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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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無疑被說中了心事,蔣玉霖見他猶豫,繼續說道:“上一次面試之後,我想你對角色應該有了更多的理解。咱們也就是爭取一個推薦的機會,讓劇組再面試一回,上一次導演和編劇不滿意,或許這一次就滿意了呢。”

季風扭頭看著窗外,夏末初秋的天氣,碧空萬裏,晴朗燦爛。他想起編劇說的那番話:你還少了點瘋勁兒。

或許,自己應該去試著找一找這股瘋勁兒,一味只呆在光明處,會被光芒迷住了眼。

只有看清身後的陰影,或許才能找到更清楚的方向。

所謂勇氣,不止有追逐光明,還當直面黑暗。

這樣的事以後必定還會有,不過是吃一頓飯,自己難不成連離開象牙塔的勇氣也沒有了嗎?

上次有鄭道,有陸海,但以後只有他自己。思及此,季風下定了決心,點頭答應。

蔣玉霖顯得很高興,拍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吧,你得到鄭道的賞識,以後的發展總歸會好很多。上次熱搜的事我因為在錄節目沒能幫到你,這次我一定盡力幫你爭取角色,我們兩個也讓露姐揚眉吐氣一回。”

季風避開他的手,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那我先去準備一下。”

陳露把吃飯的地方定在了一家隱私性很好的餐廳,夠高檔。裏面有獨立的包廂,吃飯談話很方便。

這次陳露親自帶人,就讓張原凱放一天假,到時候就算喝了酒也有司機接送。

但張原凱還是不大放心,告訴季風自己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有事就及時打電話。

蔣玉霖特意做了造型,季風只稍微拾掇了一下,換了身休閑西裝,既舒適也足夠正式,看起來清爽利落。

以前公司的資源集中在蔣玉霖身上,齊紀楓從來是被忽視的那一個,但如今兩人再對比,蔣玉霖不免就稍顯遜色了。

出門上車的時候,蔣玉霖打量了季風好一會兒,笑著說:“以前你不怎麽打扮,現在稍微收拾一下,我可就比不上了。難怪鄭導能看中你,資質擺在那兒,總有一天會發光。”

季風只笑了笑,不想搭話。蔣玉霖只好扭頭和陳露說話,陳露一條一條交待註意事項,主要是囑咐季風。蔣玉霖處事早已足夠圓滑,這樣的場面應對起來游刃有餘。

季風認真聽著,有的東西需要學,有些事也需要做,至少在他足夠強大之前。

路上有點堵車,三個人到達餐廳的時候已經到了約定好的時間,陳露帶著兩個人匆匆往裏進。

這裏的服務員早已見慣了明星,如蔣玉霖和齊紀楓這樣的,還引不來他們特別的註意,只帶著三人穿過幽靜的走廊,抵達包廂。

一進門,裏面已經有人了,陳露忙賠著笑臉招呼:“劉制片、王總,對不住對不住,路上堵車,久等了。”

劉制片臉上淡淡的,客套了一句,讓眾人落座。旁邊一個圓腦袋的中年胖子倒是態度和藹:“我們也是剛到。”

陳露趕緊給二人介紹,蔣玉霖上前和二人握手,熱情地打招呼,季風也盡量始終帶著笑容,態度恭謹。

王總的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轉來轉去,最後停留在季風身上。

劉制片和王總挨著坐,蔣玉霖坐在劉制片旁邊,然後是陳露,再旁邊是季風,季風的右手邊就是王總。

上了酒菜之後,照例蔣玉霖和季風先敬了劉制片和王總兩杯酒。包廂裏開著空調,但身體在酒精的刺激下已經熱起來。

王總喝酒上臉,不一會兒臉上就通紅,陳露一邊不著痕跡地奉承,一邊極力誇讚蔣玉霖和季風的業務能力。那邊蔣玉霖和劉制片慢慢聊得熱絡,陳露就著重向王總推薦季風。

說起他剛剛殺青電影《日記》,王總眼睛一亮:“鄭道的電影,水平是沒得說的。說起來我投過他三部電影了,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季風聽得出來,說是誇讚鄭道,實則是在說他自己投資眼光好。不過季風倒也承認,能一直選擇投鄭道和呂東東的片子,眼光自然不會差到哪裏去。

陳露在一邊附和:“王總高瞻遠矚,業內早就是鼎鼎大名。幾年前大爆的那部宮鬥劇就是王總投的,當時還有好多人不看好呢。”

季風正在陳露眼神的示意下給王總倒酒,聞言手一抖,酒就灑了出來。

“抱歉。”他一邊道歉,一邊伸手去拿紙巾。

王總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說:“沒事兒,不用忙活。”

季風正要掙脫,王總先放開了,好像真的只是隨手攔他,而後自顧說:“我投那部劇的時候沒敢讓人知道,怕真的賠了讓人笑話。當時投的人統共那麽幾個,都是悄默聲地。”

陳露笑道:“王總謙虛了,那是王總低調。”

王總笑著擺擺手,往左邊湊了湊身子,伸手在季風腿上一拍,說:“我聽說你去面過試了?能進面試,說明是有一定實力的。你一進門的時候,我就看得出來,你很有潛力。要是真喜歡這個角色,我倒是可以讓導演再面你一輪。但你自己也要努力,畢竟有實力的演員還是很多,得讓我們看到誠意不是?”

