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陽這次將他帶到了著名商業街。

那裏商場林立，多少連鎖餐飲都藏在大樓的高層和地下，只在門口的品牌指南上留下一個簡單的logo。

他們最終停在了一個四面玻璃幕墻的三層建築之前。

“水晶港灣。”

於小榮輕輕念出了樓身上筆鋒犀利的霓虹字，他相信到了夜晚，以玻璃為幕墻，這裏會發出更加耀眼奪目的光。

他跟著陳東陽走了進去，入門處是密植的棕櫚樹幹，腳下的透明玻璃下鋪著潔白的鵝卵石，裝潢有有一種超自然的設計感。

“美食廣場麽？”於小榮看到了大廳裏隔斷的商鋪設計。

“是全國最大的、中高端國際美食城。”陳東陽糾正了他。

“香蒙咖啡、蘭心卡烘培、諾孟瑞披薩，還有詹姆斯烘培大獎獲得者盧琳·亨瑞的連鎖面包店。日本的生魚壽司、巴西的烤肉、西班牙的海鮮拌飯、英國的酸酵母奶油面包，港餐、法餐、意餐、韓餐，川菜、魯菜、粵菜、閩菜……凡是你想要，平常卻又不那麽容易吃到的，你都能在水晶港灣找到。”

陳東陽意氣風發地走在前面，他帶著於小榮饒過大廳的中心綠地，從旋轉扶梯上樓。

“會有四十多個來自世界的美食品牌獨家入駐，滿足高質量、多樣化的用餐需求，這裏不是傳統意義的美食廣場，當你步入水晶港灣之後，你會發現你開啟了一個美食發現之旅。”

他從扶梯上轉過身來，伸出手向發表演說，在他面前只有一名滿眼崇拜的觀眾。

陳東陽低身告訴於小榮：“這裏會成為成為引領亞洲餐飲潮流的指向標。”

於小榮抱著手裏的保溫桶，仰視著點頭。

“這是陽光集團餐飲計劃中的第一個試點，水晶港灣很快會變成一個品牌，推廣到一二線城市商業購物中心，直到人們提到最潮流的美食城，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水晶港灣的名字。”

“還有這裏。”陳東陽帶著於小榮來到了三樓的中心區：“水晶之心，這是一個嶄新的創意美食品牌，這裏提供的菜式不分國界、不分菜系、一年四季的菜單會不斷更新，不斷地展現著對美食無盡的創意和想象力。”

他們走進“水晶之心”的時候，四下一片靜寂，只有邊角的射燈，發出暖色的微光。

陳東陽走到導餐臺邊，他滑動了桌上的燈光控制區。天花板上的射燈瞬間全亮，打在了餐廳中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圓形餐桌之上。

“全系投影。”陳東陽拉著於小榮坐到了一個雙人餐桌旁，用手指輕點著桌面：“這裏還是一個裸眼3d光影餐廳試點。”

於小榮盯著他們被投影照的雪白的餐桌，突然發現餐桌之上鉆出了一個紅衣尖帽的小人兒。

“啊！”於小榮條件反射地伸出手指，在即將碰到小人兒的時候，陳東陽輕輕地敲了敲桌子，示意他不要。

“立體感好強，像真的一樣。”於小榮擡頭去看天花板，只看到了虛虛幻幻的光束。桌上突然滲出一股寒意，於小榮再低頭，發現桌上已然飄起了雪花。

紅衣小人兒打雪地上揚起了雪花，圍著於小榮的盤子跑了一圈兒，滾出了一個碩大的雪球。他把大雪球頂在頭上托起時，於小榮甚至聽到了雪地被踩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

“嗖——”那大雪球被拋擲到了盤子中央，碰碎了，留下一盤瑩白的散雪堆。西風驟起，於小榮一縮脖子，雪花在盤中打著轉，竟越積越多，推成了一座白色的雪山。

“好像……好像我的菩提玉齋！”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陳東陽。

桌上的風停了，白盤子裏堆著雪白的米飯，空氣中飄散著若有似無的清香，來自百蔬的清香，是菩提玉齋的清香！

“太厲害了吧！”於小榮都看傻了，他茫然地四顧，卻沒有發現周圍有廚師或是其他人的蹤影。

“這是送給你的。”陳東陽看著他說的，把他的全部註意力再次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喜歡麽？”

“我……”他沒聽明白陳東陽在說什麽，只是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嗯。”於小榮輕輕地回答道，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盤子裏，用光影做成的炒飯，一顆飯粒突然滾落下來，無法分辨是真是幻。

陳東陽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柄銀勺子，握著勺柄，隔著桌子，遞給了他。

雪花落在了陳東陽的西裝袖子上，銀勺子在燈下反著耀眼的光。

於小榮接了過來，他認出那把勺子了，是他偷偷藏在袖子裏，想留作紀念的勺子，是他們兩個人用過的勺子。

“我想要你來做這裏的行政主廚，水晶之心，就是留給你的。”

“什麽？”

手裏的銀勺子叮咚一聲觸到了盤面，於小榮都忘了現在盤中的菩提玉齋只是虛假的幻影。

“水晶之心一個概念餐廳，提供網上預約，你可以提前預約自己想要的視覺體驗，然後餐廳會根據你選擇的視覺提供當季的餐品。主廚來自水晶港灣的入駐商家，來自所有和陽光集團有合作的餐飲品牌，任期長則一個月，短則一天，並不固定，這樣就可以無限期提供給顧客完全嶄新、出其不意的用餐體驗。”

陳東陽說：“就像一個廣告牌，為不同的品牌提供展示自己的機會，也變成水晶港灣最引人的亮點。這就是水晶之心，我希望，由你做他的代言人。”

