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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心貫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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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挪,挪……

阿離小心再小心,一點點地挪到懸崖邊上,趴在地上,探出頭去,風從崖底呼啦吹上來,吹得他一頭半長不短的頭發,直往臉上撲。崖壁如刀削般直落而下,深不見底,天色又暗了幾分,眼前宛如惡鬼張開的大口,黑洞洞的,空落落的,即使身子緊貼著地面,心中還是萬般不踏實,頭暈目眩,只覺得就這麽眼一閉,便會落入萬丈深淵,不得超生。

“呼呼呼……”阿離趴在地上,又慢慢向後挪,直挪到離崖邊一段距離,才緩緩爬起來,頭重腳輕,站不穩。

他已在崖頂等了三刻鐘,他的心七上八下,他這般挪來挪去,已不知幾回。要殺他的人已被他殺死,他雖只是個十歲的孩童,可心性早已成熟,殺他之人根本是用鼻孔在瞧他,結果連是如何中了招、失了魂都不知道,就稀裏糊塗地去了地府。

冷青翼救下他的時候,塞了把匕首給他,並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先是萬般驚訝,隨即拿著匕首按了按,原來暗藏機關,刀刃原是可以縮進去的,刀柄中暗藏玄機,刀刃一縮,便有血液從刀柄裏溢出來。雖說這刀無比精良,無比巧妙,可當真刺進去的時候,看著滿眼滿手的鮮紅,他還是怕得要死,冷青翼那垂死掙紮模樣,裝得惟妙惟肖,真相太假,假象太真,若不是後來看著莫無滿是破綻的反應,他真有種也一起跟著死了得了的感覺。

“哎呦哎呦……”渾身上下痛得要死,那個什麽燕子輕根本就是個混蛋,他不過擠兌了幾句,好吧,可能口氣有那麽一丁點的粗暴,也不用對他這麽個小孩子拳打腳踢吧!“哼!下次別再讓我遇到……哎呦……”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深淵裏冷風呼嘯的聲音,天色越來越暗,眼瞅著就要全黑了,月亮朦朦朧朧,星星也沒幾顆,這天八成還要落雨。

不,不會是真的掉下去了吧……

阿離再一次挪到了懸崖邊,向下望著更黑的深淵,想著之前莫無抱著冷青翼跳下去的決絕,不得不承認,那人的膽子真不是一般的大,這要是有個萬一,沒抓好該抓住的東西,豈不是……

這廂胡思亂想著,下方忽然一團黑影唰得一下子竄了上來,阿離下意識地手下一撐,整個身子向後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聲慘叫被人捂在嘴巴裏,只能眨巴著眼睛,看著眼前一張陌生的臉。

“別叫,是我。”清清冷冷的聲音,凜冽的殺氣,確是莫無沒錯,可是……

“唔唔……”阿離伸手拉開莫無捂著嘴巴的手,一只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莫無,嘴巴半張著,伸手想要去戳眼前的臉,被毫不留情地拍開,“哎呦……”

“我帶你下去,怕的話,閉了眼睛。”莫無二話不說,抱了阿離,就轉身向懸崖下跳去。

“等……”阿離的破音瞬間在風中撕裂開來,急速的下墜,頭頂的景象越來越遠,恐懼迅速占滿心口,阿離伸出兩只爪子,死命得抓住莫無的衣物,整個身子恨不能蜷成一個點,他知道莫無不是帶他去死,但知道歸知道,這種急速逼近死亡的感覺還是讓他怕得幾乎就要厥過去。

莫無鎮定自若,順著之前冷青翼帶著他拉過的藤蔓,落腳的石塊,幾個借力回身,翻飛如風中獵隼,很快便到了一處平臺。那平臺突起在半崖中,並不十分大,崖上、崖下均是不易發覺,平臺向內是個石洞,石洞是天然的,後被攬月樓偶爾發現,開鑿了石室,設機關石門,專用來隱藏要人。石室丈餘見方,內有石床兩張,鋪著簡單的棉絮厚被,石墻上嵌著兩支火把,角落裏一邊堆著包著油脂的木頭和打火石,另一邊有個小木箱,放了些書籍和藥物,除此之外,便再無他物。

莫無扶著阿離走進石室,冷青翼坐在石床上,倚靠著石壁,輕按著心口,朝著阿離微微笑著。跳崖雖是求生,但畢竟是跳崖,下墜的壓迫力撕扯著他脆弱的心臟,心疾不可避免地發作起來,他死命忍著撐著,按著記憶裏圖紙上進入石室的方法,分毫不差地指引著莫無。莫無落地,剛打開石門機關,他的心神一松,身子一挺,嘔出喉間吞咽的腥甜,便不省人事,又去了鬼門關。昏昏沈沈中,無盡的暖,鬼門關雖在眼前,萬般誘惑,他卻半點不為所動,因為那人在他身後,說著“我在”,無論如何割舍不下的存在。再次醒來,自是看著莫無在用心法救他,暗自咬唇嘆息,心口悶痛,又甜又苦。

火把將石室照得通明,阿離雙腳雖落了地,還是覺得不穩,一雙手緊緊抓著胸口,阻止那顆心從嘴巴裏跳出來,緩緩走進石室,看到冷青翼去了易容的容顏,直接雙腿一軟給跪了。

“我的老天爺啊……”一聲莫名其妙的哀呼,阿離索性撲倒在地上,捶打著地面。

“……”冷青翼笑而不語,看向莫無,“有些地方的傷,阿離大約自己處理不了。”

“……”莫無也不廢話,拎小雞一般,將阿離拎到另一張石床上。

“等,等一下!”阿離見莫無拿了藥瓶過來,一下子爬了起來,縮到墻角,“我,我可以自己處理!”

