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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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貴妃生了好大一場氣。

她一著急便犯心口疼的毛病,臉色蒼白地把岳金鑾轟了出去,說什麽也不想見她。

岳金鑾立在殿外廊下,閑得低頭看地上青磚冷沈的紋路。

這幾日天氣又涼幾分,北風狂勁,舞得宮燈亂搖,六角鈴鐺叮當不絕。

燈面紗絹上繪的“七才子路”圖案顏色鮮艷,裏面燭火搖動。

圖上的小人臉時明時暗,紅通通的血口張如蛇信,笑眼黑瞇,平日裏看著憨厚可掬,今日卻因天氣惡劣,染上幾分森然鬼氣。

殿裏的燈還明著,依稀可見岳貴妃伏在窗前落淚的妙影。

岳金鑾耳尖,聽見了她的哭泣。

“我素來疼她,什麽都縱著她,不曾想到把她養出這般性子,好好的姑娘叫我養成這樣,來日我怎麽有臉見她父親母親,哎喲,我的心——”

岳貴妃哭著哭著,心口又疼起來,紗窗上的影子淡去了。

估計是姮娘扶著她去床上了。

岳金鑾黯然垂眸,規規矩矩地在殿外站著。

她知道自己的確有錯,但錯不在欺負畫脂,而在於惹了岳貴妃生氣。

冷風拂起她額前胎發,飽滿光潔的額頭形同滿月,她低低咳嗽一聲。

這天兒真是,怪冷的。

殿裏靜默一會,姮娘快步走了出來,擔憂地往她手裏填了一枚袖爐,“怎麽咳嗽了,可是凍著了?”

岳金鑾搖頭,“姑母可好些了,還在生我的氣嗎?”

姮娘也搖頭。

岳金鑾輕嘆一聲,“怪我……我今日不該欺負畫脂的。”

姮娘欣慰,“郡主這麽想就對了,宮人也是人……”

岳金鑾又道:“下次我一定挑姑母不在的時候欺負她。”

姮娘:?

姮娘頭疼。

與其同時,殿裏側耳傾聽外面動靜的岳貴妃也一陣頭疼,忍不住又哽咽一聲。

“老天爺,我真是造了孽了,怎麽養出這麽個混世魔王來!”

今兒夜裏風大,岳貴妃本想晾著岳金鑾讓她認錯的,可她壓根不覺得自己錯了。

再凍下去,岳貴妃又於心不忍。

便從桌上找了一本岳金鑾沒寫完的算數題冊,丟給了宮女小豆。

不一會,小豆從殿裏走出來,將算術題交給了岳金鑾,“貴妃娘娘說了,算術能令人正身清心,讓郡主把這一冊子做完,什麽時候做完,什麽時候貴妃娘娘肯見您。”

岳金鑾盯著那樸素中又透著玄奧的算術題,有些頭暈,“若是……做不完呢?”

小豆同情道:“若是三日內做不完,貴妃娘娘就禁您的足,再找幾十個女先生圍著您上課,並講解《九章算術》、《孫子算經》、《周髀算經》等等奇書。”

岳金鑾仿若五雷轟頂,小臉慘白。

她接過算術題,打開看了一眼,頭部充血。

又打開看了一眼,呼吸困難。

再打開看了一眼,心跳停了一拍——

算術,人類的萬惡之泉,她的噩夢。

姮娘看了看表情不大對的岳金鑾,“郡主,您沒事兒吧?”

岳金鑾閉上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被算術題嚇昏了。

·

皇子們平日裏上的課都太過深奧,岳金鑾年紀小,沒同他們一道上課,但岳貴妃也不會放任她不學無術,便找了素有名氣的大才女宋尚宮教導她。

宋尚宮少時隨父列歷四方,所知頗多,因而不光教禮儀詩文、經史大義,還教一些天文、地理、算術。

其中算術便是讓岳金鑾最頭疼的。

每回宋尚宮一講算術題,岳金鑾就逃課,因此壓根沒學上什麽。

這陣子宋尚宮父親過世,歸家治喪,為了不耽誤岳金鑾的課程,幾夜不眠,親自編寫了幾十套試卷與題冊。

岳金鑾在岳貴妃的監督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把其他科目都做完了,唯獨算術才做了十分之一。

還都是錯的。

因為岳金鑾一做算術題就會睡著,並且雷打不動睡上一天。

岳貴妃差點懷疑這題目裏是不是下了什麽催眠藥。

岳金鑾抱著算術題回了閨殿,哭成了淚人。

別說三天了,給她三百年也做不完一半呀!

岳金鑾一邊翻著算術題一邊哭,“這都什麽東西,我一個字都看不懂,我人沒了!”

畫脂在旁邊伸長了脖子看。

她知道岳金鑾對她印象不好,一看岳金鑾有難,作為婢女她有責任也有義務為主子分憂。

岳金鑾哭完了,呆呆拿著算術題,嘴裏碎碎念叨,“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畫脂像一頭七彩山雞,踩著自信的步伐來到了岳金鑾的身邊,“郡主,不如把這難題交給我吧?”

岳金鑾:“就你?”

