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凱顯然擔心他還會做傻事，送他回家後就寸步不離，就連他上廁所時間久了都要敲門問他需不需要幫助。

季風一邊心中微暖，一邊無奈，便秘這種事別人要是能幫上忙，也就沒有那麽多人深受其擾了。好在醫院躺了幾天，排洩不順只是暫時的。

季風自大學畢業就進了雜志社工作，一個人獨居在這座一線都市，過著一人吃飽、全家不愁的自在生活。

他家境寬裕，父母不怎麽約束他，在他離家工作後，夫妻兩個在二線城市住著寬敞的房子，過著時不時出門旅游的逍遙日子，二人世界別提多甜蜜。

所以對於一個人住久了的季風來說，多一個人在身邊無微不至的照顧讓他覺得有些陌生，但適應之後反而覺得溫暖。

張原凱是個很細心的人，屬於他只要給個眼神對方就知道他想要什麽的那種。這個助理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家藝人再想不開。

季風只能用實際行動告訴他，自己如今只想好好活著。

他沒打算說出真相，一是別人信不信還在其次，就算信了，張原凱能不能接受是最重要的。

對方如果知道那麽放在心上的人已經走了，打擊可想而知。既然命運安排他替這個人活下去，那麽他何不遂了所有人的願呢。

齊紀楓自殺的原因季風大概也能猜到一些，當初雜志社對邀請齊紀楓來拍攝，唯一的顧慮就是這個人名聲太差，怕對雜志社造成影響。

不過季風向來不十分相信網上的消息，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和齊紀楓的短暫接觸，讓他發現這個人其實很溫和，甚至稱得上安靜，配合工作，不吵不鬧不端架子，攝影師想要什麽感覺都能很快給出來。

唯一的一點就是，好像太過安靜了，如同寂靜空谷，整個人都是空蕩蕩的。

而這座空谷，終於在情人節的晚上，迎來了一場雪崩。

回到家裏之後，季風在抽屜裏發現了治療抑郁癥的藥物，臥室的床頭櫃上還放著一個筆記本，季風翻了一下，發現是日記。

他不想窺探別人的隱私，但頂著齊紀楓的名頭活著，他需要了解這個人的生活，有的事可以旁敲側擊問別人，有的可能就不方便了。

他首先就翻到了情人節當晚，果然日記停留在這一天。

2019年2月14日  情人節  大雪

今天是情人節，小凱提醒我我才想起來，明明昨天還記得。不過難得的是，今天並沒有想到那個人。不知道為什麽，好像腦子裏和心裏格外空一點。

有粉絲寄來了巧克力，我其實不愛吃甜的，但我嘗了一顆，很甜，也很好吃。謝謝這位粉絲，依然陪我走到今天。

我決定帶小凱出去吃點好吃的，在冰淇淋店裏，我開玩笑說，今天只有我們兩個單身狗抱團取暖了。小凱看起來也很高興。

傍晚的時候開始下起雪了，小凱離開時我緊緊地擁抱了他，送給了他我最喜歡的一條圍巾。

早點休息，小凱說，我點了點頭。

我站在窗邊看雪，今夜這個城市格外熱鬧，燈火璀璨，燈裏的雪花也很好看。

我第一次意識到，人世是如此美好。

我想這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再見。

季風合上日記本，久久無法平靜，眼眶已經不受控制地紅了。

他原本認為，這樣一個長久以來遭受著網絡暴力的人，在日記本裏怎樣發洩都是可以理解的，他甚至做好了看到許多怨恨、憤怒、不甘的話語，但沒有。

就像齊紀楓給他的感覺一樣，在決定離開時，他仍然是靜的，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怒，沒有哀，他最後一次感受了人世的美好，然後毫無留戀地離開。

許久，等到心緒平靜下來之後，季風才再次打開日記，往前翻。

日記其實不多，裏面記錄的，反而都是一些生活的點滴美好，當然，提到次數最多的有一個名字，讓季風終於明白了“那個人”指的是誰。

在看見這個名字時，季風心臟一陣揪疼，這好像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季風是茫然的，他自己本來並沒有什麽情緒，但心臟的疼卻不受控制。

