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八、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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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發覺什麽似的從娜英懷抱中彈開,匆匆擦去淚水後,賢子把頭轉向一旁,過會兒又微微偏了回來,靜靜低下臉。

時間過了很久,卻又好像凝縮在這個瞬間。娜英坐在駕駛座裏,只是凝望。

閃動的濃密羽睫投下一抹陰影,正遮住了眼裏的剛強,所以外人只看到低首馴服的側影。賢子的美是溫柔的,像水一樣,而水又是連最鋒利的劍刃也無法切斷的東西。

她常看著賢子,卻從沒像這一刻如此的驚心動魄,心跳得飛快,好像下一刻理智就會離開她的思考,做出些不可思議的舉動來。

「怎麽一直看我?」賢子偏了偏頭,日光映著臉龐透出淡淡紅暈。

娜英深吸一口氣。「已經上課了,不下車嗎?」

賢子的頭低得更低,慌忙抓住車門把手,耳邊又傳來一陣聲音。

「上課這麽久了,現在進去來得及嗎?」聽聞戲謔的語氣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賢子回瞋一眼,卻看到娜英真摰的神情。「賢子,不要離開。」

手指扣著把手,猶豫一會兒後又松了開來。依舊維持那低首的姿態,安靜地坐在車子中。

娜英覺得再不說些什麽,會被車內逐漸上升的溫度給烤焦。她從不知道英國的冬天,竟有這麽炎熱。

「嗯……」聽聞娜英輕應一聲,賢子擡起頭來,不知所措的望向她。「我們去吃點東西好不好,我中午沒有吃飽。」

賢子點頭,淺笑暈人。「好。我想吃烏龍面。」

她們在路上兜轉幾圈,找到了一家韓式餐館坐了下來,除了烏龍面外又點了幾道小菜。娜英把碗裏的炸蝦全夾給了賢子。

「妳不吃嗎?」雖是這麽說著,賢子對落入碗裏的炸蝦,絲毫沒有退回的意思。

「妳喜歡吃炸蝦對吧?」看著賢子眉毛一挑,娜英笑得更開心。「妳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吃面,點的就是這個。我看妳吃著炸蝦,一口一口咬得很慢,舍不得一次吃完。我就在想,妳一定喜歡吃炸蝦。」

如果說她什麽時候對賢子上了心,那是賢子頭一次來公司門口找她的時候,站在玻璃櫥窗前整理自己的儀容,她猛然回首時看到的那股驚艷。這個女人很樸素,但認真打扮起來很動人。或許最初是把賢子真正當成情敵一般的看待,那次吃面時也特別專心的盯著她瞧。

看不得這笑臉,賢子用筷子戳著碗中的炸蝦。「萬一我是因為不喜歡才慢慢吃呢?」

「如果是不喜歡的東西,妳會先停一下筷子,再把食物夾回碗裏。雖然討厭,可是不會一口吞下,還是會咀嚼個兩三口,應該是為了消化。不過妳喜歡吃的東西和討厭吃的東西都很多,所以看了好久才分辨出來。」娜英動著筷子,也不忘將小菜夾到賢子碗裏。

