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不到十分鐘的會議就此結束，眾人回到各自的電腦桌前，卻沒有立即接任務，而是打開QQ，點進實習生小群，敲鍵盤的手速個個都是二百五。

王萌：每天八千，這誰頂得住啊

實習第一天，小組長下達的任務量是小視頻六百，短視頻一百，起初眾人游刃有餘，達到這個數後便開始看公告內容和誤審列表，一周後，小視頻每天兩千到三千是家常便飯，又兩周，都能在五點之前審核量達到五千至六千，然而再怎麽說，八千還是有些強人所難。

李志：我們一審的速度本來就不比覆審快，他們是十條一起審，每天每人的審核量是我們的十倍

王勇：誰叫一審的人數也是覆審的十倍呢

孫拓：他來了，該接任務了

蘇硯擡頭，恰好看見走來的周默，在這一刻她忽然升起一種初高中上課玩手機即將被老師發現的心虛感，連忙關了聊天界面，打開審核系統接取任務。

轉正之後領取任務的通道就不再是適宜新人的溫和渠道，而是信息更加駁雜繁瑣的通道，通道裏顯示有十一萬三千八百八十三條視頻，和新人通道的每日一兩萬條簡直天差地別。蘇硯手抖著點了接取任務。

“篤篤”聲響起，卻是周默敲了敲蘇硯的電腦桌。

蘇硯擡首，迷茫的看著他。

“今天下班後留半小時，補上遲到的時間。”周默說完便大步流星的離開了，留下呆楞的蘇硯無助的望著電腦顯示屏。

三秒鐘後，蘇硯氣憤的揚起鼠標，又輕輕放下。

QQ群裏，王萌@蘇硯：虎摸。

蘇硯回道：去他的半小時！他知道六點半的公交有多難擠嗎？？

這時孫拓拍了拍她的手臂，孫拓就坐在蘇硯左手邊的位置，他道：“要不我留下來跟你一起打車回去？反正我倆住得近，六點下班擠電梯也很難。”

蘇硯認真思考一番，最後拒絕了。早上才打了車，C市打車動輒七八十，不到萬分緊急的情況，蘇硯並不想過多開銷，畢竟她不僅要養自己，還要養一只貓。

見此孫拓也不多言，轉回去審視頻了。

有了周默設定的每天審核量，新人們工作一天下來幾乎沒有休息時間，在五點五十幾的時候勉強審到八千，而蘇硯今天遲到，速度稍慢，才審到七千。

眼看同事一個個起身離開，整個十六樓都空了下來，唯有蘇硯這排還亮著燈。

窗外天色已黯，過了嚴冬的城市再次恢覆了夜晚的喧囂，霓虹閃爍，車水馬龍，而玻璃窗上映著蘇硯稍顯單薄的身影，與外面景致格格不入，像是被這份繁華所拋棄，又像是被這一隅暗光困住，固執的不肯離開。

周默起身時遠遠看見這一幕，眉毛一挑，走了過去。“六點三十五，還沒審完？”

蘇硯戴著耳機沒聽見他說什麽，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啊？”而後把耳機取下，“你剛說什麽？”

周默：“說你速度慢。”

蘇硯：“……”

周默揚了揚卡，說：“一會兒記得關燈。”然後利落的刷卡，推門離開。

磨砂玻璃門關上後，蘇硯沖那個已經模糊的身影揮了揮拳，轉向電腦，點擊提交。這已經是最後一條視頻了。

關電腦前，鬼使神差的，蘇硯點開了今日審核數量統計界面，選擇一審5組，查詢顯示第一頁界面是一張折線圖，一條紅線躍過眾多交纏的折線，一枝獨秀的高掛在折線圖最頂端，以帝王之姿俯瞰眾生，折線圖旁紅線的標註寫著兩個字：周默。

往下拉，是一張表格，清晰的記錄著今天一審5組人員的審核量，周默第一名，兩萬五千五百四十六，蘇硯的名字排在倒數第四的位置，乃是八千三百五十。

回憶著方才周默的口氣，蘇硯的仿佛胸口梗了一口氣，懨懨地關了電腦。

回到家已經接近八點，蘇硯從鄰居家接回貓主子，把臉埋進小貓柔軟的肚皮上狠狠吸了一口，這才感覺心情稍好。

鄰居老兩口已經給小貓餵過食物，蘇硯便隨便給自己煮了碗面，面條的味道依舊一言難盡，她一邊嘲笑自己一年來毫無長進，一邊把面條吃完了。

洗碗洗澡吹頭等瑣碎的事情完成後，已是夜九點，蘇硯點開游戲，登錄。

過圖等待的時間裏，蘇硯便倒在床上想，這就是她的一天，枯燥至極。

隨即又吸了一口貓，頓時精神百倍，“吸貓即是正義！”

小貓尾巴掃過蘇硯鼻尖，回頭丟給她一個眼神，蘇硯從這個眼神中看見了滿滿的嫌棄。她怔了怔，然後將小貓埋進柔軟的被褥中，開始捏它的爪子，小貓憤怒的喵喵叫了幾聲，奶聲奶氣的，絲毫沒有威懾力，叫得蘇硯心都化了，只想吼一句“媽媽把什麽都給你”。

蘇·吸貓中毒人士·硯絲毫沒有看見過完圖的游戲界面上多出來的組隊申請。

直到密聊的叮叮聲響起。

【密聊】木木：阿發，組我，幫戰

木木一連給蘇硯發了二十條密聊，叮叮聲響個不停，吵得蘇硯頭疼。組進團隊後，又來到幫會語音頻道，一進去便聽見木木正在指揮：“蒼雲盾舞，霸刀隔墻，明教起朝，瘋雞團等一等……可以了鶴歸風車砸！”

