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回:莫措手足

關燈
[我們來做個約定吧……見不到面的時候……也不要害怕……]

駱駝背上,懷裏輕顫的人,帶著柔和的笑,吃力地說著不得不面對的分離。

不要害怕。

“我以為,你至少會轉身去看看。”淡然的聲音在莫無身側響起,溫凜緩緩走出陰影,現出身形,看著地面那些碎片上漾出的血跡,不覺微微蹙眉,“你用了千斤墜?!”

“……”莫無不答,依舊看著滿眼的紫花,跪得筆直。

“你這是何必?冷公子若是知道你這般,大約會氣惱。”溫凜轉頭看向冷青翼離開的方向,“小昕這次倒是狠了心,這樣激烈的藥……不過你可不用擔心,藥效過後,好好調理,其實益多於弊。”

“我不擔心。”清冷的口氣,帶著深夜的寒氣,莫無垂首,看向膝蓋下面染著鮮紅的瓦礫,清楚說道:“不必擔心。”

“你是相信小昕,還是相信冷公子?”溫凜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走近了些,仔細打量莫無受傷的膝蓋,冥城要收的第一殺手,可不能廢了雙腿,“冷公子剛剛藥效發作模樣,連我這個看慣了生死的醫者,都覺於心不忍。”

“……”莫無沈默,肅然的冷峻,不見分毫波瀾。

溫凜見那膝蓋傷處並未傷及筋骨,微微放心,又見眼前這人冷然神色,以為就此無話可說,於是站起轉身,卻在此時,聽到那人低沈的聲音:

“我知道。”

武者不必用眼,只需用耳用心,該知道的,便都知道。

溫凜覆又看向莫無,看著他深不見底的黑眸,面無表情的冷漠,直覺那句沈甸甸的“我知道”,不過幻聽臆想,並不真實。

夜風吹過,花草沙沙作響,烏黑的發在風中飛舞,發髻之上,檀木簪子輕訴柔腸。

******

“……”睫毛輕顫,冷青翼悠悠轉醒,透過頂端的窗子看去,外面的天色已微微泛白。

下意識稍稍動了動身子,各處傷口還是疼得厲害,不過擡眼去看,半掩在軟衾下的右肩纏著幹凈的紗布,擡手去摸,腹間紗布也是幹燥平整,服服帖帖。想來昨夜歸來,自己昏昏沈沈,難受虛脫得緊,隱隱約約確見少年忙前忙後,一一上藥包紮,好不仔細……

手指慢慢上移,按壓在胃腹間,想來自被祁揚膝蓋傷了之後,一直絞痛不歇,時緩時急,如今不過只餘些許悶痛,當真好了許多,雖說之前生不如死滋味讓人汗顏,但藥到病除,也確是令人佩服。

冷青翼輕輕松了口氣,看來這破破爛爛的身子,還熬得起。

偏轉了頭去找,說來也怪,自昨日見面,便聽得少年一直絮絮叨叨不停,如今屋子裏太過安靜,倒顯得有些寂寞不安。並不用尋找太久,視線所及,那人趴在不遠處桌椅上,睡得正香,半點防備沒有,哪裏還是昨夜咄咄逼人、步步算計的狠毒之人,根本一個心無城府、懵懂無知的小鬼頭。

蒙古包裏擺設極少,大多用來堆放木頭、機璜、圖紙、筆墨,還有些已經做好的或者做壞的機巧,少年倒頭的桌面,也鋪陳著張張宣紙,手中握著的筆,似是睡前還在圈畫思索著什麽難題,只是太累了,累得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算計人的累,累在心裏,若非心安理得。

機巧之玄妙,說不清道不明。研究機巧之人,通常純粹簡單,幾筆勾畫作圖,魂魄深陷其中,每一次關聯,每一回構造,細膩繁覆,看似極為覆雜,卻是異常簡單,一點則通,通則成,成則喜,喜則忘憂。機巧本是死物,卻在心靈手巧之下,化為活物,帶著生命之初天道倫理至善至美至純至真,故而擅於技巧之人,要不大奸大惡野心十足,要不純潔樸實情感深沈。

前者禍害人間,後者造福一方。

掀開軟衾,吃力地撐起身子,批了外衣,期間幾次停下緩和,這才夠著了床側的“機巧椅”。按壓著腹臍小腹傷口,費了許久力氣,這才挪到椅子上,昨夜機關已然明白,輕點幾下,“機巧椅”緩緩移動,依舊悄無聲息。

時光靜靜流淌,蒙古包內毫無聲響。

“嗯……”薛語昕醒來時,朦朦朧朧睜開眼,便看到身側“機巧椅”上坐著一人,手拿宣紙,細細琢磨,微微蹙起的眉,似是全然不懂,又似恍然有些明白,“姐姐……”

“……真的,那麽相像麽?”冷青翼自圖紙上挪開視線,笑著看向薛語昕,看著他一臉的驚愕無措。

那一聲姐姐,嚇著了他自己。薛語昕甩了甩頭,看著眼前擡起的臉,半點不似,怎會有此誤解?!定然是心中暗示太多,這人又坐著姐姐生前所坐“機巧椅”,端看圖紙模樣有些相似,這才在半夢半醒中,識錯了人!

