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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回:姐妹雙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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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廣城已離京城有些距離,整座城不大,來往的人卻出奇得多。

原來城中絲綢生意做得極好,最有名氣的西廣蘇家,祖傳秘法,編制的絲綢,細膩柔滑,色澤鮮艷,花紋華麗,美不勝收,連皇親國戚都差人不遠千裏跑來買賣,自是得天獨厚,名揚天下。

先養蠶,再有繭,先得繭,再抽絲。蘇家的絲綢有兩種織法,生織法和熟織法,生織法先織後染,熟織法先染後織。前者絲織成胚綢後染色紋花,成本低、過程短,價錢也不太貴,多為百姓購置;而後者根根挑絲,以絲染色,工藝極為耗時,不過編織成綢後,色澤均勻,質地更加軟滑,加之紋圖華貴,多為貢品,專供皇城。

莫無帶著小柔,一路走過街市,四周小販吆喝聲聲,絲綢鋪子開得到處都是,讚嘆觀賞者、討價還價者、大力吹噓者、招攬生意者……一番熱鬧非凡的景象。小柔孩子心性,各處好奇,見到喜歡的東西,都要看看摸摸,或者買上一些,她自己有些銀兩,也不積攢,每每揮霍一空,少不得被小敏數落。莫無自是不會多去搭理,一路向著藥鋪而去,幾次身側小柔不見蹤影,也不停留等待或是找尋,依舊一路走到底,不聞不問。倒是小柔厲害得很,無論丟上幾次,都能找回來,每每回來,手中都提著滿滿當當的東西。

“這是給小敏的,這是給傾情的,這個給阿德,還有阿忠、阿義,好吧,這個是給雲叔的,車夫大叔也不能少……”買的物件零零碎碎,盡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兒,小柔坐在藥鋪門口,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樂滋滋地翻數著,生怕漏了誰。

“走了。”莫無買藥時,自是看到墻上通緝令和藥鋪禁賣的藥物通告,皆與治療心疾有關。不著痕跡地輕皺眉角,買了治療風寒和尋常外傷的普通藥物。那人的心疾仍有發作,但發作時已不似初識時那般激烈,暫用息轉心法和賽華佗留下的藥物控著,應當還能撐上一陣子。

“好啊!”小柔樂呵呵收拾好買的東西,屁顛顛跟在莫無身後,繼續啃著她的糖葫蘆。

兩人一前一後,行至一段,忽聞一人大喝“站住”,卻見三個官差模樣的人,將莫無圍住,上下打量,滿臉狐疑。

“你是何人?家住何方?姓名為何?倒與懸賞捉拿的要犯身量相近……走,跟我們回一趟衙門!”

不知何以被察覺蛛絲馬跡,亦或只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莫無靜立於市,心中思量對策。跟去衙門絕無可能,眼前三人根本不是對手,擺脫之後,便回客棧與那人會合,再做打算。主意打定,手已不著痕跡摸向腰際流鳴,雖知不是明智之舉,但也無可奈何。

“嗚嗚哇啊……”忽來的少女哭聲驚天,路人紛紛駐足側目,小柔一手提著包袱一手拿著糖葫蘆,哭得那叫個傷心欲絕,“爹爹!爹爹!你要被抓走了嗎?!嗚嗚嗚!小柔可怎麽辦?家裏生病的娘娘可怎麽辦?嗚嗚嗚……不要不要!小柔不要爹爹被抓走……嗚嗚嗚……小柔是乖孩子……爹爹不要走……”

“哎呀,這是造什麽孽啊……”

“孩子還這麽小,家裏媳婦兒還病著,這官老爺……”

“抓人抓人,抓什麽人!明日便是小年,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

“幾位官爺,這家子怪可憐的,家裏人等著藥呢,可不好鬧出人命啊……”

“是啊是啊,瞧瞧這孩子哭得多傷心,錯了錯了,通緝的是兩個大男人,可不是什麽父女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那三個官差見小柔緊緊抱著莫無大腿,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又見莫無手中確實拎著藥物,一張麻子臉也實在和畫像上的人相去甚遠,於是揮了揮手,呼喝幾聲,散了人群,自個兒也走了。

小柔激動地一一謝過四周的人,見人群散去,拉著莫無就往一條小巷子裏鉆。

“好險好險,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跑到巷子裏,小柔拍著小胸脯,臉上淚痕未幹,唇角帶著糖葫蘆的汙漬,卻是哈哈大笑起來,“多虧有我是不是?是不是?!我幫了大忙,對不對?!”

“……”莫無看著那雙笑彎了的眼睛,周身卻是起了肅殺之氣,“你竟知道?!”

“嗯嗯,小時候爹娘不想要我和小敏,也是我第一個看出來的。”笑容仍在,卻忽然浮出悲傷老成,並不避諱知曉事實真相,似是也不懼怕莫無如何狠下殺手,“我也希望自個兒遲鈍些。”

“……”莫無凝眉,看著少女一雙清澈的眼,問道:“你既已知,何故不說?”

