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別墅區，停在一棟歐式覆古別墅前，把車子停進車庫，陸海帶著季風從大門進入。

大鐵門和石砌圍墻在房前圍住了一個小花園，裏面的花草得到了精心的照料，這個季節已經爭相競放。用指紋開了鎖，陸海側開身子，邀請季風進門。

走過玄關，裏面是空間巨大、采光良好的客廳，但家具很少，布置也簡單。

“平時比較忙，其實回來得很少，所以沒有添置太多東西。”陸海一邊解說，一邊帶著他四處參觀。

一樓除了客廳、廚房，還配置了健身房、影音室，另外有兩間客房。主臥和書房都在樓上，臥室裏的布置要豐富一點，真正表明這裏有人居住。

床頭櫃和書桌上的花瓶裏插著永生花，墻上掛著用相框裝裱的幾張經典電影海報，床邊枕頭上甚至還放著一本未讀完的電影雜志。

陸海讓季風去坐一坐床，理由是：“看你喜不喜歡。”

季風假裝淡定地坐上去，還顛了顛，在陸海揶揄的目光中一本正經地評價：“挺軟的。”

陸海笑著俯身吻他。

雖然在車上放了話，但真到了家，陸海反而並不著急辦事兒，而是問：“餓不餓？我提前讓人買了食材，做飯給你吃。”

季風道：“剛參加完活動，會不會累？可以叫外賣的。”

“不累，簡單做點，明天再給你做大餐。”

兩個人活動結束就直奔這裏，還帶著妝，陸海就讓他先去卸妝，自己下樓做飯去了。

季風從臥室出來就聞見了香氣，湊進廚房一看，陸海已經炒好了兩樣小菜，拌了個蔬菜沙拉，正在煮雞湯面。

兩個人坐在餐桌旁唏哩呼嚕吃得幹幹凈凈，蔬菜新鮮脆嫩，面條湯鮮味美，季風狂吹一通彩虹屁，說應該給陸海頒個五星級廚師證。

陸海於是把臉湊過來，說：“證書你口頭發就行了，現在蓋章。”

季風捧著他的臉在兩邊臉頰和唇上用力親了幾口，說：“好了，官方印章！”

碗盤放進洗碗機，季風洗了水果，兩個人坐在陽臺上吹風消食。

夜色正好，繁星幾點，是溫馨且叫人心寧靜的時刻，陸海在心裏轉了轉念頭，說：“正好今天你過來，想跟你說件事。”

季風懶懶地半躺在沙發椅上，撥弄著陽臺欄桿上的一盆君子蘭：“什麽事？”

“之前調查的結果出來了，是盛行文化的王世全，也就是之前梁蕭然去吃飯遇見的王總。”陸海一口氣說完，觀察著季風的反應。

季風動作一頓，險些折斷花莖，他坐直身體，不自覺地就流露出嫌惡的表情：“果然是他，我之前猜想過，可又覺得不至於因為那樣一件事對你下死手。”

之前因為陸海說過交給警方調查，季風去做過一次筆錄後就一直沒問進展，以為警方需要一點時間。

陸海不想告訴季風這裏面還有他的關系，這種緣由聽來徒增惡心，只說原本只想傷人。那個姓莫的人是王世全在影城分公司的一個經理，一口咬定事情都是他做的。

王世全做事全假手他人，沒有足夠的證據，警方的調查只能止步於此。

陸海斟酌著詞句，還是決定提一提，至於季風要不要說，全看他的意願，於是道：“但我讓家裏人想辦法多查了一些東西，知道姓王的手裏臟得很，你大學時候的那個好朋友，就是因為他……”

季風幾乎是瞬間臉色一變，沒想到陸海已經查到這麽多。

陸海忙道：“我就是告訴你一聲，聽聽你的想法，剩下的事你可以選擇不說。”

然而季風很快平靜下來，直視陸海，像是要從對方身上汲取什麽，過了一會兒道：“我跟你說一說，我和她的故事吧。”

陸海沖他伸手：“過來。”

季風起身走過去，兩個人擠在一張椅子上，陸海把季風抱在懷裏，聽他開口：“我和宋萌是從小就認識的，因為父母關系很好，做了二十多年的鄰居。”

由於長相可愛，兩個人還是小區裏出了名的金童玉女，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在左鄰右舍的關註下一起長大，有著同樣的愛好。在突然“被出櫃”之前，大家甚至都默認這兩個人以後會攜手度過一生。

“我初中剛發現自己性向的時候其實也挺害怕，又很疑惑，是萌萌跟我說沒什麽，她去查了好多資料，連那種雜志都是她搜羅來給我的。”說到這兒，季風帶著笑意，回想那些喧鬧蓬勃的青春時光。

