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我們今天就可以比完那場比賽，就在這裏，我也要參加你們的比賽。這樣我們可以再一次，堂堂正正地，真正分出高下！”

方明浩停下了。

杜蘭說，他們之間還有一場尚未結束的比賽。

方明浩轉過身向杜蘭撓了撓頭：“你要比什麽啊？”

“拜托你了！”他急切地對方明浩說著：“不！是我請求你，請再給我一次比試廚藝的機會！如果在你的眼裏，我還是一名真正的廚師。”

“不是不是！”方明浩做了個且慢的手勢：“可你今天不是來做評委的麽，你要跟我們一起比了，那誰來做評委啊？不行不行，我來前還答應老婆要給他贏大飯店呢！”

“上帝啊，方!別讓我以為你又開始了你那中國式的嘲諷！我今天一定要跟你比賽！”

“我是不會跟你比的，你叫上帝也沒用！聽話！你就給我好好做評委！”

“不，你一定要跟我比！”

“不，我一定不跟你比！”

……

說著說著，兩個人又急了起來。

杜蘭一會兒功夫大喜大悲，突然情緒崩潰，上前一把就揪住了方明浩的領子。方明浩也不甘示弱，他順手就拽住了杜蘭卷卷的黃頭毛，兩個人轉眼就要扭打起來了。

“好了！”方明浩突然大喊了一聲中文。

“So what!”杜蘭不甘示弱，又馬上回敬了一句英文。

“這樣吧，我有個主意，你先去跟我的徒弟比！”

“什麽？”杜蘭搖著頭：“你是說我要先打敗你的徒弟，才能贏得跟你比賽的資格麽？”

“倒也不是那個意思。”方明浩說：“其實是因為我徒弟有一道菜做的比我更好，如果你贏了他，那我自然也會認輸。這樣，就算我們比過了。”

“於小榮？！”

說完他也不等杜蘭答不答應，就伸出頭去，對著走廊大喊起了於小榮的名字。

***

荒誕。

比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推遲到了下午，二十六個名廚帶著他們的團隊被安排到了賓館休息，就為了騰出時間讓於小榮給外國人做一份炒飯。

於小榮被揪過來之後第一個反應是方明浩又想要坑他，第二個反應才是他要臊臊那個法國人。

但方明浩還偏偏就是那麽一本正經的樣子：“炒飯，中國炒飯。”他拍著於小榮的肩膀，“炒飯”兩個字用的是中文。

“世界上最好吃的飯！”他連連對杜蘭連連比著大拇指。

“對了，小榮，你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再跟你杜伯伯說一遍，那個什麽、炒飯，然後就吃下一整頓飯了？”

“什麽什麽那個吃什麽？”於小榮被他問的一頭霧水。

“他是說，因為炒飯是那種可以用最簡單的食材就讓人吃下一整碗飯的方法。”

蕭斐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孔莎莉還跟他在一起，兩個人明顯也已經“談”完了。

這句是用法語翻譯的，蕭斐是對著杜蘭說的。

於小榮沒聽懂。

孔莎莉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的神色看起來已經平靜多了。

奇了怪了，於小榮本以為他們那邊才最應該是修羅場的。

“或許您真的應該看一看他的炒飯！”孔莎莉是笑著說出這句話的，她的語氣好像又年輕了些，突然就變回了在自己餐廳裏那個會嬌滴滴的說話叫哥哥的女孩兒。

於是杜蘭只能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是要做菩提玉齋麽？”於小榮小聲問方明浩。

“就做你的蛋炒飯！”方明浩大聲回答了他，先用的是法文，然後又給於小榮翻譯了一遍。

“唔……”

於小榮只能對著在一旁吃瓜看熱鬧的陳東陽吐了吐舌頭。

“加油！”陳東陽挺高興地說。

第一次，做個每天都做的蛋炒飯，有那麽多人，圍了一圈來看他。

跟直播的時候又不太一樣，現在每個人的目光都太嚴肅了，特別是那個深目高鼻的法國人。

洗凈手之後，取了米、雞蛋和半根小蔥備好。

讓他做他的炒飯？

於小榮想了想，又要來了一小把松子。

開始淘米洗蔥的時候，於小榮好像突然有點理解方明浩為什麽不願意跟這個法國人比賽了。

在眾目睽睽比賽時的感覺，實在跟一般做飯不太一樣。

有種緊張感，賭上榮譽感，加上勝負心的時候，食物就不是為了吃而做的食物了，因為做飯人的心境變了，味道就很難不變。

於小榮比賽的經驗太少了，他其實根本就不會比賽。

他不禁又回頭看了一眼方明浩，那時候，他看懂了方明浩，方明浩也看懂了他。

方明浩說：“我之前和你說世上哪有只會做炒飯的廚師，我後來覺得我這句話說錯了，其實能把炒飯做好的廚師就已經是最好的廚師了。”