“跟誰打幫戰？”蘇硯坐直，將貓放在一旁，然而語音頻道裏，並沒有人理會她的問話。

蘇硯只得神行來到團隊其他人所在地圖，竟然在巴陵縣，浩氣盟的地盤。

此時兩個團的人聚集在一處，堵在巴陵縣浩氣跑商必經之路的小橋周圍，把來來往往跑商的浩氣全部劫了個遍，地上全是一具具屍體，近聊頻道飄起無數被和諧的*號。

只見這些人幫會各不相同，蘇硯一時無法分辨到底在和誰打幫戰，無奈之下只好刷了下幫會群的歷史消息。蘇硯雖然是幫主，可是平日裏幫中事宜多是兩名徒弟在打理，木木入幫後，也給了他副幫權限。

幫戰機制改革後，玩家很少會選擇這種花錢不討好的方式來發洩或者說升級雙方之間的沖突，多半是掛個懸賞或者雇個明教去截殺，處事也更加溫和，再加上蘇硯所在的服務器玩家相較前兩年少了不少，很難爆發大規模沖突，一時間，蘇硯有種隔世之感，游戲中的角色刀光劍影你來我往，江湖中的恩怨情長，一下子把她拉回到兩三年前——

彼時親友皆在，所有人都是最初的模樣。

一個周日的午後，十幾號人雄赳赳氣昂昂神行到了巴陵縣。

然後被浩氣給打回了覆活點。

恰逢有散人劫鏢，見有了組織，立馬組隊，並發了世界頻道：80劫鏢開團啦+++++++

剩下的十個空位瞬間組滿人。

語音頻道正在和親友打鬧的蘇硯一楞，笑道：“這是要引發陣營戰啊。”

一語成讖。

這一戰從陽光明媚的午後一直打到日沈西山，其間蘇硯數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半天下來只覺手指酸痛頭昏腦漲，卻酣暢至極。

晚飯時間眾人紛紛下線，這一場戰鬥方才止休。枯骨關了陣營和蘇硯在巴陵縣浩氣跑商路上打坐傳功，蘇硯問他：“不是給你做了納元丹？”

枯骨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蘇硯又說：“那你還整天喊修為不夠？”

枯骨：“順便刷好感。”

蘇硯順手點開好友列表，鼠標移到枯骨的頭像，笑著說：“再傳兩次都快刷到1314了，你情緣不會把我們送上818嗎？”

枯骨上個周才找了一個秀蘿情緣，只是蘇硯卻很少看見他們一同出現，心裏有了猜測，果然枯骨下一秒就說：“已經死了。”

“誒？”據蘇硯所知，那秀蘿和枯骨是插旗認識的，秀蘿醉心枯骨手法，整日纏著他插旗，最後順水推舟求了情緣，枯骨沒有推脫答應了，當晚幫會組織劫鏢還帶到眾人面前，雖然沒有正式介紹，眾人卻都知曉，只是沒想到一周不到就死情緣了。

枯骨似乎不願多提，只淡淡道：“太菜了。”

蘇硯：“……”她都想替那秀蘿說一句秀秀委屈。

想到這裏，蘇硯勾了勾嘴角，笑到一半，又突然楞住。

好像最近老是回憶起之前的事情，蘇硯搖了搖頭，剛好也劃到了自己要找的消息。

原來是木木小號跑商的時候被人劫鏢了，那幫會正巧是枯骨如今所在的大浪淘沙幫會，新仇舊怨一起算，木木當即換了大號想要打回去，熟料對方來了一個幫會團，全是明教，木木再次被摁在覆活點出不來，於是直接拉大旗，開幫戰，對面指揮沒上線，明教團直接被打退，木木仍舊不甘心，再加上幫戰時間還沒到，遂一路打到巴陵縣來。

蘇硯理解木木的心態，正要大輕功飛過去，卻聽耳機裏木木的聲音響起：“對面指揮上線了，準備……”

木木話未說完，蘇硯就見團隊面板個個都變成了重傷，頓時明了，這是被一波打滅了。

對面指揮是誰？翻盤如此快？

正想著，小貓卻腳步蹣跚的爬了過來，尾巴掃著蘇硯手指，又轉過頭來用小尖牙輕輕咬她指骨，發出輕輕的咕嚕奶叫聲。

不管是木木還是幫會在這一刻都被蘇硯拋到外太空去了，她關了麥，將貓抱進懷裏，恨不能將它揉入骨血，卻又不敢太用力，只得不停揉著小貓的小腦袋。

耳機裏，木木氣急敗壞道：“我們人數持平，再來一個dps或者奶就能反壓……阿發你人呢？”

蘇硯說了一句，驀然想起自己剛剛閉麥，連忙打開，木木這時又說：“算了我來找你。”

蘇硯抱著貓，尾音上揚：“你來吧，我正吸貓呢。”

木木的小藍點由遠及近，很快便來到蘇硯身旁。蘇硯將貓放回貓窩，回來就見木木空中一個盾猛落地，冷冷開口：“吸貓？”那聲音沒有起伏，聽不出一點感情。

蘇硯：“昂，剛剛吸完。”

隨後木木在團隊頻道貼了個ID，再次冷聲問：“你說你剛在吸貓？”

蘇硯看了眼團隊頻道，握著鼠標轉了下鏡頭，正巧看見枯骨站在樹下，面朝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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