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回:推誠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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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熠熠。

一只、兩只、三只……

或遠或近,或高或低,一如昨夜同樣時辰,依約般亮了起來。

在漆黑的夜幕裏,昨夜遠望,今夜近觀,或有不同。

景不同,境不同,所幸,人還在,相依相守。

小心伸出手來碰觸,那蟲兒並不恐懼,依著溫度停留,薄翼微微張合,尾處散光。那光並不明亮,卻也是光,在黑暗裏,抹不去的點點希望。

如夢般迷離,如星般璀璨。

阿離跑得遠些,一直撐著沒睡,不過等著這些個如熠熠醒來,此刻早已迫不及待在“星河”裏流年忘返,不知今夕何夕。小小的身子,時而蹲下,時而躍起,孩童的心性,像是已經忘了這幾日的種種苦難磨礪。

冷青翼坐在莫無身側,莫無睡了。

那一張睡顏,映著火光,略顯蒼白,淩厲的五官稍微變得柔和,睫毛在眼眶下打了剪影,唇角輕松,仔細看了,像是帶著笑意。

冷青翼微微嘆息,不禁又想起黃昏時的那一幕。

殘陽染紅了天際,他窩在莫無懷裏擡頭望天,天空很高,雲層很淡,盤旋著孤鷹,聲聲泣鳴。

崖上初冬,哪有此處半分暖意,倒不覺幾分竊喜。

四周漾著春意,很暖,身後人的懷抱也暖,可他的心有些頹然。

渡了七絕潭,到了生門,未想又是這般生死掙紮,那麽休門又當如何?開門又會怎樣?這一路,是否自己選錯了……

若是當初,不顧一切殺回鬼狼山,是否更加穩妥些,這些迂回算計,興許是自作聰明。

自作聰明的後果……

短刀是他親手拔出,阿離不敢,他其實也不敢。

深埋在身子裏的冰冷,那樣的疼痛,他也曾親身體味。

那一刻,顫抖的手握住了刀柄,恍惚間有種錯覺,覺得這一刀是他親手所刺。

其實,說到底,也是相差不遠。

眼前噴濺的猩紅怕是再也消散不開,那人的血,一如這漫天的紅霞,鋪天蓋地,透著一種殘酷的淒美。

大約是之前那番陣仗,太過緊張擔心,又或者這身子早已千瘡百孔,耐不得半點折騰……

如今一切平息下來,他只覺那胃腹下的臟器,如被烈火炙烤,被金戈戳戮,被鐵馬踩踏。

很多時候,他覺得疼痛是一種懲罰,對於他所牽連的一切,讓他的心稍稍好受些的懲罰。

他忍著不說,忍了許久,還會繼續忍下去,直到所有的疼痛變成麻木,直到這破敗的身子化為腐朽。

“莫無……”輕輕地開口,頭低垂而下,咬著唇,依稀間握緊了拳頭,分散些註意力,得支開那人,忍耐似乎已到了極限,“我餓了,去弄點吃的吧……”

無人應答,莫無沒有說話。

“……”他雖疑惑,卻連回頭去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從齒縫中拼命擠出兩個字來:“莫無……”

“阿離,替我們守著……”

莫無的聲音忽遠忽近,意識竟不知何時開始有些不清。

……守著?

守著……什麽?!

“不……”就要闔上的眸子陡然睜開,無力地胡亂掙紮著,迷迷糊糊間,已被莫無調整了姿勢,攬在懷裏,一只手已是深按在他的胃腹間。

是息轉心法,莫無要用息轉心法!

“不可以……我沒事……不行……後面的陣……不……”全力掙紮著,支撐著,嘴裏在嚷些什麽,已有些搞不清,只心心念念著不得再用息轉心法,不願那人再傷,一千個一萬個不願……

“你看。”莫無對所有的掙紮,置若罔聞,而是擡起了除了按著冷青翼胃腹以外的另一只手。

“嗯……”冷青翼吃力地看著眼前模糊的事物,這才發現是莫無的手,除此以外,還有自己的手,死死抓著莫無……自己的手。

那大掌有著粗糙的繭子,骨節有力,帶著無法言說的力量,自己的手像是脫離了掌控,拼命握著那人的大掌,發洩著那些被意識刻意掩藏的劇痛。

“你的手比較老實。”莫無皺眉,淡然一句,讓冷青翼噎得無話可對。

這只手是怎麽了?他以為是自己握成了拳,未想竟是緊緊抓住了莫無的手……

依賴。

他,其實從來都不是個多麽堅強的人。

“別再傷了自己……”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異常模糊,冷青翼甚至不知道已有血腥溢出了唇角,胃裏的傷一直在出血,忍到此時,已是奇跡,但他依舊執著,萬般放不下心中最為在意之事,“別再因我而傷……別……”

越相處,越在乎;越在乎,越無助。

“不為你。”息轉心法已起,莫無一雙眸子,沈黑卻清透,“為我自己。”

浮浮沈沈之中,仿佛什麽都失去了,意識冥滅前,身子一震,心口唐突得變換了節奏。

恍惚間,聽聞那人言:“我原以為你是知曉,那晶石於我,究竟意義何在……”

意義何在。

意義何在……

是在說,無論如何,不該有所隱瞞麽?

