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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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搴南去,乳燕指北飛。征人難為思,願逐秋風歸。

夜半冒霜來,見我輒怨唱。懷冰暗中倚,已寒不蒙亮……”

第三次聽到吳語四時歌,是梅長蘇踏著風霜再次回到金陵時。

城門上的金陵二字還如他離開時一樣穩穩地在那城門樓上,他怔怔地看著那兩個字,總不自覺地回想起年少時鮮活的光陰。

“……崎嶇與時競,不覆自顧慮。春風振榮林,常恐華落去。

含桃已中食,郎贈合歡扇。深感同心意,蘭室期相見。

自從別歡來,何日不相思。常恐秋葉零,無覆蓮條時。

果欲結金蘭,但看松柏林。經霜不墮地,歲寒無異心……”

而四時歌也是在那時候恰到好處卻又猝不及防地響起,像是歡迎他回來似的,讓他還措手未及,就被卷入了過往裏。

今天是他第四次聽到這首歌。

夏日裏午後的金陵總是被一層慵懶之氣罩著,就連街邊的小攤販都懶懶的提不起精神。街上安安靜靜,平時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和車馬聲這會兒都沈寂了下來,只剩鳴泉馬車的叮咚聲格外明顯。

梅長蘇雙目微闔,暗暗定下並不平穩的心神。

宮門已經越來越近,他全身的精神都繃緊到臨戰狀態,反而令意志恢覆堅定,外表看上去也沈靜如鋼鐵,只有越來越急促的呼吸無從掩飾。

跨過那道門,便再也沒有任何回頭的可能性了。

剛下馬車就遙遙看見臺階上與他穿著同樣樣式喜服的蕭景琰,午後的日光綽綽打在他身上,層層的光從他眼角閃過,只留下一連串模糊的剪影,影子的盡頭,是他心系的所在。

“進禮——”

梅長蘇和送親隊伍都已到達,絲竹鳴樂也適時奏起,司儀便站在殿中開始了儀式。這一次的歌聲比他從前聽到的都更甜蜜動情,裹著吳語特有的婉轉聲調,軟軟地扣進人心裏。

“迎親——”

“迎親——”

“迎親——”

“迎親——”

“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覆多情,吹我羅裳開。”

第一句,是太後將手藏在了褒衣廣袖裏,背過身去擦拭眼角的淚。

林殊出生那年蕭景琰只有兩歲,分明就還是不知事的年紀,卻似乎冥冥中自有誰也無法逆轉的決意一般,總喜歡跟尚在繈褓中的林殊親近。

她在心裏愛慕了林帥三十多年,自然對林帥的兒子也是愛屋及烏,更何況小殊也確實是個可愛的孩子。他讓她的景琰一刻也不舍得停止地記掛了這麽多年,他拼死從地獄裏爬出來回到他們身邊,他費盡心思為景琰苦心籌謀,他拖著病體為了景琰再一次奔赴死地,他們這麽長情卻這麽坎坷。

如今,他們終於能在一起了。

“開春初無歡,秋冬更增淒。共戲炎暑月,還覺兩情諧。”

第二句,是霓凰忍不住靠上了聶鐸的肩膀,掩住了滿眼的淚光。

她永遠都記得她的景琰哥哥和林殊哥哥無憂無慮地對打拆招,共談天地的時光。她一個將門世家出生的女孩子,也每每總被他們二人之間的繞指柔情感動得柔腸百轉。

她的女兒出生時,她下意識地就取名作“望舒”,既是念著林殊哥哥,也是真心地期盼著他們倆能有來日,就像他們年少無知時許諾下的一樣——“等我的孩子出生了,你們倆也該成親了。”

就為了這一句話,等到了今天。

“仰頭看桐樹,桐花特可憐。願天無霜雪,梧子結千年。”

第三句,是蒙摯的手掌胡亂地在臉上塗抹,是衛崢瞇著眼咬緊了牙不讓眼淚掉下來,是黎綱微微低下頭避過日光,是甄平使勁握緊了雙拳。

他們曾以為梅長蘇和霓凰郡主有舊情,因此見到聶鐸的時候非常生氣地為梅長蘇抱不平,結果沒想到梅長蘇真正傾心的人是蕭景琰。

即使掙紮猶豫也未曾有過一絲的低視,即使糾結難解也未曾有過一絲的輕侮,僅僅只是因為相信梅長蘇,也相信蕭景琰罷了。

他們習慣性地尊敬著重視著這兩個人,更堅信梅長蘇經歷了挫骨削皮的苦痛還願意選擇的人和事。

“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我心如松柏,君情覆何似?”