「喜歡的東西很多,討厭的東西也多……」賢子對著碗傻傻發笑,過一會兒才佯裝正經的擡起頭來。「所以聽好,我最喜歡烤魷魚和棉花糖,以後要跟我一起去吃這些東西。」

「怎麽都是些零食?」娜英臉上無奈,眼裏卻盛滿柔情,只癡癡地講了一句。「小孩子。」

賢子的筷子一用力,炸蝦斷成了兩截。將其中一半夾到娜英碗裏,筷子拿開前還在上頭用力戳了好幾個小洞。

看著那半截炸蝦,娜英卻像比見到任何珍寶都開心,充盈心中那股暖暖的感覺膨脹著。她並不想停止。

車子拐彎駛近了家門,熄掉車燈和引擎後,車上的人卻沒有下車的打算。賢子低下頭望著平放在膝上的雙手,娜英望著這樣的賢子,眼光拋向了仍亮著燈的家中。

輕輕嘆了口氣。「妳知道嗎?我竟然會害怕回家。」

娜英將頭枕在駕駛座椅,挪了個舒適的姿勢。「人生的變化真的很大。大學時代我選擇了尚振,是因為覺得他是個顧家的人。可是結婚後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他要去國外攻讀學位,成為教授後又要四處演講,接著出了車禍無聲無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覺得家是個很恐怖的地方。」

「每天晚上我都在想,我可不可以從這個家裏逃跑?不要再去管別人的臉色,不要再去管別人的感受,這個家裏誰來管一管我的心情?可是當我從巷子口跑了一段距離後,又只能走回家裏來,因為我沒有地方去了,這個家是我的責任。」激動的說完後,娜英沈默了一陣子,笑了。「家不是應該是溫暖的地方嗎?可是為什麽每次要走進家門口,我都覺得壓力好大。」

賢子雙手交握,緩緩開口。「那天我開門出來,那時妳也是想著要逃跑嗎?」

娜英將目光抽回,溫柔的眼神裏充滿了慎重。「不是逃跑,我在想的是要如何跨進去。」

倏然握緊雙手,賢子的頭低得避過娜英目光,過了會兒才艱難開口:「我們進去吧。」

娜英深呼吸一口氣,擡頭看著這個所謂的「家」。

一進門,尚嬉立刻悄悄湊近身邊。「大嫂我跟妳說,今天下午媽跟賢弼談過了,回來之後媽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尚嬉妳在做什麽!」宋氏一聲怒吼,尚嬉對娜英使了個眼色後趕快退了開來,只見宋氏冷峻的說道:「娜英跟我到房裏來,我有話想跟妳說一下。」

示意賢子不用擔心,娜英和宋氏走進房裏。一進房內,宋氏即凝重地看著她。

「我也就開門見山的問妳了,妳讓那個女人留在這裏,是有什麽打算嗎?」

娜英不卑不亢地回答。「我認為恩表應該由賢子來照顧。」

「今天下午我也見到聖淑了,她說妳把徐賢子留在身邊,是為了報覆。如果真是這個樣子的話,娜英妳就放手吧,讓那個女人去過她自己的生活。如果妳嫌自己照顧恩表麻煩,那就讓恩表回到韓國來,我也可以照顧他……」

娜英聽著這番話,頓時明白,自己的婆婆實則為恩表而來。當初她婆婆硬要把恩表遷進韓家戶籍,如今又要把恩表帶走,說穿了一切只為了恩表是韓家的長孫。

「尚振已經過世了,孩子的撫養權照理來說是由母親方面取得。如果要離開的話,也是由賢子帶著恩表離開韓家。」

沒料到媳婦的出聲反駁,宋氏瞪大了眼。「娜英妳說的是什麽話!」

「請媽不要再提這件事,不管如何我都會把賢子和恩表留在身邊。並不是為了報覆,而是因為他們是我的家人。」娜英字字擲地有聲,眼神堅定的看著她的婆婆。「所以請媽以後也少到英國來。」

宋氏一時氣結,驚異與惶恐交織成臉上一道青一道白的神色。「妳……」

「我和賢子,會好好照顧恩表和敏珠。」娜英說完這句話決然起身,宋氏未料到娜英會有如此反抗,竟驚呆的看她走出房間用力關上門。

只是當門關上後,娜英的淚水差點湧了出來。她心裏覺得委屈,一直以來恪盡職責做韓家的好媳婦,對這個家付出了一切,若真的有所不足,也只是長年熬夜工作而無法常回家。可是今日她婆婆竟跑來跟她要恩表,表面說是為她分憂解勞,卻是滿腹的不信任,還提出要將恩表帶回韓國去。

