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福禍相依

關燈
蒙古包裏有許多美食,牛肉面片兒、手抓羊肉、奶茶奶豆腐……熱情的玁狁族人恨不能傾盡所有,來招待這個小小的大恩人。孩童一陣風卷殘雲,填飽了肚子,各種滋味兒殘留在舌尖上,卻抵不過那軟糯香甜的記憶。支支吾吾,比比劃劃,說了半天,人們懂了,孩童也懂了,那白白的、香香的、甜而不膩、潤而軟滑的東西,叫桂花糕,而茫茫草原之上,沒有這種東西,這是中原的食物,整個玁狁部落裏,唯阿罕會做。

阿罕趴在床上,傷處已被悉心處理,卻是昏昏沈沈醒不來,胡醫說,兩日內再不醒來,或許就醒不來了。很多人來了又走了,留下了祝福祈禱和擔心關心,包圍著床上的人,不讓神明將他帶走,除此之外,還有人固執地守著,半步不肯離開床邊。

那個孩童。

丟進水裏,洗了個幹凈,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銀質飾物叮叮當當,嶄新的裘襖,繡花的布靴,漂漂亮亮水靈靈的人兒,一個女娃兒。三殿下的閼氏有了身孕,見了這個女娃著實喜歡,收了做義女,還給取了中原的名字:小怡。

怡,和悅,愉快,其中祝福不言而喻。

阿罕床邊,小怡絮絮叨叨,不知叨念著什麽,每每有人進來探望,她便起身躲到角落裏,待到人都走了,她便又回到床邊,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輕輕念著。

直到把阿罕給念醒了。

後背很痛,左肩很痛,小腹裏也很痛,阿罕卻笑了,不得不笑,雖然笑得傷處更痛了。

小怡說:“太好了!你醒了!我要桂花糕!”

天蒼蒼,野茫茫,草原之上,一歲一枯黃。

說不清是阿罕撿了小怡回來,還是小怡撿了阿罕回來,人們只知道那一日渾身是血的兩人,生死相守的兩人,其實不如想象中親密,各自過著日子。少年在千錘百煉中成了草原上更加驍勇善戰的男兒,身形修長矯健,英姿颯爽,不知惹了多少少女情懷;女娃兒陪著三殿下的奶娃娃,開開心心嘻嘻哈哈,悄悄破繭成蝶,烏黑的發漸漸長了,烏溜溜的眸子顧盼生輝,愛笑,笑的時候,露出滿口白牙,淺淺的梨渦,著實討喜。

如此,過了四年,阿罕二十歲,小怡十歲。

這四年,暗潮洶湧,紛爭不斷,可汗病重,二殿下失蹤,大殿下、三殿下屢屢遭人刺殺,一場隱藏不見的陰謀正在不斷醞釀展開,草原雖美,卻也抹不去野心者的黑心。

馬兒低頭吃著草,不時踏踏蹄子,甩甩脖子,發出些鼻子裏噴氣的聲音,愜意無比模樣。馬兒的主人,躺在小山丘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湛藍的天空,漂浮著的朵朵白雲,鴻雁對對成行,向著南方,展翅翺翔,天高地闊,男兒心有抱負,將誓死守衛這一片安寧祥和!

“阿罕!”

藍天白雲被一張蘋果般的臉遮擋住了,眼前卻是更美了,美得他不禁笑了。

“娘說你前日保護爹爹傷了,讓我來看看。”小怡毫無形象地坐下,向後一倒,依著阿罕舒舒服服躺在草地上,鮮嫩的綠草隨著清風搔在臉上,微微發癢,惹得小怡咯咯笑著。

“沒事。”阿罕跟著笑,淡淡應了聲,早就習慣了這丫頭的沒心沒肺。

“……”

“……”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頭靠著頭,看著天空,沐浴在日光和風中,傻傻笑著。

“對了!”小怡忽然想到什麽,猛然坐了起來,從懷裏拿出一個瓷瓶,“差點忘了,我是來送藥的!”

“……”阿罕也坐了起來,動作微微遲緩,想是顧著傷處,笑道:“還有呢?”

“……”小怡俏臉一紅,撇了撇嘴,將瓷瓶塞在阿罕手裏,“沒有了。”

才沒有想要桂花糕,心裏偷偷強調了一句。

“紅姨沒有交代什麽?”阿罕將瓷瓶放好,隨手去了沾在小怡發上的青草,動作自然流暢,像是已這般做過無數次。

“啊!是!”小怡臉上一窘,尋思著自個兒想歪了去,“這藥不是吃的,碾碎了和著溫水塗在傷處,一日兩次,早晚各一次,傷口若是裂了……哎呦!”

“烏鴉嘴!”阿罕笑著敲了敲眼前背書似的腦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的草。

“阿罕!”小怡也站了起來,學著樣子拍著身上的草,她的身量還很矮,阿罕卻一直很高,如此她只及阿罕的腰部,“把腰彎下來。”

“……”阿罕一楞,不覺又笑了起來,這丫頭八成根本都不知道他傷到了哪裏。“幹什麽?”

