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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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怔住,心臟狂跳,這話有很多種解讀方式,但此刻季風卻不自覺想往某一種意義上去思考。

可這個猜測實在太匪夷所思,他有點不敢想。

因為他沒有答話,陸海停下腳步扭頭看他,卻見他面上通紅,皺了皺眉:“你是不是發燒了?”

今天風有點大,陸海以為他被凍感冒了。

季風搖頭,久久無法平靜,他該不該承認自己真實的身份,陸海會不會因此誤會他為了抱大腿,編出這樣的謊話來騙人?

他深吸一口氣,決意要把其中的緣由弄清楚,以便決定自己下一步該怎麽走。

“你是什麽時候認識他的?”他盡量用平靜的語調問出來,就好像只是隨意聊天一樣。

陸海擡頭,嘴角一勾,語氣不自覺溫柔了下來:“大學的時候,偶然看見過幾次。”

季風剛剛平穩的心跳覆又狂亂起來,忍不住追問:“為什麽不告訴他?”

陸海臉上淡淡的笑意消失,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可能是,不想打擾他吧。”

之後陸海就轉移了話題,季風不能也不忍心繼續提起往事。

他能夠很清楚地感受到,對於自己的離世,陸海心裏隱忍著一份悲傷。

原來他真的是陸海主動與《人間》合作的原因嗎?也許很早之前陸海就有這個想法,卻因為“不想打擾”這個原因,或者覺得時間還長總有機會而一直沒能付諸行動。

誰能料到,旦夕禍福,會徹底改變一切。

和父母不一樣,陸海應該沒有那麽了解他。若他貿然說出真相,陸海可能不僅很難相信,還會十分憤怒。

陸海不會容忍他利用一個已逝之人。

他們到了目的地,兩位老人住的是很現代化的院子,來之前村幹部說過,因為老人對村子有感情,不想搬遷,村裏就幫忙為他們修繕了房子。

幾間寬敞明亮的平房前有一個水泥墻圍成的院子,院子裏種著一排蘋果樹,墻根底下蹲著一只小黃狗。

季風見了,想起之前拍戲時村裏那只大黃,雖然是片子裏擁有單獨鏡頭的狗子,但因為拍攝時間短,劇組的人還沒來得及和它有情感交流就匆匆離開。

老人姓孟,已經98歲高齡,但似乎身體硬朗,精神很好,穿著洗得發白的軍服來門口迎他們。

小黃狗跟在主人身後搖尾巴,等眾人進了院子就圍在季風腳邊打轉,左聞聞右聞聞。

導演招呼大家把東西搬進房裏,扶著孟爺爺回屋子裏,孟爺爺的老伴兒已經擺好桌子,用水果點心招待客人。

“孟爺爺,你們歇著,別忙活。本來過來已經打擾了,怎麽好再麻煩你們。”

孟爺爺笑瞇瞇地說:“一年到頭少有人來,你們來了挺熱鬧的。”

孟爺爺說的普通話,雖然帶著口音,但足夠大家聽懂,老人也主動解釋:“能聽懂嗎?以前打仗,南征北戰的時候學的。”

評論裏正被“致敬老兵”刷屏。

“現在健在的老兵們越來越少,節目組有心了。”

“我就是芮縣的,知道這位老人,以前資助過當地的貧困學生。猜到有人會覺得打擾老人,解釋一下,每年這個時候都是村幹部去送物資,主要是年貨。所以應該是節目組借這個機會順便過去的。”

“感謝樓上,感覺老人也很高興啊,而且這是很有意義的事情,聽老人親口講述那個年代的故事。”

導演已經開始采訪老人,三個嘉賓於是排排坐聽故事,講到驚心動魄處時,梁蕭然捂住了嘴巴。

不久後老人淚花閃爍,回憶起故去的戰友:“當時我們連包括連長在內只剩下十幾個人,不敢睡覺,連天連夜地趕路才追上大部隊。我那個時候年紀小,炸彈落下來的時候,是班長推了我一把。他常說,等咱們勝利了,要來我家裏坐坐。”

聽到這句話,季風和陸海不約而同看向對方,都想起陳小山臨死前的那句話。

陸海不自禁擡手摸了摸季風的頭,導演見狀,跟孟爺爺解釋他們拍過的電影。

“哥哥好溫柔啊,眼裏都是心疼,有種不好的預感,陳小山的結局……”

“啊啊啊樓上!感覺你說的是真相怎麽辦?”

