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24.彼時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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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蘇硯所料,枯骨沒有拒絕。

她發現了,太委婉的話,枯骨也跟著打太極,而直白的話卻能換來最誠摯的答案。

“好。”

不管枯骨是意識到什麽,還是真的對她懷抱著點什麽,對蘇硯來說,都沒多大關系了。

“師兄,我想聽十年。”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提要求、耍脾氣、假意心情不好再讓枯骨來哄了。

再無理的要求,只要說出來,枯骨一定會答應。

“好。”

一如這樣。

枯骨那邊很長時間沒有聲音,蘇硯知道他是去找歌詞試音準了。

十來分鐘後,耳機裏傳來一聲極輕的:“這就開始了。”

“嗯。”

“如果那兩個字沒有顫抖,我不會發現我難受……”

“懷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離開的時候……”

“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

蘇硯在心裏跟著合音,歌曲唱到尾,她無聲的張口問:

“而十年之後,我們還可以擁有彼此嗎?”

無人回答。

……

一個月後,周默家中。

今天淩晨時分,他的轉服cd到了,離開前,徐大頭拉著他在惡人谷促膝長談,大有談一夜的架勢:“默默啊,你是咱們服的希望啊,你不能走啊。”

說著,猶覺不夠似得:“嚶嚶嚶。”

周默:“我走了。”

然後真的下線,退出語音頻道,點擊轉服,走得毫不留情。

徐大頭轉戰QQ轟炸,說他無情無義無理取鬧扔下兄弟不管。

周默回:我有情有義可惜不是對你。

徐大頭:你個負心漢!

轉服手續第二天下午就處理完畢,周默上線後,第一件事就是加好友,給還未上線的蘇硯去了兩條密聊消息。

【密聊】枯骨:滴滴

【密聊】枯骨:你的喵哥情緣已到,請及時簽收

本以為最遲當晚就能收到回覆,然而一直到開學,開始辦理離校手續時都沒能收到回覆,網絡對面那位說要情緣的人仿佛自那天開始消蹤匿跡。

熟悉的恐慌再次裹上周默的心神。

這不正常。

可是他慣常善於把握情緒,心煩與慌亂沒有流露分毫。

只是偶爾在公司接水時,水會從杯裏溢出來。

“……前輩、周默前輩!”

公司新來的實習生站在周默身邊,提醒道:“前輩,水溢出來了。”

實習生是個頂漂亮的女生,名叫林翡,身材嬌小,巴掌臉,是讓人看著很容易起呵護心的類型。她與周默同校同年級,但因為周默先在公司工作了半年,她一口一個前輩也算不上錯,周默起先糾正過她許多次,讓她直接喊名字即可,但林翡狡黠一笑,說:“那我可以喊你周哥嗎?”

周默心中浮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委婉的表示:你還是喊前輩吧。

“前輩最近有什麽麻煩事嗎?”林翡歪了歪頭,眸光清澈,自然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前天還被一審那邊申訴成功了,安全培訓時也心不在焉。”

每周二都會進行安全培訓,由培訓組安排人手,對一審與覆審進行新指令的講解與解疑,本來是沒多大問題的,全程走神也不會有人提出,因此驟然被林翡點出,周默皺了皺眉:“謝謝關心,我沒事。”

說罷,便回到桌前,準備沖今天的審核量。

下班時,林翡不知為何又蹭了過來。

“哇,前輩的桌面是萬花?這好像是一個商業畫手畫的花花,可好看了。”林翡眼中帶光,充滿期待的問,“前輩也玩劍三嗎?哪個服的?”

周默想著自古不同服,便告訴了她。誰知林翡眼中光芒愈甚:“我也是那個服的,前輩ID是啥,我回去就加。”

公司裏男女比例雖說很平衡,然而這份工作相對簡單,沒有挑戰力,實習生們多半不會留下,尤其是女生,誰樂意一天九小時對著電腦?林翡是這一批實習生中最有意願留下的,且能力很強,最關鍵的是,長得漂亮。

誰會忍心拒絕一個人美心善的後輩呢?

周默架不住周圍同事的目光,便告訴了她。

他留了個心眼,沒說自己明教號,只說了純陽號ID。

晚上到家後,周默照常健身、洗澡,這才點開游戲,登錄明教號。

那個被他單獨分組的人依舊不在線。

周默頓覺索然,他看了眼全是自說自話的QQ消息,忽的有種被人欺騙、輕視,以及這份心情被踐踏的感覺。

大腦裏的天使對他說:對方可能是現實中有事。

拿著三叉戟的小惡魔從某處跳出來踹走小天使說:有事也不能一個月不回任何消息啊,上一次手機掉了的說法就很可疑了,我懷疑她就是吊著你。

小天使囁嚅的拽著周默的頭發:你知道她不是這樣的人。

小惡魔撲了過去: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你看過她又怎樣,你們相處加起來不過半小時,夠你了解個屁。

這是他二十年來頭一次,對一個虛擬世界中認識的、現實中只見過幾面的人,入了心。

感情是不講道理的。

可對方的反應呢?