“……”莫無看了眼那張青紫腫脹的臉,長臂一伸便將人摁在床上,拿了藥塗抹在阿離臉上的傷處,然後冷冰冰地說:“衣物脫了。”

“身……身上沒有傷……”阿離可憐兮兮地望著莫無,護著衣物。看著莫無臉上越來越明顯的不耐煩,心裏怕得要死,真怕這人一個不舒爽,一巴掌下來,自己就和那野豬一般嗚呼哀哉了。“不……不脫,行不行?”

“……”露在衣物外面的皮膚到處透著青紫,這身上沒傷,根本就是睜眼說瞎話,莫無不多說,伸手。卻見阿離嘰哩哇啦,手舞足蹈,好不煩躁,索性擡手疾點,點了阿離的麻穴和啞穴,頓時整個世界清凈了許多。

“……”阿離除了眨眼睛,再也做不了任何掙紮,到了後來,連眼睛都懶得眨了。

“莫無……”冷青翼捂著心口,下了床,走到莫無身側,莫無皺眉伸手將他扶了,冷青翼不看莫無的不悅,看著床上的阿離,笑了起來,“對不住了,一直以為你是男孩子。”

阿離是個女孩子,除去了眼罩,有著異色雙瞳的女孩子。

莫無和冷青翼去了易容,恢覆本來容貌,世間少有的俊逸男子。

三人卸去層層偽裝,終是坦誠相待。

阿離哀呼,不過哀呼自己或要誤了年華。蕓蕓眾生,萬事萬物,不過眼界高低,佳婿良人,如何尋得……啊呀!遇了這麽兩個人,還看得上誰啊?!

年幼早熟的少女,一邊塗著藥,一邊齜牙咧嘴,再次哀呼。

******

冷青翼靠在莫無懷裏,看著眼前漆黑的一片,今夜月不明,星光暗淡,雖睜著眼,卻與閉眼相差不多。風呼呼吹著,心知腳下不過一方不大的石臺,身懸半空,實該恐懼,卻因為身後的懷抱,而讓他無比安心,好過這些年在王府裏,雅閣暖帳,熏香錦被,待過的每一日。

“你我相識,不過月餘,發生的事情,倒是不少。”感受著身後一陣陣的暖意,知道那人又用內力給他取暖,心口酸澀,微微垂首,“你不會覺得疼的麽?”

“無礙。”莫無淡淡地說著,黑暗中,他卻清清楚楚看得見懷裏的白,認定了的白。

時間雖不長,了解的也不算多,可他本不是多想之人,認定了,便定了,其餘無礙。

“立於此處,宛如懸於半空,生死不過半步之間。”兩人稍稍沈默,冷青翼微微笑著開了口,“之前,我假死於你懷裏,當真捏了把汗,實在破綻百出。”

“我知道。”莫無下意識緊了緊手臂,想起之前種種,確實做的不好。“我不擅做戲。”

“你只是太過在意。”冷青翼將頭後仰,靠在莫無胸前,心口更暖,“你是怕那些並不是野豬的血,而真的是我的血……你怕,那匕首出了問題,我真的死在你懷裏……”

“……”莫無不說話,算是默認。

“你可知,這般情深,我卻給不起。”冷青翼依舊笑著,看著滿眼的黑,一如身後那人的純粹,“我這身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你總是想太多。”莫無扳過冷青翼的身子,轉了姿勢,將冷青翼抱在懷裏,“我未想太多,只是放不下你,我說不好,你可明白?”

“……”冷青翼身子一僵,將頭埋在莫無胸口,掩了眸子裏的萬千情緒。

只是放不下。

這句毫無美感的情話,卻實在過於美好。

“你別再試圖推開我,沒用了。”莫無的語氣依舊淡漠冰冷,卻堅定得讓人想要落淚。

“生死有命,誰可奈何……”冷青翼的聲音悶在莫無胸前,聽起來低啞不清。“心疾纏綿,茍延殘喘,大抵活不過新年。”

“……”沈默半餉,像是不知如何應答,冷青翼微微嘆息,卻聽莫無說道:“不會,我在便不會。”

“……”冷青翼一楞,隨即輕闔雙眸,唇角勾起淡淡的苦澀笑容,“生老病死,人生常態,難道你還要逆天不成?呵呵,我這殘餘半生,或許白駒過隙,活著痛苦,你又何必強求不死?你若再為我傷了自個兒,我必離去,絕不停留半刻。”

“逆天又如何?”莫無空出一只手來,擡起冷青翼的下顎,他早已習慣黑暗,自是看得清楚,那人一雙眸子,蘊育著什麽,“違心的話,莫要再說。”

“什麽違心的話?我剛剛所說,句句發自……”倔強的話語被堵在唇邊,耳邊依舊風聲呼號,若不是那人另一只手抱著後腰,大約頭暈目眩間就要落於崖下。

殺手的吻,竟是這般的溫柔。

殺手的溫柔,冷中帶暖,絲絲縷縷,滲透心扉,冷青翼早已無處可逃。

“我擦好藥了,讓你們久……”石門呼啦一下子打開,嬌小的身子隨著略顯抱歉的聲音突然闖了進來,又剎那間石化在當場。

“這麽慢,冷死了……”冷青翼臉頰微紅,掙脫了莫無的懷抱,便匆匆與阿離擦聲而過,往石室裏鉆。

“那個……我不是故意的……”阿離欲哭無淚,看著莫無肅然的樣子,早知道兩人在這樣那樣,自己也不用慌慌張張急急忙忙地擦藥了。

“……”莫無跟著走了過來,看了阿離一眼,阿離抖了三抖,以為小命不保,卻是聽到殺手說:“之前,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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