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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回:霞光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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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陽……你輸了……”

那只是一瞬的事,連眨眼的機會都沒有。

莫無放開了冷青翼,甚至顧不得他能否站穩,腳下施力點地,身子倏然躍空!若不是有傷,內息不繼,他絕不會讓人比他更快。

事實上,有人比他更快,不止一人。

小柔被接住了,城樓上吊著的其餘四人也被斬斷了繩索,四抹黑影相護,安然落地。

形勢逆轉,轉得讓人眼花繚亂。

冷青翼雙腿發軟,踉蹌幾步,終究強撐著沒有倒下,只是按著腹間心口,直不起身子。勉力擡起頭,不看四周多出來的人,依舊看著景陽,看著他的錯愕。

“你了解我……所以雖然知道了我與他們在一起,卻還是放任……需要我有弱點把柄……不過,我也了解你……知道即使抽身離開……他們也必受牽連……所以……我警告了雲叔……讓他搬來救兵……”

“……那又如何?!你以為你贏了嗎?!弓箭手!!小翼!你贏不了我!永遠贏不了!!”

城樓上早已埋伏的弓箭手,挺身而立,密密麻麻的堅硬箭頭,仿若嘲笑著城下之人,所有的不堪一擊。

“……”莫無已回到冷青翼身側,彎月刀在手,卻什麽都沒做。

沒有將他重新抱起,也沒有上前攙扶,只是任他獨立於風中,似是萬般冷漠地看著。

看著那站不穩的身子,散著陌生的戾氣,慘白的臉上,透著令人不安的狠厲笑容。

“還不止這些!唔……呵呵,我的算計遠遠不止這些!!我的第一步棋……是讓你不得離開京城……第二步……是引你不得不離開京城……第三步是……讓文武百官都知道你已離開京城……悠悠眾口,皇上即便有心護你……也是力不從心……呵呵,景陽……很快便會有人來捉你回去……很快……便不是娶了前朝公主……降職收權這般容易……呵呵呵……景陽……你輸了,輸得一敗塗地……”揪著心口的手呈爪狀,抓皺了胸前的衣物,摁著腹部的手深陷,幾乎壓斷了脊柱,瘦削顫抖的身子透著歇斯底裏的瘋狂,每一句話都要踩在景陽極痛之處,然後譏諷嘲笑挖苦鄙夷,無所不用其極!

用彼之痛還吾之痛,吾之痛痛入骨髓,彼之痛必然痛徹心扉!

轎子裏男子的首級!

懷抱裏親人的笑容!

祭臺上愛人的胸膛!

雪地裏少女的身姿!

猙獰裏羞恥的淩辱!

黑暗裏絕望的禁錮……

不勝枚舉。每一幕鮮血淋漓的淒苦,歷歷在目,忘不了,揮不去,日日嘗盡萬箭穿心之苦,抽筋剝骨之痛!

“冷青翼!你竟這樣對我?!枉我對你二十年情深意重!枉我一心為你!哈哈哈,我輸了?!看清楚!馬上要死的是你們,不是我!輸的怎麽會是我?你以為我這般為你違抗皇命而不備後路嗎?哈哈哈!你未免輕看我!待我回到京城,還是高高在上的王爺!而你們,不過塞外大漠裏的一抔土,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不!我會留你活下來!孤伶伶一個人活下來!為這些人祭奠,永受折磨!”景陽緊握著拳也抑制不了渾身的顫動,赤紅的雙眼,幾乎噴出火來,被風吹亂的發,讓他顯得激烈猙獰,像是就要沖到冷青翼面前,將他撕爛成碎片。可一直站在原地的雙腳,未向前踏出哪怕一步,城門相隔,口口聲聲最在乎的人就在門外,可到了如斯地步,叫囂著的言語,越發貧瘠,最在乎的東西,究竟為何物,根本不言而喻,大約就連瞎子,也能明白得一清二楚!

“我要是你……便絕不會放箭……除非你想連那個有名無實的王爺……也做不了……”笑容溢滿了唇角,掩蓋了心裏千瘡百孔的淒愴,那些愚蠢的善良軟弱,被黑暗的荊棘緊緊纏繞,吃力站著的身子又晃了晃,辛苦吞咽下一口口腥甜,最後一次任意妄為,不顧一切,只為了將屬於曾經的所有愛恨情愁統統焚燒殆盡!

“王爺!不好了!三十裏外發現異族兵馬!”

城樓上忽來慌張傳報,景陽極目遠眺,只見大漠與天相接的地方,沙塵滾滾,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黑壓壓的異族勇士們騎著馬兒,揮舞著大刀,大吼著直沖而來。

地面在震動,城樓在搖晃,弓箭手在猶豫,景陽看著冷青翼,越發狠厲。

“挑起戰亂的罪名……不知景王爺……敢不敢擔……”

“他們趕不及!我此時放箭他們趕不及!”

“他們趕不及……可若是這裏……有玁狁部落可汗的孫女呢……”

“……我不信!哪裏會有那麽巧的事情?!絕不……”

“那麽王爺認為……勇士們緣何而來……不會認為……是來迎接我的吧……”

困獸的掙紮,註定走向消亡,冷青翼雖是佝僂著病弱的身子,但一雙眸子,卻是端得高高在上的傲然鄙視,拼盡了所有的油盡燈枯,終是得償所願!

