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關燈
季風睜開了眼睛,眼前是一片忙亂的人影,他仍被陸海抱在懷裏。

試著以手撐地想要坐起來時,陸海卻埋首在他頸邊,低聲道:“你嚇死我了。”

即便正式拍攝這一條時季風已經提前吊上了威亞,城墻下無數次走位之後確定的位置上也提前準備好了軟墊,可在看到人躍下城頭的那一剎那,陸海清晰地感知到心臟一瞬間撕裂的痛苦。

直到將溫熱的軀體抱入懷中,他才得以從這份痛苦中稍稍抽離,此時此刻,心有餘悸地說出那幾個字。

季風沒有再動,反手撫上陸海的背,像方才對方所做的那樣,輕拍給予安慰。所有的工作人員貼心地沒有過來打擾,只有導演和編劇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停下之後,陸海也終於放開他。

兩個人相攜著站起來,季風向導演鞠躬表示感謝,以呂東東的地位,掌聲是他最大的認可,這也意味著,季風此後會在這個圈子裏得到盡可能多的認可。

編劇很重視這場戲,全程跟組觀摩,這會兒趕在導演之前走上來,激動道:“果然沒錯,你是最好的趙潤。”

“謝謝。”季風腦子裏仍然空蕩蕩的,循著本能道謝,或是對工作人員鼓勵或崇拜的目光回以微笑。

演徐貴妃的演員王靜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兒子,對不住了。”

她妝發仍是亂的,但已經從那刻瘋癲的角色中脫離出來。

季風笑道:“母妃,辛苦了。”

王靜早年也演過大熱戲,這些年步入中年,大多飾演“母親”的角色。在前面的戲份,為了更入戲,“母子”二人之間交流得比較少。

現在兩人的對手戲完全結束,王靜才過來,算是在戲外給這兩個角色一個和解。

導演看出來季風還有點恍惚,便對其他人說:“讓他休息一會兒吧,大家也休息一下,辛苦了。”

季風默默走到寂靜無人處的臺階上坐下。

躍下城頭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感覺到生命的抽離,所有的愛恨悲歡在剎那間消失,直到現在重回人間,靈魂卻還未能清醒。

一切都是空的,他坐在石階上,呆呆地望著前方。

化妝師去給陸海補妝,接下來還有點收尾的戲份要拍。

李文棠前兩天就已經殺青,作為女主角,劇組為她舉辦了盛大的殺青宴會。不過在第一次看劇本的時候,她就對今晚這場戲抱有強烈的好奇心,想看看這個全網黑的十八線會演成什麽樣。

在場外目睹了全程之後,她第一次在私底下露出真心的微笑,忍不住對身邊的助理說:“他是個優秀的演員。”

助理點頭同意,一邊打開微博點關註,悄悄地成為了半個“楓糖”。

這一場戲每個人的表演都很精彩,包括活得孤獨如傀儡的趙深,籌謀一朝成空的徐貴妃,那個執行了任務後毅然赴死的護衛,以及鏡頭裏和鏡頭外的每一位群演。

他們共同成就了收獲鮮花與掌聲的季風。

當初蔣玉霖進組,是懷著要和齊紀楓一比高下的心思,但後來的每一場戲,對方總能勝他一籌。

之後劇組找來表演老師,誰都知道他時而還需要臨時指導,他是不甘的,憤怒的。

可今晚聽到全場的掌聲之時,他發現之前的那些情緒竟然並沒有冒出來。站在近處旁觀了季風正常表演,他被徹徹底底地震撼了。

他向來是把演戲只當做能夠掙得金錢和名聲的工作,說不上喜歡,有的時候還很討厭,因為天賦不夠、努力欠缺給他帶來的一點點羞恥心。

但跟著這個劇組一場場戲磨下來,他好像也開始整個人沈浸進去,直到今晚徹底看清了一個演員身上能夠綻放的光華。

他很清楚齊紀楓為什麽喜歡上自己,父親早逝,母親改嫁,齊紀楓成了新家庭裏多餘的人。

於是少年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一頭紮進了這個圈子,唱歌、跳舞、演戲,他是學得最努力的,也是最有天賦的。

蔣玉霖從那個時候就看到齊紀楓身上的潛力,他開始嫉妒,開始害怕,於是用最大的溫柔去對待齊紀楓,果然把少年完全掌控在了自己手中,也毀了齊紀楓最好的幾年年華。

今晚過後,他發現自己這些年的勾心鬥角都成了煙雲,齊紀楓這塊璞玉終究還是被發掘,即便晚了幾年,卻足以讓他在對比之下跌入塵埃。

他既覺得可笑,又覺得悲涼。他自以為付出的所有,到頭來不過是個笑話,還比不上人家一場傾情投入的戲。

看著季風遠離人群的背影,他也轉身離去。

季風還在發呆,臉上突然一陣溫熱。他拿手一摸,是一瓶熱飲。

陸海在他旁邊坐下來,擰開蓋子了才遞給他,問:“還好嗎?”

