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五、從哪裏開始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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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珠是個很會玩的主兒,到了游樂園仿佛進到自家後院一般,對每項游樂設施了如指掌,娜英自然也被她拖著玩了不少項。陪敏珠玩那些驚險恐怖的游戲,娜英竟有些羨慕年齡尚小、因為不能玩這些游戲而在一旁大哭的恩表了。

「我不要……不要玩木馬……」恩表抽抽泣泣的,拒絕賢子說的那些「孩子氣」的游戲,一雙大眼睛裏盛滿了淚水,可憐地望向剛坐完雲霄飛車的娜英。

不,她自己都臉色發白了,絕對沒有能力再去理水汪汪望向她的恩表。

「恩表不哭,那姊姊陪你去坐海盜船好嗎?」敏珠倒是精力充沛,一把抱過恩表,也不忘對其他人招手。「媽和阿姨也一起來坐海盜船,這一點都不恐怖。」

海盜船的確是比雲霄飛車好一點,看著明明緊張卻要努力安慰恩表的賢子,娜英覺得好笑。而嘴角剛閃過一絲笑意,竟被賢子的眼光捕捉個正著,狠狠的被瞪了一眼退回。

海盜船不可怕,賢子的眼神比較可怕。

「媽,等下海盜船開始的的時候,妳也要放聲大叫喔。」敏珠提醒著娜英,又轉過頭諄諄告誡恩表。「弟弟等下你要大叫,叫得越大聲越好。」

看著恩表猛力點頭,娜英已經可以想象得到等會兒的情況。

果然,海盜船開始搖晃不久,一陣陣尖叫就從他們這排傳出,全船的人好像也受到感染,個個扯開嗓子比誰叫得更大聲。敏珠不忘用手臂碰碰她,眼神裏透露著得意。

到後來倒不是海盜船恐怖,而是叫聲比海盜船更恐怖了。她也緊握著橫桿,跟著放聲大叫了一兩聲。

眼角餘光望向賢子,只見她配合著恩表一同尖叫,最後愉快的大笑。

在劇烈的搖晃中,她只記得這一刻賢子的笑。

一整天在尖叫和笑聲中度過的游樂園之旅,敏珠和恩表一回來就呼呼大睡。當然也僅限今天而已,明日一早起床,又有精力胡攪蠻和了。

「今天恩表玩得很開心。」看見燈暗了下去,賢子從恩表房裏出來。見著是她,賢子的態度和往日不同,一雙眼睛坦率的望著她。「謝謝妳。」

「不客氣。」

她望著賢子轉回房間,不知為何有些悵然。賢子能夠直視她了,那麽什麽時候,她們才可以袪除中間那道陌生的隔閡?

賢子忽然停下腳步,回身望向她。「對了,妳也早點睡。還有,咖啡不要喝太多,明天我就把家裏的咖啡罐都收起來。」

看著賢子俏皮的笑意,娜英心中一動。「賢子,妳高興嗎?」

「我今天……玩得很愉快。」

「是因為有恩表才玩得愉快,還是因為……」娜英也驚覺自己不該再往下說,搖搖頭,轉身準備離開。

「不是因為恩表。」她聽到賢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微弱卻堅定。

娜英驚訝地望向賢子,對方悄然低下頭。

「我……從小就不太懂得怎麽跟人交朋友,一直以來都是孤伶伶的一個人。我曾經想過,這樣的我活在世界上有什麽意義?」這是娜英第一次聽賢子說起自己的事。「直到我遇見了恩表爸爸,他滿身是血的被人丟在醫院門口,當時他的狀況很糟糕……所有人已經要放棄他,可是我對自己說,只要這個人能活,我就能活。」

她遇見尚振,是在大學時代,畢業時那個人站到她面前,只問了一句是不是能等他?望著那雙自信又期待的眼神,她點了頭。

「恩表爸爸他昏迷了好多天,就算偶然醒來也只是胡言亂語,可是我相信他會好,我把人生所有的希望賭在他身上──也可以說,其實是恩表爸爸救了我。如果恩表爸爸沒有好起來,也許我早就不存在這世界上。」