到最後，他只能苦笑著，把日記放回了抽屜。

所以命運果然弄人，以至於日記已經合上，裏面的名字依然刺眼。

誰能料到這座空谷裏唯一留存的，會是這個人。

季風的父母聞知兒子的死訊，從歐洲飛回來直奔海城，季風難以想象兩個老人在這個年紀遭受喪子之痛的感受，他決定去葬禮上看一眼。

沒想到就是這麽一眼，也惹來一場風波。

不過網上的那些謾罵、詛咒已經傷害不到季風了，一來他不是齊紀楓本人，到底無法徹底地感同身受，二來是死過一次的人，生的希望足以對抗住一切命運的捉弄，那些隔著屏幕的人，他一個也不在意。

他只好奇，陸海為什麽會出現在他的葬禮上。

“楓哥，”張原凱等人睡下，準備關燈道晚安，卻發現對方睜著眼睛發呆，“早點休息吧。”

季風回過神來，沖他淡淡一笑：“晚安。”

張原凱一楞，也回了一個笑容：“晚安。”

臥室暗下來，季風沒有拉上窗簾，看著窗外大雪無聲地下，城市的燈火因霧氣而變得朦朧。

他得到了一個珍貴的機會，能夠借著齊紀楓的身份重活一次，那麽，他就要好好活下去，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精彩，活得耀眼。

他想到手機裏的那些留言，笑得冰冷，你們這樣的人都活著，我為什麽要去死。

總有一天，我會讓“齊紀楓”這三個字閃耀在你們永遠難以企及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季風被滿室的香味勾醒了，正要起來，門外張原凱已經敲著門問：“楓哥，起了嗎？”

其實門沒有鎖，張原凱還是不放心，怕自己一個沒看住人又沒了，沒等季風答話就輕輕推開了門，正看見對方頂著一頭亂發睡眼迷離，但氣色很好，顯然昨晚睡了個好覺。

張原凱有點高興，語氣歡快道：“我做了好吃的，楓哥快洗漱完吃飯。”

“好。”季風懶懶地答應了一聲，動作還是很利落，不一會兒就出門去了客廳。

餐桌上擺了包子和粥，還有幾樣小菜。季風也不客氣，等張原凱落座之後就唏哩呼嚕吃起來。

張原凱見他吃得香，別提多開心。

吃飯的空檔，季風問張原凱：“最近有沒有什麽活動，或者本子？”

張原凱立刻面露難色：“楓哥，咱們好久沒出活動了，最近的一次還是去《人間》拍攝，至於本子，有倒是有，但都是些爛片，要麽就是去蔣哥的劇裏充人數。露姐之前提過一次，說讓你接那個《霸道王爺俏王妃》，你當時說考慮考慮，怎麽樣，要接嗎？”

季風一口粥差點噴出來，還是忍不住好奇問了一聲：“角色呢？”

張原凱豎起巴掌：“男五。”

季風皺起眉頭，頓時有點萎靡，昨晚的自信心就此消弭了一半。就齊紀楓這個起點，他要精彩，他要閃耀，也不知道還得多少年。

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不死心繼續問：“還有別的嗎？”

“哦，還有就是蔣哥接了一個劇，劇裏有個角色還沒找到演員，露姐想讓你去試試，就是個跑龍套的配角。露姐的意思是，你要去她就跟劇方聯系，不去的話那邊就找別人了。”

齊紀楓難得問起工作的事，還這麽關心，所以哪怕沒什麽好工作，張原凱還是一五一十跟他說了。

願意工作是好事，這樣就不會成天想東想西了。

“我再想想吧。”季風覺得手邊的包子突然就不香了，喝完粥幹脆起來換了外套，招呼張原凱道，“反正沒事幹，楓哥帶你出去玩兒，走。”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說帶他出去玩兒，張原凱見他心情還不錯，屁顛顛跟著出門，兩個人沒車，只能坐地鐵，往城郊去的。

因為昨晚鬧的那一回，齊紀楓實打實也有了點熱度，好多已經把他遺忘的人重又認識了一遍。

季風出門的時候習慣性沒有戴口罩，心想自己一個十八線也沒多少人認識，結果剛上地鐵就有人低呼一聲，是個女孩子，舉著手機問：“齊紀楓？”

那女孩很有幾分羞澀，季風就沖她揮揮手，笑道：“你好呀。”

