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條拍攝飯館的場景。

正值飯點，飯館裏人聲鼎沸。高飛帶著姐姐在靠近風扇的座位上座下，服務員過來遞菜單：“高哥，老樣子？”

高飛笑了笑：“不，今天加幾個菜。”

兩葷一素的菜外加兩碗湯面，菜上齊後高飛唏哩呼嚕開始吃面，往姐姐碗裏夾了兩塊排骨：“快吃。”

高雲憐愛地看著他，神情覆雜。

吃完飯，高飛掏出煙盒，熟練地拿出一根放進嘴裏，點燃打火機。

“小飛，”高雲遲疑兩秒後說，“我懷孕了。”

飯館裏才吵鬧，高飛沒聽清楚：“你說什麽？”

高雲湊近了點：“我說，我懷孕了。”

高飛動作一頓，把煙夾在手裏，定定地看著高雲。

高雲看出他神情有些不悅，一只手放在肚子上，道：“他出去賭，就是因為這麽些年沒個孩子，知道我懷孕，他就保證以後戒了。”

高飛把剛點燃的煙按滅：“還是不離？”

高雲低著頭：“當年家裏的債，是他幫著還了大半，你讀書的錢也是……”

“好了我知道了，”高飛打斷她，“你樂意耗，我陪著你耗。”

姐弟倆都沈默，電視裏正播放歌手選拔賽，高飛把視線轉向電視，眼裏流露出幾分不明顯的渴望。

高雲輕輕握住弟弟的手：“你要有外甥了，不高興嗎？”

高飛看向姐姐，終於彎了彎嘴角。高雲立刻高興起來，問他：“那個服裝店的姑娘，你倆怎麽樣了？”

高飛垂下眼睛：“就那樣唄。”

高雲嗔道：“什麽叫就那樣？過兩天就是七夕，你給人買點禮物，挑束漂亮的花，請她吃個飯。我弟弟一表人才，要追個姑娘有什麽難的？”

高飛面帶羞澀：“知道了。”

當年高飛家中因母親生病負債累累，送不起兩個孩子上學。孫濤從上學就追求高雲，為了幫家裏還債，高雲要了筆不少的彩禮，不到法定年齡就和孫濤結了婚，之後又時常拿錢補貼高飛上學。

可惜高飛高考發揮失常，遺憾落榜，不肯再依靠姐姐，便沒去覆讀，而是進修車鋪裏當學徒。那時高雲結婚好幾年一直沒能懷孕，孫濤生意失敗賠了個精光，又沾了賭，氣不順就拿高雲出氣。

高飛本來打算出門打工掙錢，因為姐姐被家暴，最後選擇留在這個縣城裏，只為了方便照料姐姐。

服務員穿過走道送菜，腳下打滑險些跌倒，高雲忙伸手去扶。衣袖就縮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大塊淤青。

高飛臉色立變，拉過她的手質問：“他還敢打你！你都懷孕了！”

他這一吼，四下裏都安靜了，食客們紛紛投來目光。高雲急忙道：“他那會兒輸了錢，我又刺了他兩句。當時他不知道我懷孕，小飛……”

“操！”高飛罵了一句，甩開姐姐的手，沖出店去，在鋪子裏拎了把扳手就上了門口的面包車，不顧姐姐在後面哀求，發動汽車在一片煙塵中遠去。

拍完這場，到了放飯時間，季風把面包車停在街口，剛下車，正好陸海過來，示意身後一輛加長面包車順著街道進去。

兩個人沿著街邊往回走。

“上午的拍完了？”

“嗯。”

“怎麽樣？”

“挺好的，路姐演技真不錯，她在門口那麽一露頭，我就覺得她真是我姐姐。”季風開始給他講故事情節，講自己拍這兩場戲的感受，講高飛這個人物。

陸海看著他一說起戲就發亮的眼睛，直到聽他說完，不無惋惜地道：“可惜高飛有個姐姐而不是哥哥，否則我走後門也要拿到這個角色。”

想起當初在《月隱長空》裏兩人也是演兄弟，季風無法想象陸海在這部電影裏面演一個失意的中年男人，笑道：“要是你來演哥哥，大概會事業有成，到時候有你罩著，我就不會那麽慘，這個電影就該叫《鷹》而不是《雀》了。”

陸海送來的照舊是一車冷飲雪糕還有水果。

走到車鋪外的時候，路依端了一盤水果過來，對季風道：“小飛，給你留的，快來吃。”

湯文軒道：“路老師你不用管他，他要想吃，陸海能給他再買一車。”

“啊？”路依沒明白。

湯文軒說完才意識到不妥，這些人裏只有他知道陸海和季風的關系，平時打趣慣了，一時沒註意，險些說漏嘴，趕緊道：“他這個四哥比你這個大姐早，你又不是不知道。”

路依：“哦對，我看過劇了，小潤兒太讓人心疼了。”