“齊紀楓也好入戲的說,看陸海的眼神都是崇拜,陳小山對沈徽就是這樣的吧,為信仰,義無反顧。我有點相信齊紀楓的演技了。”

“姐妹們都是大佬,一個眼神就分析出這麽多,更加期待電影了。”

孟爺爺聽聞他們拍了電影,說:“小夥子很精神,身板也正,像當兵的樣子。”

當初拍攝之前,演員們都接受過幾天臨時軍訓,就是要練出軍人的精氣神來。

陸海聞言,笑道:“孟爺爺,今天我們就是您的兵,有什麽任務,您只管下命令。”

“哈哈哈,紀念館職員當不成,陸海這是要入伍求職嗎?”

“陸海:頂流偶像絕不認輸!”

孟爺爺哈哈笑:“那今天你就是炊事兵,負責做飯。”

“保證完成任務!”陸海站起來。

孟爺爺看到季風胸前掛的相機,問他:“你會拍照?”

季風點頭,孟爺爺就說:“那你是宣傳兵。”

季風也笑:“是,您有什麽指示?”

孟爺爺握住老伴的手:“當年她等了我那麽久,受苦了。有機會的時候,我都要和她合個影,這樣一旦哪天我不在了,她也有個念想。我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拍過照了,你給我們照一張。”

梁蕭然又開始偷偷抹淚,主動提出給老奶奶梳頭發,好好打扮打扮。難為她隨身帶了簡易的化妝包,替老奶奶畫了眉,還塗了口紅。

外面陽光正好,孟爺爺牽了老伴出去,兩個人緊挨著坐,老奶奶有點不好意思,但在季風準備按下快門的時候,還是把頭靠在了丈夫的肩上。

季風拍了好多張,說等回去洗好了照片就寄過來。

評論裏討論得熱火朝天。

“好感動,最美的愛情就是如此吧,守候、相伴,就是一生。”

“在那個年代,還能等到心愛的人,太難得了。”

“感動之餘我想說,陸海,學好一門技術的重要性今天就體現出來了。齊紀楓專職攝影師,節目組的攝影們飯碗不保。”

“哈哈哈樓上紮心了,炊事兵什麽鬼,陸海會做飯嗎?”

“以前采訪哥哥有說過,會一點簡單的家常菜。”

這時鏡頭切到廚房,工作人員幫忙生了火,陸海正利落地把米飯蒸上,然後端著一大筐的食材到院子裏清洗。

兩個老人沒有孩子,這一次大概也是圓了天倫之樂的心願。

梁蕭然正問起兩個老人以前相愛的經過,老奶奶紅著臉說起年輕時孟爺爺唱歌好聽,經過她家的時候就會唱上幾句,讓她知道他來了。

孟爺爺不無遺憾地說:“要是唱得動,我現在唱也願意的,唉!”

導演就在一邊提議:“這不我們有年輕人嘛,讓他們唱幾句怎麽樣?”

齊紀楓以前是偶像團出道,唱功不賴,陸海早些年還為電視劇唱過主題曲,梁蕭然以前上節目也露過嗓子,唱歌完全沒問題。

不過年輕人和老人之間年紀差距太大,唱現在的歌曲不一定有氛圍。

梁蕭然不敢去找陸海,跑來問季風會不會唱民歌,季風只會唱幾首。

正好有一首兩個人都會唱,梁蕭然就去跟導演說了。

陸海往季風手裏塞了一籃子豌豆讓他剝,梁蕭然負責摘菜,陸海坐在另一邊準備肉食。

導演於是報幕:“現在歡迎我們的梁蕭然同志和齊紀楓同志為大家帶來一首《桃花紅杏花白》。”

老奶奶高興道:“這個好,我在電視上聽過。”

季風和梁蕭然向“觀眾”們敬禮,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剝著豌豆摘著菜開始唱。

“桃花花你就紅來杏花花你就白……”

“爬山越嶺我尋你來呀……”

“啊格呀呀呔……”

高亢清亮的歌聲回蕩在這片高原與平原相接的地方,天高地闊,時光流轉,大家似乎跟著歌聲回到了數十年前,姑娘家門外,俊朗的小夥子經過之時,大膽地抒發內心的愛戀。

“我的天,也太好聽了吧!”