女孩受寵若驚，忙放下手機道：“你……你好。你們是在工作嗎？”

她大概沒想到齊紀楓會這麽一點沒遮擋地來坐地鐵，大概率是在地鐵裏有拍攝工作，問完之後還扭頭張望了一番。

季風覺得這個女孩子還有點可愛，幹脆和她聊起來，說：“沒有，就是出門走走。你呢，在上學嗎？”

四周的人已經有很多人舉著手機開始拍，張原凱拉了拉他，用眼神問他要不要勸別人不要拍了。

季風搖搖頭示意他沒事，那邊女孩有點激動道：“對，我……我在海城大學，準備回學校的，明天有課。”

海城大學在城郊有校區，明天正好是周一。

說起大學，季風還頗有幾分懷念，幹脆和女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問起她的專業和學校生活。

他把握著分寸，不會問得太深，既溫和又帶了兩分疏離，是讓人舒服的距離。

到了海城大學分校區站停下的時候，女孩跟他說再見，出了門又轉身，趁著沒關門跟他說：“你……你挺好的，網上那些話不要在意，加油！”

“謝謝。”季風真心實意地說，沖她揮揮手。

他們在終點站的倒數一站才下，張原凱見這裏除了一座公園啥也沒有，忍不住問：“楓哥，咱們去哪兒啊？”

從地鐵站出來，遠遠能看見遠處公園裏一個小山包，季風便指著那山包說：“去那兒，打雪仗怎麽樣？”

“啊？”

張原凱沒想到季風還真的帶他出來打雪仗。

這裏雖然美其名曰公園，但當初開發之後，來的人其實很少，周邊居民不多，地又偏僻，其他季節裏面開了花姑且還有點景，但一到冬天就光禿禿的，很荒涼。

說是個小山包，連海拔都稱不上，兩人順著水泥路走了二十分鐘就到了山頂。山頂上的雪已經沒到小腿，頂上是一片平地，四周有一圈樹圍著。

站在上面俯瞰山腳，剛好能看見地鐵線如一條鋼鐵巨龍延伸至城裏，連接著那邊的繁華景象。

“傍晚的時候，這裏的夕陽特別美。”季風眺望著遠處的城市，感嘆道。

張原凱站在他旁邊，有點好奇：“楓哥，你什麽時候來過這兒啊？”

季風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回答，這裏其實是他上大學的時候和班裏的人秋游時來過的，當時才開發出來，有人圖新鮮來過幾次，後來實在太遠，漸漸地沒人來了。

他後來學了攝影，也來這裏采過幾次景，有一次還帶著藝人來這拍外景。

張原凱這麽問，他只能敷衍道：“很早以前。”

說完彎下腰抓了一團雪球往張原凱身上一扔，張原凱被打個措手不及，楞了楞才團個雪球扔向季風。

兩個人跟孩子似的打得興起，最後以張原凱慘敗求饒告終，季風笑得肆意，得意地說：“你楓哥我在雪仗上從來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哈哈哈哈！”

張原凱從來沒見齊紀楓笑得這麽開心過，一邊忍不住跟著笑，一邊又覺得真好，這才像個活人的樣子。

兩個人跑了一身汗，滿身都是雪。張原凱突然註意到旁邊的林子裏有個雪人，走過去一看，雪人脖子上圍著圍巾，憨態可掬。

“楓哥，你看這個。”他打開手機和雪人合了個影。

季風看著那個咧著嘴笑的雪人，幹脆滾起雪球來，張原凱看出他是要堆雪人，也過去幫忙。

兩個人把雪人堆在之前那個旁邊，張原凱拍了張照片，對比了一下，說：“楓哥，咱們這個也太醜了。就應該堆在別的地方，這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呀。”

季風搖了搖頭：“兩個在一起，就沒那麽孤單了。”

張原凱扭頭去看他，發現他就這麽一說，倒沒有多少難過的情緒，心裏松了口氣，然後說：“楓哥，我一直陪著你呢。”

季風愕然，沒想到張原凱突然來這麽一句，但心裏是暖的，拍拍他的肩說：“我知道，謝謝你。”