“彎下來,彎下來就對了。”小怡叉著腰,揮舞著小手,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什麽?”還是彎下了腰,一手不著痕跡地按壓著左側腰際的傷口,隱忍著牽扯傷處的疼痛,面上不露分毫。

“呵呵呵……你才是烏鴉嘴!呵呵……”小怡小手一揚,漫天的青草落了下來,沾在頭發上,還有心上。

少女的笑,近在咫尺,在紛紛落下的青草間,是他眼中,草原上最美的畫面。

“丫頭。”阿罕直起了身子,也不管滿頭的青草,伸出大掌,在小怡的發頂一陣“蹂躪”,原本梳得整齊的頭發就成了“鳥窩”,“一點都不好笑。”

“啊啊!誰是丫頭!我才不是丫頭!我是小怡!今日我十歲了!”小怡按著蓬松雜亂的頭發一頓跺腳,張牙舞爪卻是奈何不及阿罕高。

“你是我阿罕的丫頭。”阿罕笑得越發燦爛,看著眼前終是忍不住露出狐貍尾巴的少女。

“才不是!要是的話,怎麽可能今年生辰沒有桂花糕吃?!”小怡恨恨地揮著小小的拳頭,還是說了出來,想她等了一上午什麽都沒等到,就滿心委屈。

“桂花糕麽?”阿罕見著小怡嬌蠻模樣,忽然起了玩心,“做我閼氏啊,做我閼氏,我日日給你做。”

“當真?”小怡仰著頭,看著阿罕滿臉的笑容,沒有半分勉強地點了點頭,“那就這麽說了。”

“什麽?”阿罕卻是一楞,完全想不到小丫頭這就點頭了,“你知道閼氏是什麽意思?”

“知道啊,就是新娘子啊。”小怡哈哈而笑,順手一拍,正拍在阿罕腰際傷處,“這個都不知道,你當我小傻子麽?”

“……”阿罕咬牙吞下悶哼,繼續確定道:“……你願意做我的新娘子?”

“願意啊。”又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小怡天真爛漫地笑著轉身在草地上歡呼起來,“桂花糕!歐歐!桂花糕!!每天都有桂花糕!”

“……”阿罕壓著傷處,手上溫熱濕滑,果然是張烏鴉嘴啊。

少女在風中歡騰跳躍,烏發輕舞,銀飾叮當,雙眸如水一般清澈,笑容如春日一般溫暖,大漠男兒靜靜看著,像是有些癡了,也就忘了痛了。

傻的那個,分明是他,耐心等著丫頭長大的他。

******

合久必分,那一場劫難,事後想來,大約避無可避,在劫難逃。

那日守衛中了對方調虎離山之計,待到趕回來,暖暖已被抓走。滿屋子的狼藉,南宮月虹雙眼通紅,偏偏一滴淚未落,小怡哭了一夜,怎麽勸都停不下來,赫連戧穹看上去鎮定,卻是幾次端了空的茶盞來喝。阿罕帶著人到處搜尋,挨家尋找,暖暖卻像是蒸發了一般,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如此惶惶不安地過了三日,來了消息,兩日後約在東北裂谷。

交換。

暖暖,或可汗扳指,依舊是野心勃勃不安分的撩特爾。

赫連戧穹在可汗床邊待了半日,南宮月虹也在可汗床邊待了半日,之後夫婦倆關門待了半日,說了什麽,誰也不知道。

只知道,這不是選擇,這是逼迫,逼迫放棄。

待到兩日後,赫連戧穹和阿罕,還有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去了東北方向的裂谷,每個人的心情都無比沈重,誰都知道,今日把暖暖接回來的可能性根本微乎其微。

五歲的暖暖,不知是否已開始記事,被人拎著衣領懸在裂谷邊緣,一個勁地哭,卯足了力氣向他們揮動著小手小腳,他們卻只能看著,眼睜睜看著。

“如何?換不換?”

“……不換。”

殿下冷靜地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真正有種被一刀捅在胸口的感覺,阿罕離得最近,看得最清,年輕的草原王子,死死握著拳,渾身輕顫,臉色慘白,一雙鮮紅的眸子,緊緊盯著那個幾日前還在懷裏撒嬌的孩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從眼角滑落鮮血一般。

“三殿下可真是狠心啊……”

敵未動,我方卻動了,隱藏在隊伍裏裝成勇士的南宮月虹和小怡。

小怡的速度很快,一如當年救阿罕那般,不,或許更快了些,她的眼裏只有暖暖,早已忘了她沖向的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除了快、力氣大而一無是處的她,或許會被剁成肉泥,但她不管,因為,她能看到,能想到的,只有暖暖。

“小怡!——”

奮不顧身,沖動不管大局的,多了阿罕,猶如沖進了蛛網的飛蛾,自然是找死!

看到了,看到了那個抓著暖暖的人,一點都不驚慌,一點都不猶豫,甚至是笑著,得逞一般笑著,笑著松了手,在小怡差一點就可以碰到暖暖的時候。

“不!!——”

永遠記得那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叫,暖暖擦著小怡竭力伸出的指尖,落入了萬丈裂谷,那一瞬,小怡看得很清楚,暖暖笑著努力向她撲騰著,和無數個相處的日子一模一樣,但很快小小的身子直落而下,消失得幹幹凈凈,只餘那黑洞洞宛如張開的大口,肆意獰笑。

罪魁禍首,也在笑,笑得好不得意,趁著小怡呆楞,提刀便砍!

血花四濺,小怡呆楞的雙眸,沒了生氣和焦距,只知道一雙溫暖的大掌捧起了她的臉,耳邊那個總讓人安心的溫柔聲音響起:“丫頭,不是你的錯……”

“……怎麽不是?”少女擡著頭,空洞的眸子看著滿臉擔心的男子,輕輕問了句,然後笑著沈入萬劫不覆的黑暗之中。

背後利器一路撕咬出的裂口怎能比得過心上的刀口?無憂無慮,整日笑嘻嘻,逗得眾人合不攏嘴的兩個孩子,如今一個死了,一個傷透了心,而他們……

束手無策。

“殺!”南宮月虹在一聲尖叫後被赫連戧穹一掌劈暈,喝令之下,紅著眼的勇士們怒吼而上,那一日的慘烈,活下來的人,誰也無法忘卻。

裂谷裏回蕩的的風,仿若是在哀鳴,嗚嗚咽咽,死者的送葬曲,安魂歌。

活下來的人,咬牙生受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