“對……對!我就說了,莫大哥是按著姐姐的樣子,找了你!”勉強收拾心中慌亂,換上冷嘲熱諷的神情,努力與冷青翼對望,不肯示弱。

“可惜,我不懂得機巧。”冷青翼不著痕跡地向後靠了靠,如此坐著,還是有些逞強了。

“不懂你還看什麽?!”薛語昕一把奪過宣紙,心中莫名煩躁,“你這身子怎好下床?!就你這般瞎折騰,何時好得了?!不好好躺著,過來作甚?看著圖紙,傷病便就好了麽?還是說,你不甘落後於姐姐,也想要偷學不成?!”

“……哈哈……唔嗯……哈哈哈……”一頓劈頭蓋臉的數落,冷青翼靜默數秒後,壓著腹部,窩起身子,大笑了起來,笑得急喘連連,震得傷處生疼。

“笑、笑什麽?!你這人真怪,被人罵了還笑!機巧這東西要看天賦的,豈是什麽人都能學會?!你雖處處像姐姐,卻永遠別想超越姐姐,無論是在此時,亦或是莫大哥心裏!”薛語昕緊緊皺起了眉,對於冷青翼不疼不癢的反應著實不滿,“你可別笑得太早,內傷雖好了大半,但調理不好,還是會落下病根,趕緊回床上躺著,別盡做些讓人厭煩的事兒!”

冷臉冷眼,冷語冷言……熱乎的心。

“坐了太久,傷口似乎又……不太好了。”冷青翼擡起一直壓著腹部的手,手心裏沾染了一些鮮紅,看得薛語昕噌得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說你!可知道這樣子莫名其妙做些多餘的事,會給別人添多少麻……”話未說完,卻被冷青翼笑著截了去。

“那張圖,問題好像出在左側數起,第三個齒輪。”

桌上的圖紙攤開平放,下意識順著那人的聲音去看大大小小的齒輪,思量了幾日幾夜的難題,倏忽間,竟是迎刃而解。

意識又有些恍惚,眼前之人漸漸又變了模樣。

盈盈而笑,溫婉靦腆,柔和嬌弱,指著圖紙上的圈圈線線,對著他說:

小昕,把這裏改改,大約就成了。

事情越來越糟,一發不可收拾。

******

[姐姐,我喜歡機巧,可是我要學醫。]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醫治好你的心疾,你不會有事的,爹爹和娘在天有靈,會保佑我倆長命百歲的!]

[姐姐,你又想著那人了?那人有什麽好?你不過見了他兩次!這般相思不歇,於心疾有害!姐姐別再想他了,算小昕求你!]

[姐姐,你不要死!不要丟下小昕一個人!求求你!再等等,小昕就要成功了,治療心疾的法子,就要成功了!姐姐你別這樣,別這麽殘忍……]

[姐姐,我竟是在你死後三個月才習得此法,又有何用?從今日起,我不再學醫了,我繼續學機巧,薛家只剩我了,總不能讓這門手藝後繼無人,你說對不對?]

[姐姐,我簡直不能相信,時隔那麽久,那人竟是要來了!你死前心心念念的那人要來了!不過他好像有了喜歡的人……不過姐姐,你不用難過,我替你教訓他們,交給我吧!]

[請問,那要來的冷公子,還有何喜好?]

[了解清楚了,我才能好好替他醫治心疾啊,萬一有什麽忌諱……]

[姐姐,我已經全都準備好了,一切都會順利的!]

……

“姐姐,事情好像……有點奇怪。”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其實,我已經下定了決心的。”

“只是……唉,我一定是睡糊塗了……”

扶著冷青翼重新回到床上,換藥換紗布,才發覺那人渾身是汗,又不知胡亂忍了多久。昨夜出去,雖是裹了大氅,但畢竟遭了大罪,還是免不了受了風寒,如今額頭有些發燙,傷口發炎,想來定是難受,也虧得那人還能坐在那裏,對著他有說有笑,半點不露痕跡。

忙活一陣,出了蒙古包去熬藥,對著爐子上撲騰翻滾的黑褐色藥汁,薛語昕暗自嘆息,嘀嘀咕咕自言自語,眉頭越皺越緊。

“不行!不能這麽沒用!要狠心!這些間接傷害了姐姐的人!不能輕易饒過!”

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小紙包,小心打開,看著裏面的白色粉末,微微猶豫,還是統統倒入了黑褐色藥汁之中,很快隱沒,不見了蹤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