「當他清醒的時候,他什麽話也不會說,智商只有三歲小孩的程度。他指著杯子,是要喝水;他指著天花板,問我什麽是天空?他指著我,我開玩笑的要他叫我『老婆』……」賢子輕柔的笑起來,那股揉合哀怨與甜蜜的小女人姿態,讓娜英清清楚楚的明白到,這段往事在賢子心中有多麽深刻。

「可是這七年來我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我害怕恩表爸爸有了家庭,害怕他的家人找上門來,覺得自己的每分每秒都是跟別人偷來的幸福……我一直覺得對不起妳,雖然我覺得我喜歡恩表爸爸並不會比妳來得少,可是這樣子把他從妳身邊帶走,一直讓我覺得很難過。」微一用力,賢子勒著自己的左手腕,強自鎮定的說下去。

「我曾經想象妳是個討厭的人,又或者是毫無氣質的女人,這樣我在面對妳的時候,就不會有一絲的歉疚。可是當我看到妳,見到我一句指責都沒有的時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娜英哂笑,自己那時的確是詞窮了,想不到該說什麽好。又或者自己和賢子是同樣的感覺,如果對方是不講理的女人,能夠破口大罵一頓就好了。

「我決定把恩表爸爸還給妳,是因為我相信妳。就像妳說第一眼就相信我一樣,我也是這種感覺。」賢子怯然地擡起頭,語調裏帶著輕微的顫抖。

「雖然覺得痛苦,可是跟恩表爸爸分開,似乎讓我感覺這七年來對妳的傷害可以少一點,也或許是為了減輕我自己的罪惡感。內心其實是這種想法的我,會不會很自私?」

「妳知道嗎?妳比我更愛韓尚振。」娜英搖頭。「失去尚振的那七年,我是抱著回憶過活,想起他和我之間的種種,那時我還能感受到快樂。可是當他回來的時候,我發現那跟我記憶中的韓尚振已經不一樣了,也許我一直愛的,只是過去那段時光的尚振,愛的是過去那段愉快的回憶。可是我不願意讓尚振就這樣離開,或許是因為妳。」

賢子擡頭,有些愕然的看著她。

「我知道有個女人也喜歡著尚振,也許是因為女人共有的嫉妒心,讓我想跟妳比比看,看尚振最後會選擇誰。所以我明知道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韓尚振,還是緊抓住他的手。這樣想的我,或許更自私吧。」

「敏珠媽媽……」

「我說過了,叫我娜英。」她嘴角輕揚了一下。

賢子望著那笑容,也跟著笑了。「我一直以為失去恩表爸爸後,我會痛苦得活不下去。可是今天……謝謝妳。」

「賢子,人不是為另一個人而活的,是要為自己而活。雖然我們都明白這個道理,可是有時候覺得妳陪在我身邊,就像妳當時看著尚振的那種心情。」

「算了,我說這話妳可能聽不懂。」娜英沒有回答賢子眼裏的疑問,轉身避開了。「曾經有一度我很擔心妳,因為妳說沒了尚振,妳會活不下去。我害怕妳做傻事,所以把妳帶來英國。可是現在的妳活得很好,我也能看見妳的笑容,妳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妳為了恩表以外的事,笑得這麽開心。妳好像讓我重新找到了一種方法。」

賢子說過,韓尚振像風箏的那一端,幫她聯系著這個世界。以前她並不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是現在有些理解了,那是因為透過另一個人的一舉一動,去重新看待這個世界。

疲憊的她忽然很想了解這樣的徐賢子,在真正單純無慮的笑容下,想看看這樣的她看到的另外一個世界。

敏珠的假期過後又馬上回學校去了,家裏一切好像恢覆了平靜。經過那晚的對話,娜英和賢子之間好像多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不是更疏遠也沒有更親近,可是對方的一舉一動甚至一個呼吸,都會不小心的被在意。就像一條引線,火苗已從遠處點燃,而惴惴揣測何時燒至跟前來。