“為何要說?看不出大家喜歡你們麽?”悲傷瞬間散開或是被掩藏,少女忽閃的大眼睛裏,有著孩童的狡黠天真,“這是我的家,家人喜歡的,我都喜歡。”

“不怕被牽連麽?”莫無收了肅殺之氣,不善與人交往的殺手,第一次對冷青翼以外的人,露出了少許的溫柔,“我們今夜便會離開,他不願牽連你們。”

“……是麽?嘿嘿,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小敏那家夥大概要哭鼻子了!”小柔嘿嘿嘿做了副鬼臉,高高擡著頭,向莫無伸出手,“我的糖葫蘆,賠來!”

不遠處,人來人往的街市上,啃了一半的糖葫蘆,可憐兮兮地躺在泥水裏,獨自哀鳴。

******

“唔……”

“祁揚哥哥,你放開他!放開他!”

客棧裏,祁揚被冷青翼一句話踩中最痛處,口中咒罵,大步一跨,捉著衣襟領口,輕輕松松便將冷青翼提了起來,一雙眼幾乎就要噴火,看著手中的人,恨不能生吞活剝!

“你們設計陷害我,還說什麽技不如人?!我今天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拳頭硬!”說罷提拳便要打,小敏哪裏容得,一跳一撲,拼命抱著祁揚的胳膊,死活不放,“放開!快放開!”

“不放!不放!祁揚哥哥!你先放開程青哥哥!他還在生病!你快放開他!”小敏仗著身子柔軟,死死糾纏,力氣不大,決心不小。

“小敏,快讓開……會誤傷你!”冷青翼低熱未退,小腹傷處又難受得緊,被這般拖拽拉扯,早就折騰得沒有幾分力氣,眼見著祁揚越來越躁,心底越來越驚,再如此拉扯,遲早出事。

“祁揚哥哥,有話好好說!不要這樣!這樣解決不了問題的!”小敏哪肯放手,只覺一放手,懷裏抱著的粗壯胳膊便要招呼到冷青翼身上,於是緊緊閉著眼,竭盡全力抱著,無論如何推搡,鐵了心不放!

“好好說?!有什麽好說的!待我教訓了他,再和你好好的說!小敏,你放開我,否則休怪我不客氣!”祁揚使力要掙脫小敏的束縛,手腳並用間,畢竟武人,掙脫不開,便下意識手臂一扯,膝蓋猛力一擡,一氣呵成的動作,小敏的身子便不由自主迎著那膝蓋撞去!

“嗯……”巨大的沖力結結實實陷進身子裏,悶痛翻滾,冷青翼隨著膝撞的力道,向後弓起了身子,倏然咬唇,壓下溢出口角的呻吟,汗水瞬間布滿額頭,劇痛之下只覺慶幸,幸而來得及。“……住手……傷她作甚……與她何幹……”

“程青哥哥?!祁揚哥哥你做什麽?!你這個壞人!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電光火石間,小敏幾乎反應不過來,最後只見得如此暴力一擊下,擋著自己的單薄身子痛苦地蜷縮模樣,想著相處十餘日裏,這人的百般溫柔,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看著眼前的胳膊,張口就狠狠咬了下去。

“啊——”胳膊上的疼痛,終於激發了祁揚所有的暴戾,氣聚丹田,十成內力,胳膊揮動,猛力一甩,小敏哪裏扛得住,便直直飛了出去,狠狠撞在墻上,一聲嗚咽,正面朝下,趴伏在地上不動了,只見後腦不斷落下殷紅,散落在地面。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如此情狀,祁揚方才傻了眼,僵立在原地,依舊揪著冷青翼的衣領,不知所措。

“救人……”冷青翼忍下所有不適,竭力抓住揪著衣領的手,“快用內力救她……”

“……”祁揚轉頭看向冷青翼,眼睛裏布滿了焦急恐懼,“不,不是我,不是我!是你!都是你!都怪你!”

“……”冷青翼沈默相望,一雙如水的眸子驟然冰凍,變得異常尖銳,宛若一柄利劍直刺入祁揚內心深處,“放開我……”

“不,不是的……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祁揚看了看冷青翼,又看了看血泊中的小敏,神色恍惚,言辭混沌。

“……”冷青翼的眸子已變得深黑,看著祁揚的錯亂,陡然揚高了聲音呵斥道:“你這一無是處的懦夫!放開我!!”

心慌意亂的祁揚渾身一顫,放了手。失去了支撐,冷青翼搖晃幾下,扶了一旁桌子,才沒有倒下,再擡頭,就見祁揚慌不擇路向外跑去,口中反覆著不是我,不是我……

壓著腹部,強忍過陣陣絞痛,冷青翼踉蹌著走到床側,在自己的包袱裏摸出藥來,那藥是賽華佗留下給他治療心疾的,如今只剩六粒,不過救急要緊。藥物雖不能亂吃,但心疾之藥,多為補氣補血,如今情勢緊急,服下定是利大於弊。

努力支撐,走到小敏身側,用帕子按住她後腦上的血口,小心將她翻轉過來,抱在懷裏,給她餵下兩粒藥物,助她咽下,搭脈而探,所幸雖然微弱,但氣息尚存。

“何必如此拼命……”冷青翼看著少女慘白的臉和緊閉的眼睛,心下不覺抽痛難平,“不過萍水相逢,毫不相幹的人……”

冷青翼坐在冰冷的地上,竭力挺直腰桿,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直等到眾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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