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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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在,更來自於本心。

果然,藺晨玩世不恭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同情:“你的心裏還是記得,你是林家的兒子。”

當夜梅長蘇被驚醒了兩次,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若說梅長蘇支著病體費心籌謀那十多年,除卻翻案之外最牽掛的事情是什麽,那莫過於遺憾林家的香火不能延續。

他已經是一副支離破碎的身子,既無法許姑娘家的一生,可能也已經沒辦法讓血脈傳承下去。雖然他年少時就已經決定跟蕭景琰在一起,可那時候的心境和後來的心境實在是大不相同。那時候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跟景禹哥哥辯駁,現在他早就沒了那個勇氣去辯白,尤其在他的父帥母親都已離世之後。他曾想船到橋頭自然直,只要他堅持,父帥和母親那麽愛他,總會同意他和景琰的事情的。現在想來那時候真是太過天真,他的父帥母親還沒來得及知道就已經與世長辭,他背負著這樣沈重的寄托和責任,怎麽還敢……

即使明白自己就算真的娶了一個姑娘回來,可能也不能有所出,他也做不到這樣正大光明的忽視掉這一切,就心安理得地跟蕭景琰就在一起。

父帥母親縱使已經過世,也還是他的父帥母親。他改頭換面,更名易性,個性也同以前大相徑庭,又刻意抹殺掉了林殊這個名字,他也還是林家的孩子,還是帶著一脈相承的將門骨血的林家後人。

他怎麽可以這麽不負責任?

此前太後還問過他,婚典當天要不要從修葺後重新翻新的赤焰帥府出發,他婉言拒絕了。林氏一族的靈位還在祠堂裏供著,難道要讓先人們看著他這個不肖子孫如此放肆嗎?

自從過了晚春,這天氣一直都是晴的。黎綱他們都說這定是老天厚待他們,所以這一陣天氣都很好,偶爾有雨也是細細的,下一陣子就停,並不影響做事。今晚不知怎麽的,忽然下起了雷陣雨,一道道紫電青光撕裂般破開混沌的虛空,帶來仿若能驚醒這大地上所有生靈的悶雷和如宣洩一般的瓢潑大雨。

一點也不似春天時霏霏潤如酥的春雨,這初夏的大雷雨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狂氣,雨勢絲毫不輸秋天的霜凍,以一種可稱得上是霸道的姿態打在剛長出沒多久的嫩草綠葉上,眼見著要吞噬一切似的。

蘇宅結實的窗子也被拍得“啪啪”作響,夾雜著電閃雷鳴,風吼雨嘯。想來明日一早,蘇宅掛好的那些紅色綢帶和燈籠,估計也要濕的不成樣子了。

梅長蘇不自覺地裹緊了被子,也不知是身上冷得難耐,還是心裏覺得冷。

還有好幾日,他就要和景琰正式結親了。



瀟瀟大雨接連下了好多天,這些日子到處都濕淋淋的,很是惱人。

梅長蘇果真見蘇宅的人們開始拆換已經掛好的綢帶,所幸準備的不止一份,倉庫裏還有備用的。

飛流本來拿著換下來的濕綢帶在玩,看到梅長蘇從屋內緩步而出,忙不疊地跑過來叫他。

“蘇哥哥!”

梅長蘇溫柔地拉過飛流,摸了摸他的頭發:“用過早餐了嗎?”

“吃了!”飛流點點頭,“青團!”

自從清明到現在,青艾還未完全枯萎,飛流又喜愛吃甜糯的食物,所以吉嬸常常染了糯米粉兒來給他做青團子,總也吃不膩。

徹夜的雨勢此刻已經收住了,徒留下滿地的積水和房檐上的雨滴,晨風驟起,卷著寒涼的水汽撞入梅長蘇的身體裏,讓他不禁打了個哆嗦。飛流趕緊跑進屋子裏幫他把披風翻出來,蓋在他的肩上。梅長蘇淺淺笑笑,握住飛流的手。

“飛流,陪蘇哥哥出趟門,可好?”

明日就是他們的婚期。

馬車匆匆碾過路上的積雨,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梅長蘇定定坐在馬車正中,完全沒有撐開布簾看一眼外頭晨起的商販擺攤掛牌的心思,面上淡然無波,連笑意都不願扯一個出來。飛流就坐在他身旁,見他這樣,很是疑惑地問他:“蘇哥哥,不高興?”

梅長蘇抿抿嘴:“沒有。”

“都不笑!”

“蘇哥哥沒有不高興,蘇哥哥只是在想事情。”

“明天!新郎官!”

梅長蘇這才扯了扯嘴角,不知怎的略顯慘然,似是用一口氣發出了聲音:“飛流很想看到蘇哥哥跟陛下成親嗎?”