思緒拉回,冷青翼將掩在衣物下的晶石拿了出來,指尖輕輕摩挲,心口微恙,看著眼前的景象,心思卻早已飄遠,不知何處。

息轉心法之後,胃傷好了許多,莫無再次虛耗,未等他醒來,已是不支昏去,一直不醒,不過依照之前說法,當是在自我恢覆。側腹的傷勢雖重,但莫無避開了要害,手邊也有些從石室裏帶出來的上等金瘡藥,上藥包紮,已是止了血。

一切,仿似都控制住了。

“小翼哥哥……”阿離叫了幾聲,冷青翼方才回了神,“來,來這邊。”

阿離神秘兮兮地拉起冷青翼,遠離了火堆,視線暗了下來,如熠熠卻是更亮了一些。

“怎麽了?”冷青翼有些好奇,不知阿離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來來,快來看!”阿離揮著手,讓冷青翼稍稍彎下身子,探過身子去看。

原來在一片綠葉之下,不知何故窩了一堆如熠熠,數量不下幾十,葉子挪開的瞬間,黑暗中綻放的光芒,宛如一顆絕世珍寶,美得心驚動魄,無以倫比。

冷青翼楞住了,卻不是因為那如熠熠的光,而是胸前垂落的晶石。

一片黑暗裏,那紅色的晶石映染著光芒,透著匪夷所思的色澤,無比奪目,像是月光下瑩瑩而落的一滴血淚,晶瑩剔透,卻也淒厲殤懷,帶著某種詭異的熟悉,喚醒心口一絲莫名的悸動。

那一夜……

黑盲,滿月,破敗,腐臭……

恐懼,痛苦,寒冷,無助……

還有什麽?

那一夜,還有什麽?

月光下勾勒不清的影子,如動物般矯捷的姿態,不過一個眨眼,半空中只隱約一抹耀眼的紅光,冷冽而妖艷……

太模糊,模糊地就要忘卻,想要看清,可看得更清的卻是那些骯臟齷齪……

“唔……”心口猶如遭鈍器敲擊,不能再想,再想又會誘發心疾!

“小翼哥哥?!”阿離聽到冷青翼輕哼,這才發覺不對,大驚失色。

“沒事……”冷青翼調整著呼吸,想著紅姑姑教的心法,心疾漸漸壓制,有驚無險。

“小翼哥哥,我扶你過去吧,你身子剛剛恢覆些,我不該……”阿離微微低頭垂目。

“很美,這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光。”冷青翼揉了揉阿離的頭發,站直了身子,唇角揚起了笑容。

“……”阿離擡頭,月光下,她沒有說,那也是她見過的,最美的笑容。

******

“如此,無手無刀,成了廢人,愚者聽候處置。”

竹屋依舊,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梅香,沁人心扉,竹屋的主人握筆疾書,聽著身後的聲音,卻不搭理,直至頓筆收鋒。

“擁有時請珍惜,失去時莫強求……”男子莞爾,眸子裏倒映著窗外的光。“你可願繼續守門?或許,也守不了多久了,兩儀八卦,已是毀了兩道門。”

“愚者願意。”那人跪於地面,空空然一身,心結終在,但已不困惑,是是非非已無追究意義,若不守門,便去伏法。

“此三人,究竟是敵是友……”將寫好的書信折疊,裝入信封,盯著微微散著紫色的指尖,有些出神,“罷了,生死有命,無論來者何意,闖陣者,死……你退下吧。”

“是。”退將出去,人小言微,自是多說無益,不過,吉人大約自有天相吧。

擁有時請珍惜,失去時莫強求。

筆尖蘸墨,宣紙染黑,十二個字,字字入眼、入心。

誰人沒有魔障,誰人沒有悔恨,誰人又能勘破著一十二個簡簡單單的字?

壓著左腹的一只手,已有鮮紅染於指縫間,這折磨人的毒,卻還不夠痛。

不求原諒,只是死前想要再見上一面。

想來不過也是強求,否則,怎會給她帶了牢獄之災,性命之憂……

他想著,死前的那一刻,唯那一刻,他想放下一切的身世責任,那一方所有的淳樸族人,只為自己,在伊人身側,看伊人眸子裏哪怕是一絲憐憫,然後闔上眼睛,沈然睡去。

不再有宿命,不再有內疚,閉眼前,笑看伊人紅顏,烙於心口,下一世若有輪回,願為一介布衣,相知相守,為此付出所有,也在所不惜。

宣紙碎開,零散落於空中,墜入地面塵土。

勘不破的,他也不過一個自私自利的凡人。

“來人!”一聲令下,暗衛現身於身後。“將此信一日內交予阿罕。”

“是。”暗衛接過信箋,放於懷中。

“等一下,闖陣之人若過不得休門,尋一處好地方,葬了。”低沈的聲音,是看慣了生死的淡漠,生於君王家,也算得萬般仁慈。

“是。”暗衛應答,忽聞敲門聲。

“下去吧。”男子揮了揮手,轉身走至門前開門,見門外一老者,卸去稍許嚴肅,輕輕笑起,“賽先生,當真守時。”

“貴人客氣,老朽收了錢財自是守著本分。”老者也不嚴肅,嘻嘻笑著,倒有些頑童樣子,“今日覺得如何?那毒老朽思慮幾日,大約有了解法。”

“哦?先生請進屋再說。”眸子裏並無半分喜色,活著不過行屍走肉,茍延殘喘不過為了國家社稷,死了,大約才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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