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樹影間，一條身影無聲的從樹頂落下，蹲在地上的玉淑離卻毫無所覺。一雙眼睛警惕地望著四周，忽覺一股寒氣從頭頂傳來，悄然擡頭，一張放大的月牙面具似笑非笑的靠近，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滴在她臉上。

伸手摸了一把，黏糊糊的。

這是誰的血？

玉淑離心下大駭，被羽公子一把抓住衣領，身體離地，瞬間移動了三五丈，晚風吹在臉上，涼意從衣領鉆進來，借著月光似乎瞧見他露在面具外的臉色蒼白。

只是她現在滿心都在擔心穆邵淩，心亂如麻，以為那血是穆邵淩的。

林子中兩條人影交手，夢筆雖然奮力抵抗，但還是被對方鉗制住，若不是因為她是女人，穆邵淩直接就下了殺手。

“你是誰的人？”

低沈的嗓音讓夢筆一楞，停止了掙紮，試探道：“王爺？”

她不知道穆邵淩會出現在這裏，聽到她的聲音，穆邵淩一頓，放開她，問道：“你怎麽在這裏？王妃呢？”

“王妃……”

兩人同時一驚，糟了！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夢筆一楞，臉色煞白，只一瞬，眼前已經沒有了穆邵淩的影子。

卻說這邊羽公子帶著她走了不遠，還在孟連茹的寢宮裏，另一座山頭連接著禦花園，半山腰的樹叢間有一個涼亭，看見這個涼亭，羽公子這才停下來，將她放在地上，自己走過去坐在石桌前。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玉淑離總覺得他的腳步有些虛浮，還有他身上的血腥味越來越重。原本是擔心穆邵淩，沒有仔細觀察，可現在看來，他的白衣上一片殷紅，還有不斷擴大的痕跡，顯然受傷的是他！

怪不得不直接殺了她，與她的命比起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才是最重要的，想用她換一條生路。

她都快忘了，羽公子雖然愛冒險，卻是最惜命的……

目光變得幽暗起來，盯著這個一直以來成為她噩夢的男人一身狼狽相，羽公子坦然的任她打量，也不避諱的處理起傷口。

如果她記得沒錯，這應該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受傷，想來穆邵淩的武功應該與他不相上下，但願他不會受傷……

想到這裏，又覺得既然羽公子受了傷，他會不會……

就在她走神的功夫，羽公子已經脫下外衣，夏天穿的本就單薄，外衫裏面也就只有一件裏衣，已經被血染紅了。趁著血還沒幹，脫了裏衣扔在一邊，露出了他精壯的上身。

回過神來的玉淑離看到眼前的一幕，一時間楞在那裏，忘記了反應。

她看到了什麽？在江湖上成名三十餘年的羽公子，竟是一具年輕的身體，借著月光，皮膚是瑩白色，只是上面縱橫交錯的疤痕比穆邵淩身上還要多！

這個羽公子……她雖然早有懷疑，卻一直不敢相信，小時候就覺得羽公子的身形過於單薄，似乎是個少年郎，今日見到，果然印證了心中的猜測。

只是不知，他與覺行大師究竟有什麽關系？

只見他左側腰腹處的傷口正在往外冒血，他忍著痛將一把白色的粉末暗在上面，她認得那種藥，是羅剎地獄特制的金創藥，藥效很快，但在塗抹的時候卻是劇痛難忍。

她看著都感覺到了皮膚的灼痛感，羽公子只是咬牙忍著，沒發出任何聲響，仿佛這件事早已經習慣了一般，也仿佛已經麻木的沒有任何知覺。

雖然眼前這個人曾短暫的做過她的師傅，但今日他們是敵對的關系，況且她本身就比較冷血，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所以她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笨拙的將傷口纏上，再艱難的拿起外袍穿上。

收拾完之後身上起了一層薄汗，他擡起頭，看著悠閑的坐在石凳上休息的玉淑離，咧嘴擠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兩人保持著距離。

玉淑離不知道他想做什麽，只是等著穆邵淩來找她，這個時候還能保持鎮靜，分析者對自己有利的局勢，羽公子眼裏的欣賞之色越來越濃了，只是欣賞的神色中隱藏著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落寞。

“你父親死了。”

良久只是擠出了這麽一句話，玉淑離轉頭看了他一眼，冷淡道：“我知道。”

“你一點也不難過，很恨他嗎？”

沒想到他會這麽問，玉淑離冷笑一聲，自嘲道：“難道我不該恨他嗎？”

其實也說不上恨，很多東西她已經看淡了，玉令君有他的理由，她也有她的立場，雖然理解，卻不讚同。有時候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不是出自本意，而是不得不那麽去做，玉令君缺的，只是一份責任和擔當。

這麽多年想必他早就悔得腸子都青了，所以她回南唐，看似是算計，實則是玉令君覺得虧欠她和母後的。

但是人總歸不是神仙，也會有七情六欲，戒不掉放不下，所以她對玉令君也是有恨的吧。

短暫的沈默，玉淑離看著夜幕下的風景，其實也沒有什麽心思，那張紙條，是從南唐來的，她早就讓人盯著南唐的動靜了，那個地方……她知道玉令君還活著，所以也無所謂傷不傷心。

但在旁人眼中，玉令君已經死了，屬於他的時代已經成為過去，恩也好怨也罷，都已經過去了。

“當初選進羅剎地獄一千多人，你的條件不算最好，甚至還不能修習內力，但我偏偏選中了你，將我所會的保命技巧全部傳授給你，你可知是為了什麽？”

玉淑離一楞，第一次聽他說起這些，羽公子從不收徒弟這件事情她知道，可當年他竟是只看了一眼便收她為徒，若是早知道她的身份……可南唐公主的身份也不值得任何人高看一眼。

還有別的原因？

她也有些好奇，目光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卻不料他只是自嘲一笑，沒有說什麽，而是盯著遠處喃喃自語道：“接你的人來了。”

沒有得到答案，心裏總覺得缺了些什麽，不太舒服。山林裏依舊很靜，但習武之人的耳力可以聽很遠，他說有動靜就一定是穆邵淩來了。

心中的郁悶一掃而空，神色掩藏著欣喜沒有表露出來，卻被羽公子敏銳地捕捉到了，唇邊自嘲的笑意深了幾分，眼神盯著她手腕上的綠檀佛珠，神色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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