最後一個字剛剛停下時,梅長蘇正好走到蕭景琰身邊。

蕭景琰絕對不會承認,他站在臺階之上看到梅長蘇越過一片火一般的紅向他走過來時,他繃了好幾個月的高度緊張瞬間放松,強烈的喜悅幾乎抽空了他的氣力,讓他腿軟得差點就跪倒在地上,勉力地撐住了身形才不至於摔倒——不過這種事他一定不會告訴別人,因為實在是太丟人。

蕭景琰很了解林殊,可他不敢說他很了解梅長蘇。

至少昨日在林氏祠堂見到梅長蘇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拿不準梅長蘇的想法,總有一種梅長蘇可能會選擇舍棄他的預感。但梅長蘇卻如他一般堅定地表明了心意,他也就信他一定不會背諾,但心裏終究還是擔心的。這塊石頭直到這一刻看到了梅長蘇,才踏踏實實地落了下來。

他還是來了,他終於來了,他可算來了。

“大禮雖簡,鴻儀則容。天尊地卑,君莊臣恭。新人聯姻,麒麟從龍。無序斯立,家昌邦榮。”

蕭景琰攜了梅長蘇的手,一齊站到了司儀面前。

“新人雙雙恭拜天地——跪——”

雙喜下頭兩個紅色軟墊並排放著,蕭景琰與梅長蘇各站一邊,共同跪下,朝前磕了三個頭。

“起——拜高堂——跪——”

太後眼裏的水光還未消去,手邊還在不停地攢著眼淚,卻是不住地笑著點頭。

“起——新人對拜——”

本來之前還有個拜媒人禮,只是這新人身份尊貴,媒人是萬萬受不得這樣的大禮,便省了這一道,換成是給媒人特別的厚禮。

這一次,他們二人面對面互相跪拜下去,過了好久才重新直起身子。

他們從沒想過他們的婚禮能這麽完滿。

雖然事過境遷,沒有了梅長蘇的生父生母林帥和晉陽長公主,沒有了從小看著他們長大,會鼓勵他們鞭策他們的蕭景禹,沒有了慈眉善目心疼他們的太奶奶,就連小的時候一直跟著他們的聰穎可愛的景寧也已經嫁去了別國和親,除了差使臣送來賀禮和賀信,還是無法親眼看到他們真的在一起。

可其他的他們最重要的人全都在,一個也沒落下。甚至也包括梅長蘇曾經對之特別愧悔的蕭景睿,包括終於得知了真相震驚不已的言豫津,包括深感梅長蘇和藺晨的再生之恩的聶鋒夫婦。一群年齡相近的人湊在一起,感動過後便是無盡的歡聲笑語。言豫津的口才和風趣是眾所周知的,大家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後合,

就連一旁的柳皇後也忍不住偷偷抹淚,事實上她不了解蕭景琰和梅長蘇的淵源,可看著這樣子,竟是感念她與這群人的這一番因緣際會。年方兩歲的伯禽在她懷裏也“咯咯”直笑,仿佛是經歷了多麽令人開心的事情似的。

蕭景琰和梅長蘇被圍在中間,難得沒有了那麽多的君臣禮數,大家都只當朋友一樣聚在一起。言豫津到處亂跑向眾人宣傳蕭景琰和林殊曾經幹過的壞事,而蕭景睿則是在一旁打打圓場。藺晨一看紀王爺就覺得又找到一個知音,兩個都是詩酒風流的妙人,舉著酒杯高談闊論,從美人美酒談到樂曲舞蹈,從江山如畫談到志怪奇談,大有打算徹夜長談一醉方休的意思。飛流一看到蒙摯就沖過去挑戰,蒙摯興致也高,陪著他從殿內打到殿外,所過之處都是帶著風的。夏冬和霓凰成了妯娌,感情比之前還要深厚些,從江湖傳奇說到朝堂軼事,還聊了些女兒家的話題,引得皇後也忍不住加入她們的談話。言侯則是與太後一起追憶曾經林帥的風姿,言語間談到了舊人總不免傷感,可下一秒就被言豫津爆發出來的笑聲帶起了情緒。

已經沒有人記得這個婚禮多麽不同尋常,沒有獨自在洞房裏守著的新娘,只有兩位新郎都在席間一起接受他們的恭喜和祝福。

這就夠了。



紅燭高照,燈火搖搖。

新婚房裏的侍女早都散了,只剩蕭景琰和梅長蘇在安安靜靜的新房裏。

那一晚蕭景琰其實喝得不少,梅長蘇因著身子不好的緣故,人家都不敢多灌他,或者說想要灌他的酒大多都被蕭景琰給擋了過去。大概是因為高興,送到面前的酒都來者不拒,梅長蘇也不想掃興,就都由著他們去了,搞得蕭景琰一個酒量其實很好的皇帝楞是被熱情的好友們灌得酩酊大醉。

最後的結果就是蕭景琰醉醺醺地躺在婚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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