終究是小惡魔占了上風。

周默換上純陽號。

公司裏那位“後輩”立馬叮叮叮的發來消息。

【密聊】如翡似水:前輩好

【密聊】如翡似水:前輩的ID真有意思,是在等什麽人嗎

【密聊】你肯入畫嗎:沒有

【密聊】如翡似水:這個ID真是溫柔,要是有人這麽問我,我肯定都不帶猶豫的

【密聊】你肯入畫嗎:你的ID也不錯

周默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著消息,消磨時光,以往這時候,他不是和那個人切磋,就是在競技場,耳邊是她的碎碎念,什麽“折葉給你了你必——不會死”、“星樓交了你快給弄死對面”、“不要慌不要叫你的奶媽一個技能沒交”……

如今,只有游戲背景音,顯得空蕩又淒涼。

林翡說要來和他切磋,周默同意了。林翡玩的也是個奶花,不同的是,她玩的是個蹦蹦跳跳異常活潑的蘿莉號,周默從成男的視角望下去,頓時覺得她愈發嬌小。

林翡手法意外的不差,起碼能在周默的手中堅持五分鐘。

然而……

周默心道:還是菜。

要換成明教,他能四十秒切菜。

那人不上線,周默一直沒有去找奶花玩家插旗,如今有些手癢,沒管初衷,便上了明教號,同林翡進行了一場又一場“友好”的手法交流。

【密聊】枯骨:你後跳不太好

【密聊】枯骨:要學會看我的日月靈條,滿了再準備後跳躲,大概算一算魂鎖繳械cd

在公司,他是一位好前輩,雖說對待新人總有些嚴厲,但只要有人肯問,他就會答,而在游戲裏,他也秉持著這一作風。

【密聊】枯骨:打字不方便,你來我歪歪

語音頻道裏,周默低沈耐心的聲音穿過耳機,燙得電腦那頭的人耳朵發燙。林翡捂了捂臉,輕聲問:“以後還可以找前輩插旗麽?”

周默:“只要我有空。”

以游戲為媒介,兩人迅速相熟,偶爾中午還能一起約個飯。

某天晚上,兩人依舊在老長安插旗,周默耐心指導著林翡手法,語音頻道裏卻忽然多出一個人,那人默默聽了一陣,又黯然離開。

周默講解得口幹舌燥,起身接水,回來點開語音頻道,看著公屏裏的提示消息,心臟被揪緊了一瞬,他匆忙撂下一句:“我有事,先下。”

說完便退出語音頻道,拿出手機,給蘇硯發去消息。

蘇硯從廁所出來,拍了拍臉上的水,試圖用冷水讓眼睛消腫,不過沒那麽起效用就是了。

這一個月來,蘇成禮的病情急速惡化,形體削瘦、面色暗黑,皮膚上出現黃疸,腹部脹大,身上還有淤斑,常常頭痛失眠,時不時陷入昏迷。蘇硯起初每天都往醫院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後來她幹脆和護工一起住在了醫院,三四天才回一次小姨家。

這次回來,就是回來準備蘇成禮的後事的。

醫院已經開具病危通知單,讓家人可以開始著手準備了。

蘇硯打開手機QQ,大致瀏覽了下周默發來的消息,登游戲前先掛上了語音,不成想,卻聽到了對方是如何用溫和的聲音指導“後輩”的。

她當即沒了上線的欲望。

收到對方的消息,蘇硯粗略看了看,發現他竟然只是又問了遍她這一個月幹什麽去了,蘇硯低嘲的哈了一聲,回道:師兄剛剛又是在幹什麽?

傻逼師兄:?

傻逼師兄:帶後輩而已

傻逼師兄:你別岔話題,剛剛來了怎麽不說話,最近忙什麽忙得音信全無?

蘇硯:你這是質問我?

傻逼師兄:……

傻逼師兄:沒有

傻逼師兄:如果你覺得我語氣不好,我可以先道歉

蘇硯:我覺得你在道歉前,最好給我個解釋,關於那個後輩

傻逼師兄:就是普通公司後輩游戲裏的親友,需要什麽解釋?