山上起風了，實在太冷，兩個人就往山下走，季風腳下一滑，順著一個山坡骨碌碌就滾下去了。

張原凱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叫一邊追過去，等跑下去的時候發現他已經起來了，跟個雪人兒似的，旁邊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扶著他的胳膊。

季風正跟那人道謝，張原凱跑過去，問：“楓哥，你沒事吧？”

“沒事，”季風大笑，“這麽滾下來，省了老大力氣了，哈哈哈哈！”

張原凱替他拍去身上的雪，一邊去看旁邊的兩個人，這麽一看，手上的動作頓時就停下了，張大了嘴，好半天也只發出個“陸”字。

季風扭頭一看，立刻認出來了，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他，倒也不拘謹，打了個招呼：“你好。”

陸海穿著黑色毛呢大衣，站在雪地裏筆挺，跟棵松樹似的。原本輪廓分明的英俊面孔被毛線帽子一襯，柔和了很多。

陸海猜到他們認出自己了，但沒想到季風是這個反應。看著他有點眼熟，旁邊的人在他耳邊說了個名字，他才想起來，忍不住又打量了季風幾眼，實在沒辦法把他和網上照片裏那個人對上號。

沒辦法，齊紀楓有點太瘦，以前參加活動時狀態不好，化妝師又不上心，所以次次垮臉。實際上這張臉絕對純天然，只要稍微養一點肉起來，是非常好看的。否則當初齊紀楓也不會只靠臉就收獲一波迷妹。

他五官線條精致，足可以用“美人”兩個字形容。這會兒臉頰凍得通紅，眉毛和鼻子上沾著雪花，無端添了幾分可愛，倒有點像山上那個雪人。

季風發現陸海和旁邊那人衣服上都沾著雪花，便問：“山上那個雪人是你們堆的？”

陸海一楞，點了點頭。

季風沖他笑笑：“特別可愛。”

陸海旁邊那人自從季風出現，臉色就有點不大好看，還四處張望，好像是在看有沒有人偷怕。

實在是上次那個熱搜鬧的，加上季風“盛名在外”，一般人的第一反應大概都是避而遠之。

季風也想起上次的事，覺得本來是他自己的事，反倒給別人造成困擾，幹脆說道：“不好意思啊，上次的事實在是個誤會。”

陸海眉頭微微一皺，問：“你和他認識？”

季風明白這個“他”指的是誰，於是解釋道：“之前合作過一次，去拍過片子。”

陸海旁邊那人露出恍然的神情，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真的是誤會了。

季風其實很想問他你為什麽會過去，我敢肯定我絕對不認識你。但陸海眼裏有些晦暗不明的東西，讓季風覺得不適合再提起這個話題，幹脆閉了嘴，沖他們揮手：“剛才謝謝你們了，再見。”

快離開公園的時候，張原凱拍了拍胸口說：“幸好這裏沒什麽人，要是被拍到了，那些人恐怕還要說我們跟蹤狂。”

季風笑笑沒說話，腦子裏一直在梳理自己的關系網，翻來覆去也沒翻出陸海這麽個人，一點印象都沒有。

張原凱見他好像不在意，覺得自己也不該一時嘴快提這些不高興的事，就拿出手機來看，沒一會兒就拍拍季風，說：“陸海又要拍新片了。”

季風湊過去一看，是張原凱一個朋友發的朋友圈，裏面是選角的公告，戰爭片，名字卻叫《日記》，導演是國內知名大導鄭道。

男女主都已經定了，剩下的還在招募，不過上面沒說男女主是誰，季風就問：“你怎麽知道是陸海演男主？”

張原凱晃了晃手機：“我偷偷問朋友的。”

季風想了想，說：“你把這個公告轉發給我一下。”

張原凱發給他之後，有點兒驚訝，說：“楓哥，你感興趣啊？”

這種制作班底的電影，像他們這種小公司的小演員是想都不敢想的，他也知道自家藝人的實力只有那麽點兒，去跑個龍套還有可能，但這個公告上都是一些比較重要的角色，怎麽著都輪不到他們。

季風正仔細看上面的一些人物簡介，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指著裏面一個叫“陳小山”的角色說：“這個人物有點意思，你去幫我報個名吧。”

張原凱呆立在原地，他覺得他楓哥摔壞了腦子，徹底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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