“現在的流行情歌大都比較綿軟,民歌卻富有力量。如果不是專業的歌手,臨時嘗試一種風格完全不一樣的歌曲,其實蠻難唱出這種力量感的,但沒想到齊紀楓唱民歌真的完全沒有違和感。”

“是真的,之前完全沒看出來,齊紀楓又刷新了我的認知,粉了粉了。”

季風唱完一段,梁蕭然接下一段。

“榆樹樹你就開花圪節節你就多……”

“你的心眼比俺多呀……”

“啊格呀呀呔……”

觀眾們繼續尖叫。

“小姐姐聲音很甜美啊,不像外貌比較英氣。”

“有感覺了有感覺了,小姐姐也唱得超級棒。”

“話說,只有我一個人偏重點嗎?不光是唱得不違和,整個畫面也是很美了。邊摘菜邊對歌,節目組是專業給藝人卸偶像包袱的嗎?還有,陸海你雖然不唱歌,但你給魚刮鱗片的功夫絕對不輸這兩位好嗎?最好的背景畫面不用說了。”

“哈哈哈樓上犀利,哥哥你這算是什麽家常菜,簡直是大廚手藝,真是謙虛了謙虛了。”

季風又獨唱了一段之後,是兩個人的合唱。

“金針針你就開花六瓣瓣你就黃……”

那邊陸海刮完魚鱗,被歌聲吸引,暫時停下手上的活,朝這邊望來,與季風的視線相交。

正巧季風唱到下一句:“盼望和哥哥結成雙呀……”

梁蕭然:“盼望和哥哥結成雙呀……”

季風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滾燙,尷尬道:“對不起,我唱錯了。”

節目組:“……”

原本該是“盼望和妹妹結成雙”,不過因為在場的人除了梁蕭然並不知道這首歌具體的歌詞,所以如果他不說,大概大家也不會意識到這個問題。

然而偏生和陸海視線相對的那一刻,脫口而出的一個“哥哥”讓他慌了手腳。

他不敢再看陸海,歉意地看向兩位老人,沒想到兩個老人和梁蕭然笑得不行,導演在旁邊打趣:“紀楓,你是被陸海刮魚鱗的魅力征服了嗎?”

“神他媽刮魚鱗的魅力,哈哈哈,導演你有毒!”

“齊紀楓你是不是暴露了什麽……哈哈哈!”

“我磕到了,這是變相表白嗎?”

“樓上,這兩個人顏值也是絕配吧,美人小明星受vs俊朗頂流偶像攻,我已經看到了二十萬的文,哪位大大來,筆交給你。”

“想看。”

“想看+1”

然而陸海的粉絲們當然不願意自家哥哥真的被人扯來炒cp,趕緊刷評論把前面磕cp的給壓下去了。

導演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所以反應很快,用開玩笑的方式揭過去。

陸海端起裝盆的魚,附和導演的玩笑:“魚鱗已經刮完了,其實我還會砍排骨。”

“餵餵,陸海你醒醒,你是頂流偶像啊,這陸屠戶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

“陸屠戶是什麽鬼?為什麽不是陸大廚,樓上你出來,我保證打死你。”

導演看著評論,適時道:“現在我們讓兩位老人休息一下,我們跟著鏡頭去看陸屠戶是怎麽砍排骨的。”

“哈哈哈導演你太壞了!”

季風在一邊都不敢說話了,還沈浸在剛才的尷尬裏。如果他沒看錯的話,他剛唱錯那會兒,陸海楞了一下,而後眼裏似乎帶了點促狹的笑意。

就是那點笑意,讓他的心跳此刻都還不能平覆。

梁蕭然趁著鏡頭離開,過來捂住衣服上的麥,揶揄道:“齊哥,你暴露了。”

季風給了她一個大爆栗。

既然是孟爺爺發派的任務,節目組除了剛開始幫忙生火之外,沒打算再插手。季風和梁蕭然於是進廚房打下手,導演在鏡頭外為觀眾科普,戰爭時期部隊在艱苦的條件下怎麽解決夥食問題,戰士們日常吃些什麽,根據一些資料的記載,當時的炊事班需要做些什麽。

“前面還在觀摩陸屠戶,現在一本正經科普歷史知識,導演也是無縫切換,給跪了。”

“保證趣味性的同時還能學東西,良心節目。”