尚振活著的時候,婆婆巴不得讓她把恩表帶出國,現在又是另一種態度。或許她永遠只是個外人,永遠只是她兒子的妻子。

娜英呆坐在房間裏,明明該有許多眼淚的,卻像釋放出什麽嘆了一口氣。很累,累得連埋怨也沒有力氣。

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這麽小心且遲疑的,也只有某個人。娜英拍了拍臉,試圖流露溫和的語氣。「門沒鎖,請進。」

輕聲推了開來,又悄悄關上,賢子只佇在門口,望向娜英的眼神有著藏不住的關心。

娜英拍了拍床畔。「過來坐吧。」

坐往娜英身旁,賢子什麽話也沒說,倒是娜英先開口。「我剛才和媽說了,不管是妳或者恩表,都不會讓妳們被帶回去。」

「妳和媽……剛才吵得很激烈。」看著賢子的神情,娜英也知道她聽到了某些交談內容。

「這件事情不是妳的錯,而是我早想和媽這麽說。」想起某件事,娜英臉上露出笑容。「我剛才和媽吵架的時候,有一瞬間我在想:換成是賢子的話,會怎麽做?其實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常有這種念頭,每次看著我所不了解的尚振,我就在想賢子小姐一定能讀懂他的想法,想著尚振和賢子小姐做過些什麽事,想著賢子妳的一舉一動……現在連跟媽吵架,也想到妳了。」

賢子一時無語,雙手抓皺了長裙,死命的扣著。「我……時常想到妳。」

「妳是從一個我所不認識的世界來的人。第一次見到妳,和我一直想象中的妳不一樣,沒有抓著我的衣領,也沒對我大聲吼叫,妳溫和得讓人有些害怕。本來我沒有打算要把恩表爸爸還給任何人,可是那天妳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我便一直想到妳那時的神情。」賢子聲音不大,卻字字進了娜英心底。「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妳會有多麽的傷心難過?只要一想到這裏,就不希望看見妳再流淚。我只是想把恩表爸爸還給妳,而不是把他還給他的家人。」

「原來自始至終,我們兩個人才是站在同一陣線。」娜英調侃的語氣,也惹得賢子笑出聲來。

賢子笑了一會兒後又靜默下來,臉上流露出認真,似乎有什麽話想說。

低頭看著緊攥的右手,賢子覆又望向娜英,打開的掌心中平躺著一枚她們再也熟悉不過的戒指。

「我希望把這枚戒指還給妳。」賢子慎重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的玩笑。

娜英盯著戒指許久,那代表她、賢子和尚振三個人糾纏的過去,也代表他們心中最深處的一個結。

她在尚振的口袋裏見過這枚戒指,也在賢子的無名指上見過,與其說是他們三個人的結,或許說是尚振和賢子的故事更為恰當。這枚戒指曾在許多個她睡不著的深夜裏反覆出現,背叛的憤怒、欲絕的傷心,似乎都難以為她心中的悒郁找到一個正確的解答。明明陪在身邊的人是她,尚振第一次進手術房前還緊緊握著這枚戒指,註定圈起一輩子解不開的糾葛。

如今再見到這枚戒指,心底洶湧的情緒似乎都回來了。

「那是尚振送妳的東西,我沒有資格動它。」

「……但是它不該由我保管。」

「我說過,妳和尚振之間的回憶,那是任何人都無法奪走的。這是你們曾經相愛過的記憶,不是嗎?」娜英將攤開的掌心闔上。這話和往常的許多次一樣,是出於真心,是站在賢子的立場設想,可是心中多了份不平靜。「好好收著,但不要常把它拿出來,我會嫉妒。」

娜英緊握住賢子的手,手掌的溫度隨著賢子的話一並傳到了心裏頭。

「如果這是我和尚振的回憶,那麽未來……」

直到賢子離開,娜英仍失神地想著,那句未說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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