畫脂擡頭,“沒錯,就是奴婢!”

她聽說宋尚宮就是因為多年游歷才學會了這麽多東西的,她小時候跟著雜耍班子到處演出,走的路可不比宋尚宮少,懂得也只會比宋尚宮更多,區區算術而已,呵——

小菜一碟!

岳金鑾看著她自信的樣子,懷疑她根本沒有接觸過算術的全新世界,然而沒有證據。

死馬當成活馬醫,萬一她真的會……

岳金鑾看著畫脂的眼神一變,笑容變得分外和藹可親,眉心點粒紅痣都能坐上寶塔當菩薩了。

“快快快,來坐下,你真是辛苦了,姮娘,給她來杯茶。”

岳金鑾把畫脂摁在書桌前,把算術題平攤在她面前,眼珠發光,“你好好做,做完了,我賞你金子,大金子!”

畫脂快幸福得昏過去了。

她咬牙看了眼算術題,其實心裏全沒底,臉上裝得非常懂,“郡主放心!”

岳金鑾興高采烈的睡覺去了。

她睡得很香,夢見宋尚宮回來了,摸著她的頭誇她是算術天才。

早上一起床,畫脂的算術題就送來了。

岳金鑾用早膳時打開看了看,嘴裏的花卷掉了出來。

有一道題目是這樣的。

今有垣厚五尺,兩鼠對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問:何日相逢?各穿幾何?①

意思就是,老鼠打厚度約五尺的墻洞,大老鼠第一天打一尺,小老鼠第一天也打一尺。第二天以後,大老鼠的進度是第一天的兩倍,小老鼠的進度是第一天的一半。

請問打幾天能打把墻打通,老鼠們每個鼠打了幾尺?

畫脂寫道:應該滅鼠。

岳金鑾:???

聽上去好像有點道理。但是——

這踏馬好像是道算術題?

岳金鑾心情沈重的放下花卷,捂住眼睛。

今天她是流淚郡主頭,她不罵人,她只流淚。

讓畫脂做題的想法是泡湯了,岳金鑾只能想別的主意。

靠自己是不能了,她想到了四皇子秦修。

秦修是唐妃的兒子,今年也才九歲,不過生來智商便比一般人高,五六歲便博覽群書,能吟詩作對,被譽為皇家神童。

唯一的缺點就是脾氣特別差,老看不起人。

但是聽說他算術學得特別好。

岳金鑾顛顛兒的帶著算術題去了敬文堂。

敬文堂是皇子們上課的地方。

今日上課的是大學士周異,周則寧的父親,性子剛毅嚴肅。岳金鑾在眾先生裏最怵他,因而乖乖在門外等到下學,在角落裏等周異走了,才攔住從敬文堂出來的秦修。

“修修,幫我個忙罷——”

大約是天生有智力上的差距,岳金鑾對秦修一向帶些敬畏。

能做算術題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

秦修淡淡掃了她一眼,一貫擡著的下巴,見到岳金鑾也沒放下來過,“什麽忙?”

太子與二皇子都已經走了,岳金鑾也不怕被人笑,可憐巴巴的看著秦修,“宋尚宮給我布置的算術題,姑母罰我三日內做完,可是我不會,你幫我做吧,這對你來說可容易了,行不行?”

她怕秦修不答應,掰著手指頭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姑父賜我的那個澄泥硯嗎,你幫我做題,我送給你!”

皇帝一直是有什麽好東西都往眉壽殿送的,也不管岳金鑾能不能用上。

為了那個澄泥硯,秦修沒少諷刺過好東西給她糟蹋了。

秦修聞言,眼皮又往上撩了一點,還是用鼻孔看人,“——那行吧,題目給我看看。”

岳金鑾將算術題取出來,秦修定睛一看,鼻尖發出無語的嗤笑,“岳金鑾,你腦子裏裝的都是水吧,這都不會,真是個笨蛋。”

岳金鑾:?

秦修一甩手,頭也不回的往前走,“澄泥硯你自己留著吧,就這題目,我做了簡直是侮辱我的智商,我可不想有一天變得和你一樣笨。”

岳金鑾氣得要死,“你!!!”

她跺了跺腳,“你跑了,我的題怎麽辦,秦修,你給我站住!”

秦修遠遠兒的聲音傳了過來,“找三哥唄,他的算術也不差,教你綽綽有餘了,三哥——”

他笑了一聲,“這個傻子,留給你了!

秦修一會兒便沒影了,岳金鑾轉頭,看見秦恕手持書袋,慢慢從敬文堂走了出來。

他目色極輕,日光下流轉著琉璃般淺淡的光影,與岳金鑾對視片刻,風輕雲淡的走去她身邊,駐足,面色溫沈地看著她,“什麽題?”

岳金鑾想起上回兩個人的不歡而散,躊躇了一會,才把算術題展開,“這一本都是,可難了……”

秦恕淡淡翻了幾頁題,意味不明的哂了聲。

岳金鑾挑眉,“你笑什麽,是不是也覺得很難?”

秦恕搖頭,“不是。”

他輕嘆道:“我在想,你果然是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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