飛流點點頭:“水牛,很好。蘇哥哥,開心!”

“那如果蘇哥哥和陛下不能成親了,飛流會覺得蘇哥哥是個背信棄義的人嗎?”

“不會!蘇哥哥!”

梅長蘇眼底閃過一抹寂然,繼而又闔上了雙目。

到林家祠堂的時候,梅長蘇看見了一身素衣的蕭景琰。

當然對方並沒有看見他。蕭景琰背對門口,面對著他們林氏一族的所有牌位,中間還有一個蓋了紅綢不受供奉的,他雙腿彎曲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

梅長蘇示意飛流不要出聲,自己站到了門邊,暫時不打算打擾蕭景琰。

蕭景琰磕過頭,行過禮,就挺直了腰背跪在那裏,良久都未曾起身。等到梅長蘇有些等不了了,正想過去叫他時,蕭景琰才緩緩開了口。

“林帥,晉陽姑姑。”

“我是景琰。”

“今天來,是想告訴林帥和晉陽姑姑一件事。”

“可能你們會怪我,也可能會恨我,可都沖著我一個人來就好了,千萬不要為難小殊。”

蕭景琰的聲音很低,又緩又沈,聽著都有些啞了。

“我與小殊……明日就要成親了……”

“我知道你們也許會不同意,會生氣……可我和小殊……如今我們兩心相悅已是二十年,實在是……割舍不下……”

“景琰自知有愧於姑父和姑姑,拐走了林家單傳的血脈……”

“然此生心志不渝,但求姑父和姑姑給景琰一個機會,我定會好好待小殊。必不辜負他……為了我歷盡苦辛,煎熬心血的情意!”

“如果你們有怨……景琰自己受著就好,不關小殊的事……”

“小殊一直很懂事,這些你們都知道的。”

“……”

梅長蘇扶著門框站在門外,抿了抿薄而蒼白的嘴唇,舌尖一片苦澀鹹腥。他聽到蕭景琰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些話語都斷斷續續,碎成了一片一片,勉強才能連成整句,讓他覺得有些難以承受。

“你們在天有靈可能也看見了,小殊他遭了那麽多的罪,受了那麽多的苦,如今總算是有了安穩和樂的日子。一直都是他為我鋪路,為我謀劃,引導我該怎樣走下去。現在換我來給他好日子了……”

“我雖坐擁江山,可能給他的到底是不多的,我最多的恰恰是他最不稀罕的東西。唯有一顆真心,還有我以人格擔保的承諾。”

“景琰在這裏向姑父和姑姑保證,碧落黃泉,必護他安寧周全!”

聲音雖輕,卻鏗鏘果毅,擲地有聲,帶著不容忽視的堅決。言罷又是一個磕頭,額頭與冷硬的地面重重相觸的聲音,連站在他身後的梅長蘇都聽得清清楚楚。

昨夜又是整夜的大雨,梅長蘇就仰面躺在床榻上,心裏百轉千回想了許多事情。

想當初蕭景禹把他和蕭景琰叫到營帳去說他們大錯特錯,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樣嚴重的字眼來質問他對不對得起父母;想蕭景琰說他去求了母親,日後要做個閑散王爺,同他去找個角落自己過日子;想已經去和親嫁往別國的景寧前前後後幫了他們許多忙;想霓凰每次調侃他們那俏皮的表情。

想的最多的,是父親母親言笑晏晏,在太皇太後面前說他和霓凰頗為相配,似是憧憬著他將霓凰娶回家的模樣。

從他還是林殊的時候開始,就是個非常明確自己要的是什麽的人,少有迷茫難決的時候。可他現在實在想不清楚,他究竟想要什麽。自打前幾日藺晨一語點明了他愁思的根源,他就瞬間沒了對婚典的期待和不安,心裏反而溢滿了愧疚和歉然,忽然覺得他不該這樣。但轉念一想,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麽樣才對。

蕭景琰還跪在中間,梅長蘇看著他周身散出的鋒銳之氣,覺得煩亂的心情漸漸寧定下來。

蕭景琰正跪著以示懺悔謝罪,忽然間卻感覺到身邊與他並排跪下了另外一人,偏過頭去,是一身素服的梅長蘇。

梅長蘇行過三個喪禮,末了才看著臺子上的林帥牌位,開口道:“父帥,母親。”

磕一個頭。

“孩兒不孝。”

再磕一個頭。

“孩兒不能讓林氏血脈延綿下去,讓林家代代香火在我這一代斷了延續,是孩兒有罪。”

又磕一個頭。

“方才景琰所說句句都是實情,並且孩兒與景琰同心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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