陸海的戲份還早得很，每天除了在片場看季風演戲，臨時充當生活助理照顧他，就是在縣城裏閑逛，搜羅一些好吃的，又拿了季風的相機四處拍照。

久而久之路依也意識到他和季風關系匪淺，畢竟兩個人都是公開戀情了的，可閑來無事不和戀人見面約會，天天跟彼此黏在一起，答案就很明顯了。

湯文軒過上了和楊君瀾一樣淒慘的生活，除了操心導戲，還要狂吃狗糧，氣得幾乎心梗發作。

高飛提著扳手去找姐夫孫濤，整整追了他三條街，威脅他從此不許再動姐姐一根手指頭。七夕當天，高飛特意捯飭了一下，換了幹凈的新襯衣，買了花去找心上人唐曉雯，然後在唐曉雯同事的起哄聲裏把人帶走，去了新開的一家高級餐廳。

“去一般的餐廳就行了，來這兒多費錢啊。”唐曉雯被店裏的裝潢和菜單上的價格嚇到了。

“就偶爾來一回，嘗嘗鮮。”高飛勸住她。

唐曉雯漂亮、大方，追求者眾多，但至今願意答應吃飯邀約的只有高飛一人，所以高雲才對弟弟信心十足。

這頓飯吃得很高興，等待最後一道甜點的時候，唐曉雯就忍不住跟高飛坦白：“高飛，我準備出去打工了。”

高飛一時楞住，熱烈的氣氛驟降。

唐曉雯不願破壞此時的氛圍，便又道：“你跟我一起走吧，在這個麻雀大點兒的地方能掙多少錢？你有技術，我也不怕吃苦，咱們一起去大城市。多掙錢，以後，”她紅了臉，“以後要是結婚，才有錢買房子。我知道你家裏的情況，我不要你出房子，咱們一起掙。”

話說到這份兒上，高飛若還不答應，就是傷了姑娘的一顆真心。

可他不能答應。

“我姐姐還在這裏。”單這一個理由，就足以擊碎一切美好的願景。

唐曉雯有些惱了，可她也不願傷高飛的心，只是不解：“你姐姐為什麽不離婚呢？要是我，早跟那個窩囊廢離了。我們帶她一起走，她要是樂意，還不愁找不到好男人？”

高飛痛心道：“我也勸過她，可……她懷孕了。”

唐曉雯默然，餐廳的燈光映得她的五官十分漂亮，她身上有股子朝氣和不服輸的勁兒，像一只寧願放棄棲息地累死在天空中也要自由飛翔的鳥。

這是高飛喜歡她的理由，同時也讓他自慚形穢。

甜點上來了，兩個人卻都沒什麽胃口。吃完飯，唐曉雯捧著花束和高飛出門，看著街道兩旁十年如一日一成不變的光景。

“高飛你看，就那個網吧的招牌，在這兒掛了五年了。這個地方就是個籠子，但籠子的門開著，你出去了，這裏就是故鄉，是你會時常懷念的地方。你不出去，它就永遠是個籠子，讓你厭惡、麻木，最後困死的地方。”

如唐曉雯所說，高飛看著街道時的目光就是厭倦而麻木的。

“我知道。”但他只是這麽回答。

唐曉雯嘆了口氣：“我下個月走，十八號上午十點的火車，去玉川。高飛，你要是願意跟我一起走，就那天來找我。我只能等你到那個時候，你……”

“我知道，”高飛依舊道，“沒關系曉雯，我不會做那條拴住你的鏈子。”

唐曉雯笑了笑，眼裏閃著淺淺的淚光，她湊上來在高飛頰邊輕輕一吻，說：“我真的喜歡你，高飛。我還想聽你彈吉他。”

高飛抱住她：“晚安。”

湯文軒喊“過”的一瞬間季風就把人放開。飾演唐曉雯的女演員私下裏也是個爽朗大方的姑娘，不過被這麽個大帥哥抱在懷裏，還是不免讓人臉紅。

季風臉上留了個淺淺的口紅印，他自己不知道，就這麽頂著跑去湯文軒旁邊看回放。

湯文軒塞給他一張濕紙巾，說：“擦擦吧，要不然醋缸子翻了，這五裏地都是酸味兒。”

“什麽？”季風茫然地在臉上一擦，沒擦著，陸海從旁邊伸出手來，搶過紙巾仔細擦了好幾遍，口紅印是沒了，季風臉上卻紅紅的一團。

晚上回到酒店，季風沒當回事兒，人家畢竟是個女孩兒，而且只是拍戲，也沒有過分親密的動作。

沒想到一進門，陸海解開兩顆襯衫扣子，隱隱露出性感的肌肉線條，往墻上一靠，用溫柔而深情的語調說：“我真的喜歡你，寶貝。”

“噗！”季風忍不住笑出來，又覺得心動，上前摟住他的脖子，親了親他，說，“我也喜歡你。”

陸海滿足了，不過因為沒看過劇本，不知道後面是否還有類似的戲，心底的酸意又不免翻上來：“你也沒跟我說這部戲有吻戲。”

“這哪兒能算吻戲？”季風失笑。

陸海“委屈”地看著他。季風手指在陸海胸膛上戳來戳去：“你別戲精上身我跟你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麽呢。”

“你不愛我了。”陸海西子捧心，開始走狗血劇本。

季風雙手探進他襯衣裏，嘿嘿笑道：“對，我不愛你，我就單純饞你身子。”

“噗，”陸海把人抓住，“你怎麽不按套路出牌。”

“不想被套路就得不按套路出牌。”季風色色地摸了把腹肌，“後天是下午的戲，我們明晚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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