“同讚,幾位舍友已經被我拉入坑,有兩位已然成了齊紀楓顏粉。”

“自從上次中秋特輯就已經成顏粉不解釋,期待《月隱長空》劇照。”

粉絲們在評論裏推薦了一波作品,同時被陸海真·大廚的手藝給震驚了。

紅燒魚、山藥燉排骨、荷塘小炒、地三鮮……

確實是家常菜沒錯,但一次性這麽多家常菜,粉絲們已經為之瘋狂。

“一個是被演戲耽誤的攝影師,一個是被演戲耽誤的廚師,梁蕭然小姐姐,請亮出你的絕招吧。”

“哈哈哈,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梁蕭然小姐姐是舞蹈系畢業的,以前在專業舞蹈比賽上拿過獎的。”

季風坐在竈前負責燒火,陸海扔給他一盆蒜。

“做飯必有剝蒜的人,果然,他來了,他帶著一盆蒜走來了。”

“哈哈哈!在床上笑到顫抖,明明是很正經的節目啊餵!”

陸海指揮季風控制火力,發現他游刃有餘,有點好奇:“會攝影、會唱歌不奇怪,沒想到還會燒火。”

“哈哈哈,陸海問出了我最想問的問題,齊紀楓這燒火的手藝也是專業的吧。”

鏡頭來了個竈裏的特寫,發現裏面的柴是架起來的,給足了火苗燃燒的空間。不會的人為了加大火力會不住往裏面添柴,但其實盲目加柴可能會起到相反的效果。

導演順便科普了一下正確的燒火技能。

季風道:“小的時候偶爾會回鄉下爺爺家,那個時候學會的,民歌也是他教我唱的。”

導演問陸海:“你刮魚鱗和砍排骨的手藝也是跟爺爺學的嗎?”

“哈哈哈,陸屠戶這個梗是過不去了。”

“導演小心屠戶來砍你哦。”

沒想到陸海笑道:“以前沒事的時候學的,有個朋友喜歡吃。”

季風看了陸海一眼,心情愈加覆雜。

轉眼一大桌菜已經擺滿廚房,導演正式宣布直播到這裏結束,三天後電視的剪輯版本會有新的鏡頭加入,歡迎大家收看。

觀眾們依依不舍,三位嘉賓對鏡頭道了再見,攝影師切斷直播。

吃過晚飯,收拾好廚房,大家都不再打擾老人。夜路難行,大家計劃在這裏留宿一晚,明天一早再離開。

眾人在院子裏生起一堆火,圍坐在火邊喝啤酒聊天。

火光映著眾人的臉,頭上是燦爛的星河,遠離了城市的喧囂,村子的夜晚格外寧靜,小黃狗趴在季風腿邊打瞌睡。

季風手癢,又開始拿相機哢哢哢拍照。

導演笑道:“你比我們的攝影師還勤快,回去之後把照片發給我們一份吧。”

季風答應了,他拍來是作紀念的。

雖然是錄節目,但這一趟旅程讓他感受更深的,是他遇到了不曾了解過的人和事,在小小縣城裏打理紀念館的館長,相濡以沫的年老夫妻,學識淵博的節目導演,為了離世的爺爺而來參加節目的梁蕭然,還有廚藝精湛的陸海。

和其他節目不一樣的,季風在這裏發現了大家真實的另一面,也是這個人間的小小溫情。

導演說起他們為了籌備這檔節目,走遍大江南北,鉆過深山叢林,走過戈壁大漠,尋找那些歷史遺留下來的痕跡,不管是人還是物。

他更坦言,節目做到今天,他們三個是他遇到過的最真實的嘉賓,從一開始三個人好像不是來當嘉賓,而是跟他們一樣,來做尋訪者。

梁蕭然是因為家人的原因與節目有共鳴,季風是因為初入圈還沒有被打磨出明顯的形狀,但陸海呢?

季風忍不住偷偷打量陸海,猜測,也許是因為節目本身的主題和目的,而他對此抱著尊重和敬畏。

孟爺爺家接待能力有限,節目組收拾出兩間空臥室,梁蕭然一間,季風和陸海一間,其餘工作人員在另一間屋子搭了個通鋪將就一晚。

這樣一來,連多餘的被子都沒有,導演也是沒辦法,讓陸海和季風擠一擠。

季風:“……”

完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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