也避免被找麻煩。

但是那一天,他拿到了年級考試的獎狀,想要去媽媽面前求誇獎,他好喜歡媽媽呀,但是卻不能太黏著她。

因為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媽媽。

大概是忍不住喜悅他還是黏著媽媽說了好多話,他看到了繼弟不開心的表情,匆匆結束聊天之後他回到了房間。

快要睡覺的時候門被敲響了,是聞人朝。

他已經不記得他們說了什麽話了,回憶是一片淩亂的,他們推搡著,糾纏著,倒退著,然後一片天旋地轉。

劇痛襲來,一片漆黑。

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對著眼眶通紅的滿臉擔憂的母親,他想,不能破壞了這個家的和平,不能再讓媽媽傷心了,所以他才說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下來。

那時候媽媽是怎麽想的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默認了。

“媽媽,那個時候你是怎麽想的?你愧疚嗎?”

林曉落臉上燒紅,“我很抱歉,對不起……”

“愧疚之後你就縱容他傷害我,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我忍氣吞聲的時候,你是不是就在哪裏看著我呢?”

“不是的……秋秋……”

林疏秋不再去看母親,他直直凝視著聞人朝,眸光像是鋒利的匕首,刺得人生疼,“媽媽知道你把我推下去之後,說了什麽?打罵你了嗎?”

聞人朝在他的凝視之下幾乎沒勇氣動彈,那雙像是無時無刻不在蕩漾著暖意的琥珀色眼眸此時像是一塊真正的琥珀。

他就是其中的標本。

林曉落神情慌張,“我當時……”

“我沒問你,媽媽。”

林疏秋視線都沒有往這裏來,林曉落就自知理虧地閉口不言了。

他總有這樣掌控全局的氣勢,林疏秋在椅子上坐下,“告訴我,把你記得的全部都告訴我。”

“媽媽沒有打我,”聞人朝在他的視線裏發著抖,“也沒有罵我,她說我為什麽這麽不小心,就算和你爭執也不能把你推下去,我……我跟她說我是不小心的,她說她知道,她看到了……”

聞人朝對當初的事情記得很清楚,他那時還是小學生,看到樓梯下洇開的血液之後嚇得魂都要沒有了,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記憶尤其深刻,時隔多年還能回憶起那股血腥氣。

“我問她你會不會死,媽媽說不會的……爸爸把你抱上了車,送你去醫院,媽媽在路上一直告訴我,一定要好好道歉,你脾氣好,不會生氣的……”

一個母親,在兒子重傷昏迷的時候擔憂恐慌,反而對著罪魁禍首耳提面命,讓他好好道歉。

在她心裏,位置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家庭,無論發生了什麽,這個家一定要是和諧的。

林曉落已經無地自容了,她沒辦法和林疏秋對視,也說不出什麽辯駁的言語。

門又被打開了,林曉落心裏一沈擡眼望去,是她的丈夫。

聞人宣看了眼這裏的鬧劇,在一片無聲靜謐中走向聞人朝,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扇了聞人朝一巴掌。

聞人朝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疼愛自己的父親,卻被那雙眼眸裏深沈的怒意嚇得一激靈,聞人宣看著林疏秋目光覆雜,“是小朝對不起你,這些年他做的事情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他看了眼林曉落,“你們需要好好聊聊。我們不打擾了。”

他帶著聞人朝出去,關上了房門。

一片安靜中,林曉落神色慌張無措,她一直以來以犧牲新親生兒子換來的穩固家庭頃刻之間分崩離析。

“秋秋……是媽媽錯了,你不要生氣了好嗎?不要把這個家弄成這樣,你原諒我好嗎?我們再去爸爸那裏說一下,你也不要怪弟弟了,他那個時候還小……”

林疏秋笑出聲來,“媽媽,在你眼裏,我到底是什麽人呢?”他的聲音很輕,風灌進喉嚨,像是把心都悶起來,“媽媽,”他的眼眶猩紅,“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我也不是那麽懂事的,我也想任性,我也想和聞人朝一樣跟你撒嬌,被你縱容,我一步一步退讓,我任由他找我麻煩,霸占我的房間,惡意滿滿地對待我,不代表……”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遏制住了奔湧出來的哽咽,“不代表我不痛啊。

“我也會痛的……”他的臉蒼白得透明,紅著的眼尾異常顯眼,像是稀釋塗抹上去的血液,他一字一頓,“我也會痛的,我也會想為什麽,我不是不聽話的小孩,我也沒有做過什麽壞事呀,為什麽我要遇到這樣的家庭呢?為什麽你當初非要把我帶走呢?我在大姨家裏生活得好好的……”

他對上母親詫異的神色,揚起嘴唇笑了笑,“我都知道了,當初的事情。媽媽,你沒有辦法愛我的話,為什麽……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呢?”

“媽媽,我們之間已經這樣了,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初你為什麽要帶我回來呢?”他頓了頓,接著說,“說實話,不要騙我了。”

林曉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因為……因為我是你的媽媽,媽媽跟孩子就在同一個城市裏,卻不跟孩子在一起,我聽到了別人的閑話,說我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我就……”

她意識到了自己的荒唐,愧疚又羞恥,“對不起,秋秋,對不起。”

林疏秋覺得自己要被冰涼的海水淹沒了,他苦笑著,“我有時候好想恨你,但是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但我也沒有辦法就這樣釋懷,就這樣吧,媽媽。”

他看著林曉落,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只能被大人安排著的小孩了,“我沒有辦法原諒你,卻也沒辦法怨恨你,我們之後就橋歸橋,路歸路,欠你的,我會一點一點還給你。”

遲來的恐慌終於蔓上林曉落的心頭,她意識到,她可能要永遠失去這個孩子了。

林疏秋滿身疲倦地離開這個三口之家,窗外的夜色映出了他通紅的眼眶,在即將過年的時候,一個人拉著行李箱離開家。

不需要說太多,就足以腦補出幾個家長裏短的故事了。

手機振動了一下,他打開看了看,是君就發來的。

“我們秋秋在幹什麽?”

他鼻頭微酸,按捺住發出回覆。

“在吃飯,晚點聊。”

他進了樓道,等著電梯,視線無意識掠過旁邊的樓梯,一陣始料未及的惡心感和眩暈感忽然襲來,鼻端甚至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

他捂著嘴幹嘔了幾聲,胃裏一陣翻騰。

等到了家門口的時候他的臉色更加蒼白,極度的疲倦侵蝕著他的神經,那些讓他呼吸困難的對話一字一句地響徹在耳邊。

他打開門,用背部抵著門關上,頹然地坐到了冰涼的瓷磚地板上。

男生怔怔地坐著,一動不動。

良久,透明的眼淚漫出通紅的眼眶,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流下來,在細瘦的下巴處交匯,一滴一滴地砸進地面。

作者有話要說:摸摸我秋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別慌,就哥在趕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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