“嗯。”季風應了一聲,“四哥,你的戲拍完了?”

陸海無奈地笑:“什麽四哥,我是你海哥。”

季風目光略有些遲滯地反應了一下,長長地“哦——”了一聲。

陸海有點兒擔心:“你……還記得自己姓什麽吧?”

季風微微歪頭,把臉頰貼在飲料瓶上,想了片刻,說:“姓趙。”

陸海:“……”

看來是還沒出戲。

但季風扭頭來看他,看了一會兒又自我否定:“不對,姓季。”

陸海微微皺眉,心想,總比姓趙好。

季風見了,笑道:“哈哈哈,騙到你了,我記得,我姓齊。”

最後三個字音量低得幾乎聽不見。

陸海擡手在他腦門上敲了一記:“敢騙你偶像,長能耐了。”

季風又笑得眉眼彎彎,抱著那瓶飲料,說:“我是不是追星追得最成功的粉絲?”

這裏燈光昏暗,季風看不分明陸海的表情,只聽見對方低沈得性感的聲音回答:“是。”

不過很快陸海就不滿:“你成功追星了,我卻沒看見你粉絲的誠意,你給我打榜了嗎?去我微博底下吹彩虹屁了嗎?去超話裏簽到發帖了嗎?”

季風:“……”

當事人就是心虛,十分心虛,只顧著犯花癡了。

於是只能信誓旦旦保證:“我一會兒回去就弄。”

陸海笑了一聲,站起來:“我得回去拍戲了,別在這兒坐久了,地上涼。”

頓了頓又添了一句:“主要是別把戲服坐臟了。”

季風:“……”

偶像要走了,季風不知從哪裏躥出來一股膽子,伸手把人拉住,掌心貼著掌心。

陸海竟也由他拉著,低頭看他。

季風仰望著太陽,勇氣在光芒裏煙消雲散,半天只擠出來幾個字:“海哥,謝謝。”

陸海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掌,轉身走了。

趁著各部門做準備的時候,導演和編劇看了一遍回放,確認沒有任何問題。

呂東東有點顧慮:“這場戲已經是大結局了,焦點都在趙潤身上,是不是不合適?”

編劇一直很喜歡趙潤這個角色,談論起他時有掩藏不住的洋洋自得。

趙潤外放、鮮活,同梁昭一樣,自始至終追逐的是自由,他想要掙脫皇室貴胄身份的束縛,盡情地去愛,去恨,去綻放生命。

但趙淵與他完全相反,他內斂、恪靜,對一件認定了的事執著地去完成,在很多事情上近乎古板地堅持自己的原則。他從來不是視線的焦點,只是默默地如滴水穿石,從順應時勢的人變成操控時勢的人。

編劇搖頭,說:“我寫的時候當然也註意到這一點,陸海本來是男主,看起來好像被搶了風頭,但實際上我想他在看完劇本之後就有了決斷。趙淵此人,是真正胸襟博大、能納山海。甘願放棄某些東西追逐自由,其實很容易,這樣的人能活得盡興。最難的,是為了某些東西甘願放棄自由。趙淵就是這樣,他身處一個封建王朝,有野心,有抱負,有堅持,還有愛。他的光芒是細水長流,是青史留名,他才是近乎完美的。”

不過編劇也很明白,觀眾們的第一反應總是把目光投向那個最能調動起情緒的人。

但作為創作者,塑造一個人物,也有屬於他自己的堅持。

他相信觀眾能夠透過趙潤肆意的光芒,去看見趙淵的無聲,會哪怕許多年後,觀眾們已然成長,再回頭一看,更深地感受到原來趙淵是這樣令人心疼也令人欽佩,會發現裏面所蘊含的綿長餘味。

“今晚的這場戲,陸海最後的那個眼神,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編劇最後總結。

對至高權力的渴求、期望和仇恨,那一眼,已經訴盡趙淵這個人物的一生。

蔣玉霖殺青後,吳煦的工作也接近尾聲,提前離開了劇組。

離開之前,他特意找到季風,囑咐他:“以後表演上有什麽問題,隨時可以找我,你很有天賦,又有熱情,別埋沒了,加油。”

季風聽得心酸,情知自己又讓老師想起了當初的他,於是肅然點頭:“您放心吧。”

吳煦蒼老的面容上露出寬慰的笑容,嘴裏只喃喃兩個字:“真好,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