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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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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人發出最後通牒,再過三個小時,如果還是沒有新的證據,公董局就要收監顏矜,把她交到上級監獄進行判決。

顏矜依舊耐心沈靜地坐在審訊室裏,神色從容地看著墻上的那一角窗戶。克萊夫頓督察來巡捕房探監查問情況,他透過鐵欄桿看向顏矜,目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頓時起了興致,讓人打開門,兀自走了進去。

她聽見手杖落地的輕聲,擡眼溫和地看向他,微微點頭道:“督察先生。”

“顏小姐好像不害怕。”克萊夫頓走到她對面落座,看她一副萬事無憂的模樣,心底倒有幾分敬佩的,“還是你相信喬探長能夠救你?”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怕又有什麽用呢?”顏矜雙手扣在一塊,平心靜氣地回答他的問話。她沈吟片刻,不過淡淡問道,“還有多久?”

克萊夫頓會意她的問話,掏出懷表看了看,回答:“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空蕩的審訊室裏,留著顏矜慘淡的笑容,她靠著椅背,靜靜看著窗戶篩入的陽光,嘆了一句:“今天陽光真好啊。”

“顏小姐想曬太陽?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安排你到後院坐一會兒。”

顏矜搖搖頭,“多謝督察先生的好意。”她慘然的目光投向克萊夫頓,斟酌了一會兒才道,“如果我逃不過一死的話,我想見喬探長最後一面。”

這不是什麽難事,克萊夫頓督察也很爽快地答應了。“喬探長是個很好的探長,他沒有辜負工部局對他的期望,顏小姐或許不知道,這幾天喬探長和路先生為了你的案子奔波多日,這才讓公董局給多了時間,好給你洗脫嫌疑。”

顏矜點頭,笑道:“於公,他是稱職的探長,於私,他是完美的情人。”

“只可惜了。”克萊夫頓聳聳肩,“之前,喬探長交過一個女朋友,後來她殺了人,喬探長親手將她送進了監獄。”

“這事我知道。”顏矜哀聲一嘆,笑了起來,淒婉又柔美,“是太難為他了,他本該擁有平靜安生的生活的,沒想到還是被我打破了。”

克萊夫頓並不懂他們之間的牽扯糾葛,只是作為一個外人來看,他覺得可憐又惋惜,但法不容情,只能怪時運不好,命數太差。他同巡捕吩咐好,在提送前給顏矜備一頓好餐食,然後讓喬楚生來見她最後一面,顏矜恭敬地謝過他,對他說,你會一生平安順遂的。

路垚和白幼寧還在為案件最後翻盤機會奔波,讓喬楚生回巡捕房陪著顏矜。他始終不願接受這個事實,更不想眼睜睜地看著顏矜離開自己,幾番糾結,他還是去了。

“我以為你不來了。”顏矜換上了一件玉白色的旗袍,臉上的傷痕敷上一層淡淡的細粉,勉強看上去沒有那麽觸目驚心,頭發清爽幹凈地挽成一個發髻,點綴了一朵梔子花在鬢間,此情此景讓喬楚生想起她之前的模樣,像夏日晨光下沁著露珠的一朵梔子花,明媚飛揚,又溫柔婉美。

他努力抑制著自己翻騰不可控的情緒,他牽過她的手,依舊溫柔地看著她,輕聲道:“別怕,三土和幼寧還在查,會有轉機的。”

“我知道,你們為了查這起案子,把該做的都做了。聽說白老大不讓你再插手這件事,你還和他大吵了一架,還是督察先生保你才沒被革職。”顏矜含淚撫撫他手背,“楚生,你已經盡力了。”

“咱們別說喪氣話好麽?”喬楚生兩眼癡癡地看著她,不許她說不吉利的話,他伸手將她耳邊的碎發順到耳後,寬掌捧住她白凈的臉蛋,俯身吻了吻她額間,“我會陪著你的,別怕。”

見慣殺戮生死的人,忽然才發覺死亡是一件多麽讓人懼怕的事情,如果死的是他,一條賤命罷了,咬牙閉眼便過去了。可面前的是他癡心深愛的女人,別人多看一眼都覺得是搶,更別說讓別人了結她的性命了。一個讓你久久不能忘記的人,看著她從明媚張揚變得平靜溫吞,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愧疚,他歷經數年才把她找回來,是想和她重修舊好的,不是親眼看著她再一次從自己身邊離開。

她哭腔氣聲孱弱,聽得他心顫,她頷首看他,細長的柳眉緊緊蹙著,她心底很難受,但是卻不知如何啟齒。喬楚生看著她,自己也忍不住鼻頭發酸,眼前的人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明朗熱烈,短短幾年罷了,他沒能護住她一世歡愉平安,還沒保住她性命。

顏矜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滴落,她努力控制情緒平靜下來,動刑落下的傷還沒好全,胸口疼的鉆心一樣,她還說夢見爹爹和娘親了,他們說在杭州等我回家,好在念著喬楚生還在不停歇地想辦法救她,不然那場刑罰動完,她已經咽氣了。