“她還松了口氣，說她喜歡的不是我這種類型，就怕以後家長亂點鴛鴦譜，又怕我真的喜歡上她。”

陸海也跟著笑，手指輕輕撚著他鬢邊的發絲。

“我們都喜歡表演，從小就看電視劇，然後兩個人演出裏面的片段。後來上初中，我們兩個還跑到郊外一堵廢棄的建築裏，跟神經病似的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結果她爬墻的時候沒抓穩，從上面跌下來扭傷了腳，我背著她去公交站，累得半死。”

“她爬墻？”陸海抓住重點，驚訝道。

季風有點不好意思：“她想反串，還說我長得比她好看，非讓我演朱麗葉。”

陸海哈哈大笑，說：“你一定是最美的東方朱麗葉。”

“高中的時候，我們兩個對表演的興致越來越濃，就打算一起藝考，上表演學校。我父母比較開明，說如果真的喜歡就只管去做。但宋叔叔他們覺得這個圈子亂，萌萌一個女孩子容易吃虧，不想讓她去。”

季風的語氣漸漸沈重：“那個時候，我們覺得夢想高於一切，所有的反叛和抗爭都是值得的，所以我花了很大力氣去說服她的父母，還保證我一定會保護好她……”

察覺到懷裏的人開始發抖，陸海收緊了手臂，給予他最大的安全感。

季風閉了閉眼，心臟條件反射地開始抽痛，好一會兒才努力讓自己直面那段回憶。

“她很優秀，老師們也很看好她，演了一部短劇和網劇之後，她也有點人氣了，在圈內朋友的推薦下去試鏡那部宮鬥劇。當時競爭那個角色的還有另一個人，所以第一輪試鏡過後，片方又通知她再去試一次，可沒想到，這都是那個混蛋的陷阱……”

季風抱住陸海，埋首在他肩頭。陸海很快感覺到肩膀的衣服被濡濕，於是一遍遍撫著他的背脊。

夜風輕輕柔柔地吹過來，季風在熟悉的香氣裏漸漸平靜。

“她其實一直是個堅強的人，可她也很固執。真正摧毀她的不是身體遭受的侵犯，而是那些人渣毀掉了她對夢想所有的美好期待，毀掉了一顆追求純粹的心。”

季風仍然清楚地記得，宋萌打電話過來的那個晚上，月色很好，也很冷。

她用疲憊而絕望的聲音叫他離開，叫他遠離汙淖，叫他永遠做一個幹凈的人，然後長眠在了家中灑滿月光的床上。

即使得知調查結果的那一刻，陸海對季風當初離開的緣由明白了八.九分，可真正聽親口講述，才體會到了這其中的痛與恨。

摯友臨終的話是叫他要“幹凈”，他在沒能保護好朋友的自責與愧悔裏，狠心拋棄了自小熱愛的夢想，去做一個幹凈的人。

宋萌甚至連傷害自己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姓王，她也不願去回想關於這個人的一絲一毫。

季風也去調查過，也報過警，可對方對這種事駕輕就熟，做得幹幹凈凈。

所以學攝影的最初兩年，他走遍大江南北，徹底將自我丟棄，讓一副軀體麻木地行走在天地之間，喧囂的城市、寧靜的鄉村、濕熱的雨林、寒冷的冰川，他看盡世間美景，卻並未對這個世界多上一分一毫的喜歡。

宋萌的話如同詛咒，讓他活著，卻渾渾噩噩，孤獨地遠離人群，拒絕一切與人過分親近的關系，這些人裏甚至包括了他的父母。

也是那個時候他註意到了陸海，這個在一眾星辰裏格外閃耀的人，活著他曾想要活出的人生。他就這樣從另一個陌生人身上，汲取繼續走下去的勇氣和動力。

然而當死亡真的來臨時，那些遺憾、那些未釋然的愛恨讓他迸發出對生的無限渴望。

所以重生之後，他嘗試著去過另一種人生，不自覺地靠近這個曾將光芒照耀在他身上的人。

季風擡起頭，對陸海說：“其實你在無意識之中，曾拯救過我，後來也在有意之下，真正拯救了我。我後來的夢想和勇氣，都是你給的。”

這是剖白，也是表白，陸海吻住他，用炙熱的氣息包裹他。

陸海瘋狂地心動，因為這個曾經厭棄世界的人，第一個喜歡的，是他。

蘭花浮動的香氣被擾亂，許久之後，面對著呼吸急促的人，陸海認真而堅定地說：“走出第一步的是你自己，最初的勇氣，也是來自於你自己。季風，別去自責，我相信她即使到最後一刻，也並沒有為自己選擇表演而後悔。去戰鬥，我會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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