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風沒料到陸海連自己喜歡的花都知道，心情更加覆雜。在對方的註視下放好東西，起身問他：“一個人來的嗎？”

陸海已經戴上口罩和帽子：“嗯，你呢？”

季風想了想：“朋友送我過來的，接下來準備去哪兒？”

兩個人並肩往墓園外走，到石階上時，陸海向另一邊看了一眼，說：“我聽說他女朋友就葬在那邊。”

“誰？”

陸海沈默幾秒，似乎說出那個名字對他來說很難：“季風。”

季風震驚：“你是說，我……不是，季風的女朋友？他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

陸海奇怪道：“是有過，你這麽驚訝幹什麽？他有女朋友很奇怪嗎？”

季風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跳進了一個奇怪的劇本裏，覺得荒誕，又覺得慌張，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急切地解釋一般：“當然奇怪啊，他是gay啊，他只可能有男朋友。”

“男朋友”三個字讓季風紅了臉，餘光瞥了一眼陸海，低頭盯著腳下延伸向山下的石階。

陸海停下腳步，像是被定住，緩慢而僵硬地說：“男、朋、友……”

像是被打擊到了一般，陸海目光呆滯了許久，才回神道：“你怎麽知道他是……”

“額……”季風手指擦過鼻尖，道，“之前拍攝的時候，我們聊過，就知道了。”

陸海扭頭看向宋萌墓碑的方向，追問：“那……那個人是誰？”

他的聲音很低，不像是問季風，反倒是像問自己。

季風決定告訴他：“我有聽季叔叔提過，是他最好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後來一起上了大學。”

陸海突然笑了起來：“朋友……只是、朋友……”

“海哥，”季風從中猜出了什麽，擔憂道，“你沒事吧？”

陸海搖頭，看了看他說：“沒什麽，都過去了。”

之後陸海就沈默著，一直到了墓園門口，季風見他還是失神，有點擔心：“海哥，你接下來去哪兒？”

陸海左右看了看，眼露迷茫，似乎並不知道去哪兒。

過了一會兒，見季風仍站在原地等他回覆，幹脆道：“你有時間嗎？陪我喝一杯吧。”

季風也不放心讓他一個人這麽離開，便道：“那我先打個電話跟我朋友說一聲，你在這兒等我。”

“好。”陸海應得甚至有幾分乖巧。

季風走開一段距離跟季敏思說了情況，又跟母親說了，讓他們別等自己回家。秦閱一聽是陸海，只囑咐他小心點，別被人認出來。

打完電話往回走的時候，季風看見陸海正眼巴巴望著自己離開的方向，頗有幾分可憐，像只忠誠的小狗，生怕被拋棄了似的。

他快走幾步過去，道：“這裏有一家特別好吃的餐廳，我帶你去。”

陸海露出笑容：“你來過這兒？”

“嗯，也是我朋友帶我去過的，那裏會一直開到除夕晚上。這邊去餐廳裏吃年夜飯的人不多，那個餐廳位置也稍微偏一點，帶著口罩不會被認出來的。”季風帶著他去路邊打車。

除夕不好打車，也是兩人運氣好，正好趕上一輛。

兩個人坐上後座，冬天穿得厚，兩人個子也高，在後面擠作一堆。

等季風說了目的地，司機從後視鏡裏打量了他們兩眼：“不回家團年啊。”

季風道：“我們不是本地人，過來有事。”

“哦。”有人應聲，司機就順著聊起來，介紹這裏風土人情。

季風看陸海似乎有心事，不想打擾他，就有一搭沒一搭和司機聊，一直到目的地。

下車後，兩人進餐廳，要了個包間。

既然是餐廳，就不能光吃飯不喝酒，季風也不知道陸海有什麽忌口，把菜單遞給他。

然而陸海還了回來：“我沒什麽忌口的，你看著點。”

點完菜，季風又要了一瓶酒，陸海卻把菜單拿過去，多點了好幾瓶。

“海哥，這麽多喝不完吧。”他擔心陸海的狀態。

等服務員出去了，陸海才道：“我酒量好，今天，想喝得醉一點。”

在片場的時候，季風知道陸海是個很自律的人，隨時隨地都保持著清醒良好的狀態，難得想放縱一次，且還是因為自己，季風說不出阻攔的話。

菜上來之後，陸海給兩個人倒酒，季風先給他夾了菜：“吃點東西再喝，要不然傷胃。”

陸海看著他笑，把菜吃了，說：“行了吧。”

季風被迷了眼，“得寸進尺”：“再吃點。”

陸海也由著他哄，一直吃到三分飽，才端起杯子在季風杯子上碰了一下，說：“幹杯。”