肥胖的手貼著季風大腿摩挲了一番就收了回去,以陳露的角度看不見,聞言覺得有戲,忙讓季風表態度。

季風目光低垂,臉上仍帶著淡淡的微笑,桌布下的手摳住膝頭,極力壓制著顫抖,卻沒有動作。陳露在旁邊輕輕推了他一下,季風才擡眼,伸手去夠酒瓶,卻不小心碰倒了,酒水灑了一身。

“誒——”陳露忙站起來收拾,季風垂首看著身上斑駁的酒漬,紅得刺眼。他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語氣,起身道:“對不起,我去一趟洗手間。”

說完就徑直出了門。

陳露有點尷尬,只好先招呼著王總,一邊給季風發短信:快點回來,趁熱打鐵。

幸好這裏的包廂裏沒有洗手間,季風一路疾走,進了男廁,走到洗手臺邊,打開水龍頭,打濕了手往褲子上抹去,但他擦的卻不是酒漬,而是曾被那只手摸過的地方。

那上面並沒有汙漬,可季風還是一遍又一遍用力擦拭著,直到水浸透了衣料,在因摩擦而生熱的皮膚上留下一陣涼意。

惡心,還是惡心。

胃裏不住翻湧,季風雙手撐在大理石臺面上,一次次深呼吸,想要把惡心的感覺壓下去。

他以為換了一副身體,換了一個身份,屬於季風的過往就可以被埋葬起來。他只需要鼓起勇氣向前走就行了,也許會有失敗,也許他永遠也無出頭之日,但憑著那份熱愛,他總該能占有一席之地。

可今晚那個人的存在卻向他證明了,這一切不過是虛妄的幻覺。

現實從來沒有那麽簡單,一旦轉身,黑暗裏的東西就無所遁形。刻意回避的那些記憶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刺入心頭帶來的痛覺並不比當初少一分。

他擡頭看向鏡中的自己,頭頂明晃晃的燈光將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映照得清晰無比。

他覺得十分可笑,自己竟然真的相信這就是一個簡單的飯局,只要他誠心,或許真的能換來一個機會。

他以為自己也真的可以努力去學會應對這樣的局面,可事實上,他還是落荒而逃。

鏡子裏的人雙目通紅,五官猙獰,帶著十足的怒意與仇恨。

季風只覺得鏡裏的人面目可憎,不是齊紀楓的臉,而是這具身體裏的他自己。

耳邊覆又響起那個人的話:“小風,離開吧,永遠不要再和它有任何牽連,別臟了你自己。這世上,只剩下你是幹凈的,我希望你永遠是幹凈的。”

“我想要幹幹凈凈地活著!”當初毫不猶豫說出那句話的人,已經死在了那場車禍裏。

這幾年,即便他努力去忽視,可心底裏的後悔與不甘心其實從來都存在。如今他覺得可以用齊紀楓的身份,就不算違背諾言,可以不再讓自己後悔。

他擡手,一拳打向鏡子裏的自己,然而除了玻璃的震顫,裏面的人沒有絲毫變化,仍舊站在那裏,好像正在向他發出大聲的嘲笑。

於是他再一拳,再一拳,手上並不感覺到痛,因為這具身體本就不屬於他,他無法再自欺欺人。

哢嚓一聲響,裂紋在鏡子上延伸開來,鏡子裏的臉碎成數片,終於再也看不清。玻璃的碎片嵌入皮膚,溫熱的血滴落下來,和紅酒一樣的顏色。

“對不起,我好像……讓你失望了。”季風頹喪地靠在洗手池邊,喃喃道。

“齊紀楓?”溫和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季風猛然從噩夢中回神,扭頭看去。

修長挺拔的身影立在門口,而後緩緩向他靠近,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在室內回響,帶著莫名讓人平靜的力量。

人走近了,仍然是淡淡的疏離,只在看見他的手時眉心豎起一道皺。

“發生什麽事了?”陸海問。

季風只覺得此刻的自己狼狽不堪,在對方的註視下生出強烈的自我鄙薄感,他把手藏在身後,腦子裏一片混亂,試圖找出一個讓人信服的理由:“我……”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有人說:“這邊,您請。”

“好。”另一人答道。

熟悉的聲音讓季風身體一顫,未加思索便拉著陸海擠進隔間鎖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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