好不容易擺脫這樣的壓抑,娜英難得出來透氣,只是看著海景心情愉悅之餘,胸口仍沈著一絲郁郁。

「娜英,我覺得現在的妳很奇怪。」從韓國專程來探訪好友的聖淑,看著娜英一見面即陷入沈默,不免心中有氣。

「怎麽了嗎?」將目光收了回來,娜英雖掛著笑容,眼底卻無一絲笑意。

「韓尚振已經過世了,賢弼也為了妳追到英國來,為什麽妳到現在還不肯接受他?」聖淑雙手交叉橫亙胸前,一副審問的姿態。

「賢弼沒有理由為我這麽做。」

「難道妳想這樣守寡一輩子?」聖淑目光犀利的瞪著娜英。「妳知道我一向很喜歡賢弼,如果妳再這樣繼續下去,我不會再管妳是不是過得很苦,會直接把賢弼搶過來!」

對聖淑充滿威脅性的言詞,娜英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那我會恭喜你們。」

「娜英,以前妳不是這樣的。」聖淑冷冽的開口。「以前就算是我跟妳說類似的話,妳也會玩笑的警告我不要打賢弼的主意,現在妳這麽說,難道真的是放棄賢弼了?」

面對連番質問,娜英也變了臉色。「為什麽你們每個人都要看我的臉色和反應?都要看我過得好不好,再來決定怎麽對我?!難道我過得不幸,就一定要接受賢弼?還是今天尚振沒死的話,我就一定要接受韓尚振?」

聖淑忍住話,猛然喝了一大口果汁,才覺得心情平覆一些。

娜英臉色稍藹,才又開口。「聖淑,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該怎麽處理。」

「好,不說這個。那我問妳徐賢子的事。」聖淑靠在椅背上,犀利的目光依舊不饒過娜英。「妳跟她相處得怎樣?」

「很好,妳不用為我擔心。」娜英手握杯子,眼底淡淡浮現出一絲不同以往的色彩。

看見如此神采煥發的娜英,聖淑心裏咯噔了一下,神情瞬間變得覆雜起來。

與聖淑分別後,娜英驅車前往語言中心接賢子下課。把車子停在路旁,娜英倚著車門往門口張望著。

她知道賢子並不會這麽準時出現,賢子不習慣與人摩肩擦踵,往往等到人潮散去了,才低著頭悄悄走出來,在踏出門口的那一瞬間與她的目光撞上。

今天卻反常了些,她看見賢子與一名高大的男孩子並肩走了出來,低頭抿笑的樣子令她有瞬間愕然。隨後見賢子鞠躬,等對方走後才擡頭望見她。

娜英沒說話,只幫賢子打開車門,自己再繞回另一側上車。

「剛才那是同學。」剛坐定,賢子竟先開了口。「他問我課程的事。」

娜英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都解決了嗎?」

賢子也未管娜英是否有看到,只輕輕點頭。

「好,那今天晚餐想吃什麽?」娜英語調徒揚了幾分,故意忽略賢子的詫然神情,重重踩下油門,車子急速奔馳起來,賢子一個反應不及栽頭倒向了座椅。

女人總喜歡在小地方上較勁。娜英再次確認自己這改不了的壞習慣。

她想,她有一部分是嫉妒賢子的。不對,這嫉妒從很早就在心底發芽生根的。從前她嫉妒著賢子對韓尚振如此純粹無雜的感情,嫉妒她可以純粹地為一個人而活著,這是肩上有這麽多重擔的她做不到的事。而如今呢?自己在嫉妒些什麽?嫉妒她和別人禮貌性的鞠躬道別?想到這裏她覺得有些好笑。

「幸好妳對我沒這麽客氣。」

不知娜英為何忽然冒出這句話,賢子只是抓著把手,緊張地望著路面。

「多交幾個朋友也好。」娜英又莫名的拋出一句話,卻記得放慢了車速。「對不起,剛才油門踩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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