季風陪他喝完這杯，主動給他和自己添上酒，陸海不再管他，一飲而盡之後開始自斟自酌。

眼見大半瓶酒就這麽喝下去，陸海臉上微微泛紅，有了點醉意才停下來，一手撐著下巴，說：“我第一次遇見他，是大三的時候，去學校找我朋友，就在籃球場上看見他，坐在那兒喝水，陽光穿透水瓶灑在他臉上。很奇怪是不是，我就這麽看他喝水，看得失了神。回去之後，腦子裏轉來轉去都是他那張臉。”

季風心裏砰砰跳，原來是一見鐘情。他又覺得不敢相信，自己會被這麽完美耀眼的一個人，一見鐘情。

陸海仍自顧自說著：“後來我就老去他學校，打聽他的名字、專業、年級。知道他也是表演系的，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覺。再後來我打算找個機會和他認識，沒想到那天一去，就看見他和一個女孩子挽著手出校門。”

季風捂住了臉，他那個時候還沒有談戀愛的想法，想專心上學，宋萌也跟他一樣，所以兩個人幹脆借著對方擋桃花。

誰知道，竟然會擋了陸海呢。

“好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再去找他，等快畢業的時候，我才聽我朋友說，他‘女朋友’過世了。當時一時沖動，想去看看他好不好，沒想到卻聽到他說不會踏足娛樂圈的話。”說到這兒陸海低下頭笑了兩聲，喝幹兩杯酒，才繼續道，“早知道全是誤會……”

季風靜靜地坐著，聽他講述那些自己懵然無知的往事，為他惋惜，為他心痛，為他自責。

“不過，”陸海眼神清明了幾分，看著季風道，“都不重要了。我今天來，就是想和這一段過去徹底告別。”

季風僵住了，那些被他牽動的心情和為他而起的情緒在一剎那間凍結、碎裂，化為堅冰刺破心臟，留下一個個空洞。

他在未知的時候住進了一個人的心裏，發覺的時候已經成為對方決定放下的過去。

季風恍然發現，自己和陸海好像一直在錯過。也許他們之間真的命中註定沒有緣分，兩個人從始至終都在單戀。

拍完《月隱長空》就坦白的計劃也必須取消了，否則陸海會怎麽想？

熬過了最痛苦的時候，已經決定放下了，這個時候卻跑去告訴他，他暗戀和失去的那個人一直活著，並且就在他的身邊，還明知他的心意而始終沈默。

季風從未像今日這般痛恨自己，他踐踏了陸海的一腔深情、一番真心，還自私地想把這個人抓在手裏，想要得到。

可他也痛恨曾經的自己，他想要告訴陸海，那個莽撞、天真、怯懦的人，根本不值得你的喜歡，不配你的喜歡。

他端起酒杯飲盡，鼓起勇氣去看陸海那雙迷人卻讓他自慚的眼睛，說：“對不起。”

陸海一楞：“為什麽道歉？”

季風搖搖頭，不敢說出理由，只能倒滿酒放進陸海手裏，說：“喝吧，醉一場，把什麽都忘了。”

那些喜歡、掙紮、痛苦、悲傷，連同那個人，徹徹底底忘個幹凈，去做那個幹凈而閃耀的陸海，去喜歡值得你喜歡的人，永遠不要再回頭。

陸海註視了他一會兒，重又露出笑容：“我喝醉了，你得照顧我。”

季風點頭：“好。”

陸海又說：“不要打電話給別人，我今晚就留在這裏。”

季風也答應：“好。”

“齊紀楓，”陸海叫他的名字，“你真奇怪。”

季風笑了笑：“是嗎？哪裏奇怪？”

陸海湊近了他，酒氣噴在他臉上，燈光下的五官好看得讓整個世界都失了色。

“我也不知道，就是奇怪。”陸海伸手在他臉上摩挲兩下，退回去，又繼續喝酒。

季風捂住被摸的臉頰，像是要留住什麽，但那點淡淡的溫度很快就消失了，如同從來沒有來過。

再去看陸海，人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幾瓶酒已經全部喝盡，有的東西隨著酒液徹底消失。

“餵，爸，你在大學旁邊租的那間房子還在嗎？”季風給季敏思打電話，去酒店和家裏都不方便，這邊他自己又沒有房子。

季敏思也不多問：“在，還有一個月到期，沒打算續租的，你需要的話我跟房東說一聲繼續租。”

“不用了，就用一晚上。”

“行，鑰匙我放了一把在旁邊的消防栓頂上，裏面生活用品都有，需要新的樓下就有超市。”說完季敏思還是問了一句，“今晚不回來了嗎？”

“嗯，”答應了要照顧他，這點事總該做到，季風道，“明天回來，你們不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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