桌上的雪停了，於小榮握著勺子的手都在輕輕地發抖。

“你是現在網絡上最受歡迎的美食主播，你的直播間裏最給人出其不意的驚喜，你能賦予珍貴的食材別樣的味道，也能用最簡單的食材做出非同一般的料理。沒有人比你更合適了，你就是我親手締造的代言人，我希望你做這個餐廳的行政主廚。”

心跳都快停了，陳東陽的話像踩著音樂的節律，帶著人的靈魂在虛空中翩翩起舞。然後又是“砰”得一聲，盤中的雪花堆被炸散，動畫結束，眼前的一切蕩起漣漪般的光環，消失了。

“什麽叫我、是你……”他不解地看著陳東陽。

“是我收購了飛翔傳媒，蕭斐是我的員工，你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主播，意外麽？”陳東陽帶著笑看著他，揭穿惡作劇一樣的，臉上還帶著一些惡趣味的自豪。

“從一開始？”

“從一個月前，水晶港灣即將竣工，我還一直沒有找到一個足夠令人滿意的行政主廚，所以蕭斐才會找到你。方明浩是不是一個很好的師傅？”

於小榮的耳邊在嗡嗡地響著：“可、可是我還並沒有……我是說這麽大的餐廳，我還不是……我、我不知道！”

陳東陽的臉色有些嚴肅起來了：“不需要。”他直接打斷了於小榮：“已經夠了，你就像以前一樣，魚子醬也好、松露也好、蛋炒飯也好，你去直播做這些充滿噱頭的菜。人們都喜歡傳奇少年，你這樣的形象天生就會讓吸引人買單。”

買單？於小榮更聽不懂了。

“餐廳裏其他的事會有別的人來處理，你只要繼續你的直播，在這個餐廳的後廚，在我的app上。”陳東陽向於小榮耐心解釋著：“會有專門的人安排你直播的內容，根據餐廳實時的菜單更新，你還會學到更多的東西，我也期待著你的成長。”

“專門的人？”

“蕭斐今天上午辭職了。”陳東陽身子往後靠了靠：“今天早上就當是個意外，很快會有其他的人來接手協助你直播。我會告訴你的下一任經紀人，以後比如像芙蓉雞片那樣過於傳統的菜，不要再出現在直播裏，這不太符合你的直播風格設定。”

“為什麽？”

“如果要做傳統菜，隨便走進街邊任意一個餐館都能抓出一把廚師，無法形成你的亮點。就好像你那個老鄉，叫什麽來著，他不是也學你開直播間了，你看他現在怎麽樣了？”

“你是說龍哥他……不不不！我是要問斐哥為什麽會辭職？就在今天上午？”

陳東陽給他的信息量太大了，於小榮已經完全消化不了了。

**

他們在餐廳談話的時候，蕭斐其實已經來到了方明浩家門前。

擡手想要敲門，手提起又停下，他從兜裏掏出了自己的鑰匙。方明浩家的鑰匙，他一直都有的。

方明浩就坐在角落裏的沙發上，側對著門，一個人抽煙。也不看窗外，也不做其他的什麽事，就是默默地吸著煙，好像沈迷於以這種方式持續地傷害著自己。

於小榮離開之後，他就開始慣性地點煙，一直到胸口發疼，輕輕地咳嗽起來，他只是沒有辦法停下來。

蕭斐開門進來的時候，長長的煙灰一抖，全落在了沙發坐墊上。

方明浩回頭，他想開口，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來。蕭斐把他的煙蒂搶過來扔了，他還是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抓著他的領子，蕭斐把他這個人拽了起來，就像拎起一具快散掉的骨頭架子，要費勁地幫他打落好，他才能自己站著。

蕭斐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儲蓄卡，塞到了方明浩的手裏。

“贍養費？又來？”方明浩已經笑不出來。

“六十萬。”蕭斐擡頭看著他，站起來要比自己高了一頭還多。

“多了點吧。”

“歐元。”

蕭斐用手去攥方明浩冰冷的手，被突出的關節硌著，一個手包不住的時候，他就用兩只手去握。

“還記得那次挑戰賽冠軍的獎金是多少麽？”蕭斐眼睛裏亮閃閃地有光：“現在都有了，我們去開自己的餐廳，用自己賺來的錢。你答應我的，你來做主廚，我來做老板。”

是在東京的思出橫丁，還是巴黎的香榭裏舍。那時候的兩個人是正舉著冰激淩球手牽手穿過羅馬街巷，還是在鐵力士雪山腳下用面包塊蘸起奶酪火鍋餵到對方嘴邊，或者更有可能只是肩並肩地坐在潭龍灣的蘆葦蕩前……在曾經那些數不清的時候，他們曾許下過數不清的諾言。

事關一家最好的餐廳，一個聽話的主廚，和一個精明的老板。

所以要一個人要去裏昂讀烹飪學校，一個人要去瑞士學酒店管理，如果再有了廚師挑戰賽的獎金，他們的畢業的時候，就能真的擁有一家自己的餐廳。

蕭斐一直在自責，最後一個學期，他不該去實習的。如果陪他參加決賽的是自己，結果肯定會不一樣。

是他太信任他了，因為方明浩從來沒有輸過，只要站在料理臺邊，他就熠熠生輝，像天生的廚神。

他那麽迫不及待地想幫他實現所有的夢想，他們兩個的夢想。蕭斐只是想把所有的一切都規劃好，他要按時畢業，要按時去做他們餐廳的老板。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怎麽會忙成那樣，多幾個月都不願等，幾天的時間都抽不出。

可能是因為異地太久了，自己只是單純地想要快一點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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