喬楚生聽完只覺驚心,一味地握住她的手道:“瞎說什麽呢,我喬楚生不松口,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打走,閻羅王也不行。”

“喬四爺果然是喬四爺。”顏矜笑了,視線變得明亮起來,慢慢地她耷拉下眼皮,牽了牽唇角,一眼楚楚地看著喬楚生,囁喏道,“喬楚生,你一直很好。”

“傻丫頭。”喬楚生伸指刮刮她鼻尖,“我知道,我會對你一直很好的。”

顏矜知道他已經盡力了,她也沒有硬要斷送他前途的意思,只怪天命如此,他們終究不能相守一世,死了就死了,她不想再連累喬楚生了。回看前塵,她看見無憂無慮,恣意瀟灑的自己,看見和喬楚生相伴相愛,笑的幸福快樂的自己,看到面目慘然,眼神淒然的自己,看到重逢時眼裏光亮覆明,眸裏皆是他的自己,每一個回憶,都像一場夢境,如果當初她真的死在了北平,或許她和喬楚生都不必再受一次煎熬了。

她這一生,有好也有不好,出身高門,錦衣玉食長大,有過無憂無慮的童年,也有真心愛護的情人。還記得當初在顏公館時日日相伴的光景,重逢之後雨夜裏濃情蜜意的美好,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的結局收場。

鐵欄桿被猛烈地敲打了幾下,打破了短暫的溫情。巡捕站在門外道:“喬探長,奉公董局命令押送嫌疑人,請您配合。”

喬楚生微微發楞,握住顏矜的手慢慢縮緊,面部抽搐了幾下,他不忍看顏矜的神情,卻又看見她面色不改,依舊溫柔看著自己的人。她傾身抱緊喬楚生,雙臂緊勾住他脖頸,側臉貼著他耳邊,只見她嘴唇翕動,說了一句話。

他耳中嗡鳴,呲目欲裂,目不轉睛地盯住顏矜的顏矜,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顏矜淚眼模糊看他,溫然堅定地朝他點點頭。

她說的話很簡單,但卻震撼人心。她說如果真的難逃一死,她希望他能夠忘記她,找一個好姑娘成家立業,她不要和他同葬,也不要名分,把她當成生命中的過客就好。

他緊緊握住顏矜的手,不肯松懈,縱橫十裏洋場的喬四爺,淚眼婆娑,哭的像個孩子。

喬楚生的嘴唇輕輕嚅動,想要說什麽,卻終於在她倔強的眼光中停了下來。半晌,喬楚生對著巡捕沈聲說道:“我親自押送。”

“喬探長,還請配合。”

“我說,我親自押送。”

幾個巡捕都畏懼喬楚生的勢力,商量過後也就順從了。

顏矜跟木偶似的任喬楚生牽著從審訊室出來,茫然的眼睛緊盯他背影,痛心與哀痛交織,大悲到一定程度,就連哭都哭不動了,眼淚都幹涸了。

但還沒走幾步,就遇上了路垚和白幼寧。

“喲,看來我們來的甚是時候,趕上了生離死別的戲碼啊。”路垚把手裏的一沓紙遞給為首的洋人巡捕,“老喬啊,今兒是打斷你們的好戲了。”

“什麽?”

“公董局迪恩董事和她夫人伊莎貝拉的證詞。”路垚頷首道,“迪恩先生也是急性中毒的其中一名患者,我們在醫院查消息的時候,伊莎貝拉夫人得知是與顏小姐有關,便同我們說,顏小姐和迪恩先生是認識的朋友,幾次出入金玉蘭俱樂部的都是在迪恩先生的引薦下同加布裏埃爾董事見面的。”

“今天迪恩先生蘇醒,我們收到消息之後就立刻到醫院做了詢問。顏小姐手裏的地契是通過正規洽商和交易拿到,不是因為加布裏埃爾死後奪來的,加布裏埃爾不想放棄同泰昌的工廠,開出天價的事情雖然是真,但在迪恩先生的勸解和分析之下,答應以股份分紅形式和顏小姐共同經營同泰昌,這才簽訂了地契轉讓合約。”白幼寧侃侃道,“根據迪恩先生說,當天顏小姐出席公董局的酒會,是應加布裏埃爾先生邀請去的,算是慶賀合作成功吧,所以顏小姐的殺人動機並不成立。”

洋人巡捕一臉鄙夷地看著幾人,又追問道:“那中毒又怎麽說?她可有接觸過有毒金屬的嫌疑啊。”