於小榮低頭，他打蛋，然後切了蔥花。

他從來沒想過方明浩會和他說這樣的話。從他背著雙肩包懵懵懂懂地敲開方明浩家門將他認出來的第一眼開始，他其實從來沒有奢望過能得到這樣的認可。

他開始就是一個只會做炒飯的人，直到現在也就只是一個自認為只能把炒飯做好的廚師。

沒有方明浩那種信手拈來的才華，聽不懂蕭斐總夾著術語的專業點評，他也根本看不懂孔莎莉像做實驗一樣做飯的方法。那些都是他這半年多見的的新人新事兒，雖然都看見了，但又都離他那麽遠。

其實印象最深的還是炒飯，農忙的時候，中午沒時間做飯，爺爺就只能回來用隔夜飯給他炒一份炒飯。

從地裏拔一根小蔥，雞窩裏取一個帶著熱氣兒的雞蛋，然後現跑到門口的大松樹下面，撿幾顆掉落下來的松子兒。

那炒飯的香氣，能把過路的鄰居都引過來，誇一聲真會做飯。

於小榮是記得那種香氣的，做過再多的飯，每一次再聞到那種炒飯的香氣，他也還是能感受到，一種飽足的幸福感。

蛋液斯拉一聲，在鍋裏綻放出金色的花。炒到一半凝固一半液態的時候盛出。然後再加油，撒蔥花一把，鹽少許，將備好的松子放進鍋裏一起翻炒。

於小榮在靜靜的做著飯，蔥鹽爆的香氣出來了，還有掛著松子清甜的味道。

杜蘭皺起了眉頭，他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然後看向了方明浩。鹽蔥最易糊，加得太早，鍋裏油就苦了。

這並不是一個多好的做菜方法。

方明浩沒有說話，他正無比專註地看著於小榮做飯。於小榮的手突然變得好快，先下米飯，翻炒幾下，再入蛋。液態的雞蛋包裹在了米飯上，固然的雞蛋又依然還是獨立的形狀。

這就是用最簡單的方法將一種食材做出最豐富口感的秘訣。

顛勺。一下、兩下……於小榮快的讓人看不清他的動作。

雞蛋和米飯在空氣種撞擊著，將彼此的味道交換合一，真正地變成了一道菜。

出鍋了！

開餐廳這大半年，於小榮手上已經溜到不行，從開始備料到結束，就只用了十二分鐘。

炒飯像小山一樣被堆在了盤子裏。有瑩綠色的蔥花、裹著油香的松子、綻開的小蛋花和包裹著薄薄蛋液的米粒兒。

這就是一道完成的蛋炒飯。

“要趁熱嘗。”方明浩端起來，遞到了杜蘭的面前：“這是中國最好的蛋炒飯！”

杜蘭的臉上依然有疑惑，撲鼻的香味湧上來，帶著滾滾的熱氣。

他盛了一小勺，憑著一個會吃飯的職業廚師的習慣，他想要刻意地取全這道飯中所有的食材，包括蔥花、松子、雞蛋和包裹著雞蛋的米飯。

他試了一次，然後又試了一次，在還沒有品嘗之前，他已經連著試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一個滿勺的量，每一次都恰恰好好能取全所有的食材。

杜蘭發現這不是個巧合，是因為這位廚師在顛勺的時候力度控制地剛剛好，他能保證所有的食材無比均勻地分布在一份飯中。

杜蘭吃下了那一勺炒飯。

方明浩帶著笑意，去觀察他臉上的神色。

他是一個微表情那麽豐富的西方人，先是皺眉，把困惑和不解全部寫在臉上，然後詫異地去看於小榮，隨即是漫長的咀嚼和品味……

“不、不可能。”杜蘭對著那一份炒飯自言自語道：“我不明白，為什麽在三檔的火力先入油鍋的鹽蔥依然保持這樣充足的水分，本應該會泛苦才對。”

老廚師的直覺，方明浩當時說過和杜蘭一樣的話。

“你是怎麽做到的？”方明浩替杜蘭向於小榮問出了他的困惑。

“油苦的問題啊……”於小榮到現在也看明白啊：“師父和我說了之後，我試過許多種方法，一直試，一直都不行，後來我甚至想，大概我弄錯了，本來就不能先下鹽蔥吧。”

“但反過來的話，味道就更不對。我就只能一直試下去，後來試了幾百上千次，突然有一天，就對了！”於小榮高興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對的，反正就是對了！”

蕭斐開口解釋道：“是力道、火候、顛勺的角度和速度，一點也不能多，一點也不能少。才能做出恰恰好，多一點就糊了，少一點卻不夠爆香。”

……杜蘭開始沈默地思考著什麽。

方明浩不也再說什麽，他給自己盛起了一勺，開始吃起來，然後享受吃飯的味道。

嘗自己的飯和嘗別人的飯永遠都不一樣，但方明浩從太小的時候開始就是個太優秀的廚師了，他一直都習慣了只嘗自己的飯，很難嘗下別人做的飯。

直到他嘗到了於小榮做的飯。他嘗著他的飯一點點地走向完美，一天天一次次每一次都在改進。

現在他再去嘗於小榮的飯，甚至還覺得今天做的炒飯又比昨天好上了那麽一點點。

方明浩轉身對杜蘭說：“大概這就是廚藝吧，或許就是我們一直在追求的東西。它應該在生活裏，不在賽場裏。”

“你現在還想要比麽？”

杜蘭始終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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