戰士已近,大勢已去。

景陽惡狠狠地看著冷青翼,看著他的決絕和步步為營,萬般不願承認,也是輸了。

“冷青翼,你真狠!算我瞎了眼!看錯了人!”

寬袖一甩,渾濁的視線裏,銀光閃閃,數枚毒針,激射而出,直取冷青翼面門!

叮叮叮幾聲,彎月刀散著爆裂的戾氣,在冷青翼面前鑄成銅墻鐵壁,莫無一身肅殺,眸子裏幽深的黑,黑得令人發怵!

根根致命的毒針,斷裂落入塵土,了結了所有錯落的塵緣。

城門轟然關上,弓箭手依舊舉箭立於城墻,卻是再無準頭。

天地間,忽然就靜了。

冷青翼看著莫無,卸去了所有狠厲陰郁,露出了微帶歉意的討好笑容。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只見噴薄而出的漫天血霧,籠罩了所有的清醒和命途。

毫無意義的輸贏,身心皆是傷。二十年的白駒過隙,光陰荏苒,彼時的少年,一同走過生命中最為恣意生動的歲月,卻是越走越遠,遠得再分不清方向,識不得彼此,兜兜轉轉,生生死死,落得個相互算計,互相殘殺的可笑下場!

眼前一切混沌不清,卻半點不用擔心,身後總會有一雙有力的手臂接住他,還有一個溫暖的胸膛會永遠守護著他。

再也不會孤伶伶地狼狽摔倒,再也不用悲戚戚地獨自承擔。

真好。

意識倏然斷開,黃泉彼岸瞬息間落於眼前,很美,美得令人心醉。

******

孱弱的身子,拼盡了所有,倔強地守護著在意的人。

是計,必有幾分疏漏,對陣之時,端看誰更鎮定,誰更豁得出去。

假亦真時,真亦假。

忽然出現救人的,是雲叔找來的冥城的人,千鈞一發之際救得人,源於蟄伏,一直都在,但不正面沖突,尋最佳時機。這一點,冷青翼不知,小柔摔落下來的那一刻,他只是想著最不濟,還有莫無。而當時城下幾人中,自然沒有什麽可汗孫女,那一刻急中生智,想到了阿離,形勢之下,倒也逼真,騙得了景陽,不過也因身後大隊人馬實在驚心。那些騎馬而來的勇士,當真不為別的,就是來迎接他們,情急之下,景陽又怎會想到冷青翼與玁狁部落幾番淵源,紅姑姑、殿下、小怡、阿罕、阿離……無論誰,即便是為了還他一份人情,也絕不會吝嗇這一點點兵力。

如此,真真假假,忍常人不能忍,才能於逆境中反敗為勝。

雲叔是跟隨狁部落的人一起來的,他坐著的馬車,自然是為了接冷青翼回去用的。

冷青翼的情況比眾人想象中要糟糕許多,心疾內外傷齊齊發作,嘔血不止,痙攣窒息不斷……所幸,先前飛身救了小柔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冥城第一“閑人”、天山門門主得意門生——溫凜。依溫凜所言,不僅他來了,連冥城城主蕭墨塵也來了,不過還有些其他事情處理,這才約定在部落裏相會。

馬車裏只留莫無、冷青翼、溫凜三人,其餘人等皆有安排。隊伍浩浩蕩蕩向玁狁部落行將,人們臉上多少有些擔憂,只為馬車裏掙紮在生死線上的那人。

非要跟著來的小怡和阿離,很快便和小敏小柔熟絡起來,四人共擠一輛小小的馬車,相互訴說著記憶裏與那兩人有關的遭遇,酸甜苦辣,五味雜陳,說到最後四人抱作一團,也不知誰先哭了起來,接著四個姑娘都哭了起來,哭作一團,嚇得馬車外的阿罕趕緊停車問詢,這才知道前後一二,想笑,卻覺眼底幹澀,無從笑起。

“雲叔,那時錯怪了你,莫要放在心上。”阿義騎著馬,對著一側的雲叔略顯窘迫,思及當時眾人被抓,雲叔倉皇逃竄,自己破口大罵,那些字眼當真難聽。

“哼,懶得和你們這些小子計較!”雲叔昂了昂頭,下意識瞥了眼冷青翼所在的馬車,微微嘆息,“虧得那人提點,找冥城救人,搬部落救兵,否則還不知道變成什麽樣子,不過沒想到那人看起來柔柔弱弱,冥城和這些異族人卻看重得很,我只是提了名字,便是半點不猶豫地答應了。”

“雲叔,城墻之下你未能看到,那人如此耀眼,半點不見柔弱,是我此生見過最動容一幕。”傾情拉著韁繩,輕輕訴說,那一刻城墻之下,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他的胡亂逞強和酴醾怒放的光華。

“我也覺得。”阿德微微低下頭,隨即又爽朗笑起,“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回頭要去好好賠個不是。”

“一群笨蛋,被牽連了,還一副敬佩模樣!”雲叔鼻子哼哼,抽馬一鞭,一人當先。滿是紋路的眼角悄悄濕潤,所有人都安好,甚至洗盡鉛華,他的這個當家的,也算功德圓滿。

心沒有那麽脆弱,總還會有執著。

等到黑夜翻面之後,會是新的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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