“其實在第二次勘探現場的時候,我就知道有毒金屬是如何發揮作用的了。這種有毒金屬無色無味,短期內吸入大量的tà煙塵或者蒸汽都會對神經系統或者引起的急性中毒,根據當天侍應生的證詞,直接致死的加布裏埃爾先生和幾位董事都是在包間裏,其餘中毒的都集中在大廳,我們一直查不到作案手段,是忽略了這種金屬還能通過皮膚接觸和吸入導致中毒,所以我又排查了俱樂部裏的香薰和清潔劑,發現包間裏的香薰裏有紅色的沈澱雜質,用量估計也有差不多二十毫克了,毒死一頭牛都足夠了。”路垚又道,“大廳的香薰和空氣清新劑裏也被摻了含有有毒金屬的雜質,但由於大廳空曠,空氣流通,這才不足以致死。侍應生還說,俱樂部裏的香薰和空氣清新劑都是當天開業之前更換新的,所以兇手要在下午五點開業前布置好作案,然而當天五點鐘顏小姐還在學校上課,有學生和老師作證。”

“第二次勘探你就知道了?”喬楚生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那你怎麽不說?”

“我雖然知道作案手段,但還是沒辦法,法國人還是堅持懷疑顏小姐是兇手,所以沒有有力證據,公董局又怎麽會放人?”路垚一臉得意,又道,“還因為,我和顏小姐達成了某個共識。”

顏矜目光與路垚對上,她輕輕點點頭,唇角噙起淡淡的笑意。喬楚生和白幼寧滿臉疑惑地看著二人,白幼寧呵道:“你們到底搞什麽鬼?”

路垚慢慢走近,雙手插兜,意態閑閑道:“那天我和顏小姐會面,顏小姐就已經把她知道的都說了,包括煙花和殺蟲劑,和加布裏埃爾的恩怨之類的,她基本都交代清楚了,再結合現場的情況,就大概知道殺人兇手另有其人了。但是顏小姐清楚知道,這些說出來也不一定能夠洗清嫌疑,沒有有效證詞還是死路一條。所以,她不想拖累老喬,想讓我幫忙,勸老喬放手,不要因為她開罪公董局,不要因此放棄大好前途。”他搖搖頭,“但我了解老喬,他是不會為了這些虛名放棄顏小姐的,所以我就和顏小姐打賭,賭老喬會不會為顏小姐拼命,會不會為了她,放棄一切,甚至是死亡。”

“顏小姐,你也看到了,他是個值得托付的男人。”

這話聽上去倒沒什麽問題,但落入喬楚生耳朵只覺悲喜交加,敢情路垚和顏矜都知道案件真相,就他一個人被蒙在鼓裏,他簡直被驚詫到渾身冰冷,呼吸都不由急促了起來。路垚見狀不好,連朝顏矜使眼色求救,“唉唉唉,我這是為了你們倆好,顏小姐一直提心吊膽老喬的安危,生怕自己會拖累他,我是為了給你爭取機會啊老喬。”

“你們倆,手段高明啊。”

路垚嘻嘻笑道:“手段高明的是顏小姐,沒點手段怎麽把你喬四爺緊緊握在手心裏呢?”

“說吧,你們倆賭註是什麽啊?”白幼寧抱臂瞪著路垚。

“賭註是...”路垚抿緊唇線,“賭註是同泰昌的股份,五股。”

白幼寧手裏的手袋朝路垚臉上甩過去,“五股!五股你就瞞著我和楚生哥!你找死啊路三土!”說著,小兩口打打鬧鬧地跑出了巡捕房。

喬楚生表情覆雜地看著顏矜,舌尖抵著上顎,頗有深意地打量她,“沒想到啊,顏小姐好盤算。”

“我是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了,雖然我和路先生是達成了共識,想試探你對我的情意,但我又怎麽可能真的讓你陪我死呢?”顏矜坦然說道,“不跟你說實情,也是怕你失望,不到真相大白那一刻一切都是枉然,又何必再痛一次呢?”

“你太低估我對你的感情了。”喬楚生拿過巡捕手裏的鑰匙,打開她腕子上的鐐銬,“你如果死,我不會獨活的。”

“但我希望你活著。”顏矜走近幾步,踮腳吻了吻他悵然的緊皺的眉心,笑容如春風拂過般溫暖,她默然垂下眼瞼,“你一定要活著。”

喬楚生將她纖瘦身軀環抱,高高升起的失而覆得的喜悅沖上腦門,緊實的手臂一點一點收緊,昭示著他對顏矜無窮的愛和占有欲。

“顏矜,我愛你...”

他一句一句重覆,魔咒一般深入她腦海。

“我愛你,我愛你,我永遠...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案件設計會有bug,我已經盡力了!畢竟邏輯坑我真的自認沒有能力填的很完美,但是應該勉強合格吧!希望大家多擔待!所以最後的最後,只是虛驚一場,喬楚生沒有再一次失去顏矜,愛情永遠是相互試探磨合的過程,不經歷生死訣別永遠不知道愛原來可以這麽深沈,可以叫人生死相隨,顏矜看清楚喬楚生的一片癡心,喬楚生亦感動顏矜的周全相護,面對死亡永遠想的是對方,哪怕死,自己也要先走一步替他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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