蘇硯也覺得自己如今這幅興師問罪的嘴臉令人作嘔,可她停不下來,她急需一個發洩口,否則心裏的不痛快就像塞滿膨脹氣泡的塑料瓶,隨時要爆炸。

最後,蘇硯把手機一扔,實行“冷處理”。

她又何嘗不知道,這種自暴自棄的做法是對兩個人的傷害。

只會把喜歡的人往外越推越遠。

花皮皮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間節點生了小寶寶。

那時蘇硯剛處理完父親的後事,答謝賓客,臉上掛著蒼白無神的苦笑,蘇成禮人脈廣袤,親戚雖然不多,但是朋友遍布天下,聽說噩耗,許多都是連夜趕來參加,為此,蘇硯又強打精神招呼這些或許只有一面之緣的叔叔伯伯,生活的重擔一下子壓到她瘦弱的雙肩,幾乎將她給壓垮。

然而蘇硯沒有垮掉。

她只是稍一塌肩膀,又重新默默頂了起來,咬牙堅持、絕不服輸。

就是在處理完這些事情後,回到小姨家,小妹說:“皮皮生寶寶啦。”

小貓小小的一團,眼睛都還睜不開,身上的毛濕漉漉蔫噠噠的,啞著嗓子細細的叫,花皮皮就窩在它旁邊給它舔身子,見蘇硯過來了,用尾巴輕輕卷住她的腳踝,蘇硯蹲下身,拍了拍它的頭,望向那團小小的、脆弱不堪的小生命。

蘇硯奇異的感受到了一種生命的交接,她沒再想把小貓送出去,但也沒給它取名,因為她還不確定,是否要接受這一位新的家庭成員。

小姨家對小貓的出生接受良好,尤其是小妹,整日眼巴巴的就指望小貓快點長大。

蘇硯計算著要給小貓添置的物件,最好的幼貓食物,以及精致幹凈的貓窩,東西多到一間客房裝不下。小姨委婉的提出,家裏已經沒地方騰給她讓她照顧兩只貓了。

蘇硯稍加思索,便把自己那些沒穿過幾次,還很嶄新的衣服拿去二手市場賣掉,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減少,空間也就多了出來。

小姨嘆了口氣,終究沒再說什麽。

花皮皮不是個很能看顧幼崽的母親,但蘇硯看得出它盡力了,每天下課回來,花皮皮都會跑到她身邊求擼求撫摸,連帶著蘇硯的心情也能好一點。

親人的逝世真正來臨,仿佛一股強悍的力量橫掃而來,打得蘇硯頭暈眼花,還沒什麽實感,喪事過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像一座精密計算的儀器,什麽時候起床、什麽時候吃飯睡覺,讀書上課,就像是把程序刻進了靈魂,只是決口不提蘇成禮的事情,似乎這個人從沒出現過。

可是再如何麻痹自己,該痛的時候,還是痛得毫不留情。

她和那位情緣了很久卻一直沒能好好說過幾次話的人斷了聯系近三月,對方終於忍不住找了上來。蘇硯動手把對方的昵稱改為師兄,想了想又改成枯骨,回道:師兄,我想我們可能不合適,還是死情緣吧。

這一次,她的獨斷,卻沒能換來任何回應。

蘇硯苦笑。

這荒誕的幾個月情緣時光,竟不如之前的每一天來得美麗動人。

窗外傳來年年相似的蟬鳴,可那年暑假的相遇,終究只停留在那個夏天。

蘇硯捂了捂心臟,感覺到那顆軟肉放緩了跳動,一呼一吸皆可聞,她從來沒有這麽認真的細數過自己的心跳,認真感受它的每一次跳動都是那麽不可思議,而此刻,尚且來不及感受這跳動的意義就已經心痛到想要它立馬停止。

不過痛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蘇硯賣了號、賣了幫,刪了好友,讓自己的痕跡徹底消失在虛擬世界。

原以為這樣就可以慢慢振作起來,然而蘇硯還是高估了自己。

有的時候,其實就是一些小事,比如上課快遲到了擠不上公交,勉力擠上去也被人踹了下來,再比如小姨家那不等人又常年只開一個的電梯,因禮讓下電梯的人而錯過上電梯的時間,放學回來的疲憊讓她連站直的力氣也沒了,又比如打開門,看見漆黑的玄關處,脫了鞋往裏走,緊閉的臥室房門門縫透出絲絲亮光,隨著光張牙舞爪撲面而來的還有小姨與妹妹嬉鬧的聲音……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織連成網,形如潮水,細細密密的湧過來將她包裹得沒有一絲嫌隙,只得忍受仿佛數十丈深海下的壓強。

咚咚咚。

而後再聽不見任何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我喜歡的人是個蓋世英雄,總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的雲彩來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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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他,到這裏就結束了。

這之前的,有些是真實發生過的事、真實說過的話語,我記不了那麽清楚,已經盡力在勾勒我記憶中的模樣。

這之後的,是我的想象,給蘇硯一個結局,同時給自己的幻想開個小後門,順便終結它,我該走出來了。

他玩笑似的說讓我把主角寫成他,我寫了,但他永遠不知道了。

曾經他唱過的十年我到現在都記得,不過也沒什麽意義,現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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